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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怜兽意难驯

夜色如墨,皇家猎场中央的巨大篝火冲天而起,粗壮的松木在火中噼啪作响,将方圆数十丈照得亮如白昼。

空气中弥漫着烤全羊、炙熊掌,鹿肉和野猪的浓郁油脂香气,混合着昂贵酒浆的醇厚与果品的清甜。

精致的银盘玉盏盛放着各色珍馐,在铺着锦绣桌案上流光溢彩。

乐师们奏着悠扬的丝竹,舞姬们身着轻纱,在火光映照下翩跹起舞,身姿曼妙。

赫连王端坐主位,身着暗色鎏金的龙纹华服。他身旁,淑贵妃正为他斟酒。

她云鬓高耸,珠翠环绕,一身绯色宫装衬得肌肤胜雪,眉眼精致如画,气质更是雍容超群,是人群中最耀眼的存在。

席面上大臣的话题自然一直围绕着帝王家的英武与恩泽,王公大臣们争相称赞陛下治下国泰民安,才有此番丰饶春猎。

而那些贵族子弟们的话题转向了今日亮相的各家宝马良驹,尤其是太子殿下新得的西炎汗血,更是被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太子赫连裕仁志得意满,享受着众人的追捧,目光扫视间,落在角落里的赫连景羿身上。

他注意到赫连景羿低垂的侧脸上,有一道被发梢稍稍遮掩,经处理后仍能看出些许痕迹的浅浅划伤。

“九弟,”太子声音带着戏谑,打断了关于宝马的讨论,“你这脸上是怎么了?莫非今日进林子,没猎到东西,反倒让猎物给‘猎’了?啧啧,真是……可得小心些,破相了日后可就更没法见人了。”他语气关切,眼底却满是毫不掩饰的嘲弄。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低笑声。

几个趋附太子的年轻贵族交换着看好戏的眼神。

赫连景羿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那道浅痕在跳跃的火光下并不明显。

“谢皇兄关心,不妨事,只是不小心刮蹭了一下。”他声音平静的听不出喜怒。

皇帝闻言,目光也淡淡扫了过来,只在赫连景羿脸上停留一瞬,便漠不关心地移开,继续与身旁的贵妃低语,仿佛没听到这边的动静。

司徒清允看向贵妃,她喝了点赫连北辰递过来的酒,用帕子擦了擦唇边的酒渍,眼波流转间,眼神飘向了轩辕宥齐的方向。

司徒清允知道轩辕宥齐早就对贵妃的视线有所察觉,却还是和他身边的纨绔喝酒取乐,带些少年气的执拗和无奈,推杯换盏间的他的眼眶泛起不易察觉的微红。

其实他很想念国师夫人吧,很少见他姿态这么僵硬。

司徒清允立在赫连景羿身后。

眼前的觥筹交错,衣香鬓影与她无关。她的视线越过了这片虚幻的盛宴,投向远处那些被巨大黑布笼罩的囚笼。

晚风带来烤肉的香气,也带来那边一丝若有若无的灰沉死气。

趁无人留意,她悄无声息地退入阴影。

从一个不起眼的行囊里摸出一包袱面饼和一皮囊清水,身法如烟,掠至囚笼旁,指尖微动,将东西迅速塞进黑布之下。

黑布下立刻响起一阵压抑急促的窸窣声,夹杂着沉重的喘息和细微的摩擦声。

像一群饿极了的幼兽在争夺唯一的生机。没有惊呼,没有言语,只有最原始的抢夺。很快,一切又归于死寂。

司徒清允眉头几不可查地一蹙。

她的目光锁定了一个小女孩。约莫十岁,瘦骨嶙峋,动作却异常灵敏,在刚才的混乱中抢到了食物,正背对着笼壁快速吞咽。

她脸上脏污,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瞳色浅淡,五官底子依稀可见的精美,一种倔强的求生欲让她与周遭的死寂麻木格格不入。

司徒清允的心似乎被女孩的那双眼睛灼伤了,又偷偷多给了她一个兔腿肉。

她知道他们即将面临的是什么样的明天,可是她无能为力,如果她救了他们会有新的一批人奴被射杀,因果循环,不死不休。

唯一的解法不在笼子里人,而是在席上高坐的人,只有杀了他,有明主取而代之,才不会有今日的事情发生。

晚风吹过,她的身体开始微微发麻,她知道这是蛊毒开始发作了,她回头寻找着那抹红色身影,今日合该有箫知衍跳千羽飞天舞才对,宴会已经一半了怎么还未开始。

不止她在心里疑惑,席面上的其他贵族公子们也问了起来。

国舅府沈珏左右说道起哄:“怎么还没有见到萧质子出来给大家跳舞助兴?”

蓝色华服的男子跟着附和:“哈是啊,我都有些困乏了。”

“我都想念萧质子的舞姿很久了,以前那身段儿,啧啧真是让我几日朝思暮想。”有龙阳之好的太尉之子张邈,眯着眼睛开口,似乎在回味。

司徒清允去箫知衍的营帐想找他解蛊,营帐里没有一丝人影。

人呢?

