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音寺的一月静修,对自幼于锦绣堆中长大的沈昭阳而言,漫长得仿佛熬过了一整个枯寂的寒暑。
晨钟暮鼓,青灯古佛,每日里听的是梵音禅唱,食的是清淡素斋,见的皆是剃度出尘的僧尼。那份与世隔绝的清寂,几乎要将她骨子里那点鲜活的灵气都给磨平了。
当她换上石榴红的广袖罗裙,终于坐上回宫的雕花楠木马车,车轮压过青石板路,发出熟悉的“咕噜”声,鼻端嗅到空气中那股混合着食物香气、尘土气息与人