她端着一盘葡萄做掩饰,四处寻他,身上蛊毒的疼痛,越来越明显,终于在一个营帐找到了他,她想快些进去吸血,只是此刻有一个侍女正在为他梳头,他们低语些什么。

司徒清允躲在帐子后,那侍女司徒清允从未见过,且不说那侍女年岁比较长,奇怪的是她身上有着和箫知衍同样异域的气质,只不过,她的头发瞳孔是黑色的,看着与东景国人无异,实在是可疑。

莫不是,她就是箫知衍口中的蛇姑,司徒清允眼睛微动。

忽然有士兵巡逻走了过来,司徒清允端着葡萄进入了帐篷,她屈膝行礼“质子。”

箫知衍此时见到她,对身侧的女人使了眼色,让她退下。

纷杂的宴会声中,箫知衍轻轻闷哼一声,司徒清允如愿的喝到了他的血。

喝完血,司徒清允就要离开,箫知衍如登徒子般扯住她的一侧衣角。

“放手。”她沉声开口。

“不道谢么。”

箫知衍的脸上画了跳舞的红妆,一如在长乐殿初见,美的雌雄莫辨。

此时邪魅的脸上眨巴着葡萄般的狐狸眼,水汪汪的望着她。

“你又在耍什么花招?”司徒清允扯开了袖子,甩了甩,没好气道。

别又沾上什么蛊了,她刻意避开箫知衍的眼睛。

他,长得实在太美了,足以迷惑人心。

箫知衍看着她甩了甩袖子一脸无辜,期期艾艾道:“你这是嫌弃我?你我如今也是血浓于水的关系,想和你多亲近亲近,也不行么?”

“这么多甜言蜜语,你还是留着下次去公主府里用吧。”司徒清允脸色微微有些绯红,快步离开了这里。

箫知衍看着离开的司徒清允,眼神更加玩味了起来。

乐声起,箫知衍一身红衣光着脚,在绿色的草地上跳起了千羽飞天。

满天星光之下,绝美的舞再次惊艳了席面上的人,让他们噤了声,目光只关注着这场歌舞。

司徒清允站在赫连景羿的身侧看着他,想从他的脸上找到一丝原本应该出现的羞耻神情,可是他没有,他所有的神情都跟着这支舞,或笑着,或哀伤。

他这人真坏,也是真的可怜。

月凉如水,箫知衍的红色衣摆被风吹动着,一夜笙歌。

隔日,号角声带来的是贵族间的“游戏”。

囚徒被驱赶入林,成为移动的靶子。

箭矢呼啸,哀鸣四起。

每倒下一人,便有士兵上前,利落割下其左右手小指,扔进布袋,一对指,便是一命。

司徒清允依旧跟在赫连景羿的身后,以防他再次被刺杀。

在林中窜梭间,她遇见了昨日的女孩,她小小的身体跑到别人的尸体旁,用别人的鲜血涂在了自己的脸上,随后那女孩脸上涂满血污,闭气装死,一动不动。

一名士兵路过,俯身,刀光一闪——女孩身体剧烈一颤,竟硬生生忍住了那断指之痛,未发一声。

士兵捡起断指,漠然离去。

日暮降临,士兵们开始清理战场,尸体被扔上板车。

司徒清允经过时,又瞥见尸堆中的女孩,胸口尚有微弱起伏,于是扮作一个士兵的模样扶着板车去了乱葬岗。

是夜,乱葬岗。司徒清允将女孩找出,一路背着她放在一个隐秘的山洞里,给她换去了那身血污衣物,穿上干净的衣服,留下点食物和水。

她想几日后下山,若她能活着就先交给雀翎照看。

“你倒是和慕枫一样,喜欢到处捡尸体。”

冷冽的声音骤然在背后响起——

司徒清允打了一个激灵,回过头便见那穿着一身石青色暗纹锦袍的颀长人影倚在洞壁。

轩辕宥齐此时立在洞口,洞内只有一个火折子点着的火把,明明灭灭的的暖光映在他的脸上,在破败的山洞和狼狈的二人映衬下,此时的他面容俊美矜贵的如同九重天的仙,只是他的眼中可没有慈悲,那殷红的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看不清喜怒。

司徒清允看着他的眼中闪过一丝震惊和懊恼,世子什么时候出现的?她怎么半分动静都未觉察。

“怎么......”他的声音带着丝丝缕缕的寒气,“哑巴了?”

“属下,世子......”

司徒清允一时语塞,这次又是用什么样的理由才能让他不动怒。

洞外的男人步步逼近,司徒清允半跪在地上,她的头一直低着,额头上有了一层细密的水色,似乎在想理由为自己开脱,她垂眸看着眼前他的靴子,月白软缎靴面,云纹暗绣,玉扣缀侧。

她忽然想到今日被王公贵族射杀的那些人皆是赤着脚的,按照东景国的丧葬习俗,人死后是一定要穿鞋子的,要不然就会变成赤脚鬼,没有办法走过奈何桥,也没有办法投胎。

这样的靴子,今日死去的人恐怕一生也没有穿过。

而这不过是贵族们很普通的一双靴子,可能明日沾了些泥点就丢弃了,怪不得,怪不得有人为了钱财权势,可以抛妻弃子,可以灭人满门。

她想着竟笑出了声,那身黑色夜行衣包裹着的清瘦肩膀耸动了下。

轩辕宥齐听见那声笑加上那耸起的肩膀以为她在哽咽,他感到诧异,缓缓蹲下注视着她,蹙起了眉头。

他养了这头幼兽这么久,怎么还没养熟,为何眼前之人还会这么惧怕他,动不动就哭,为什么她不能和慕枫一样在自己面前放松些。

他对她很苛待吗?

“我没说过不让你救她。”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开口,像是在解释。

司徒清允抬头看向了他,那双大大的桃花眼中带着一丝不解。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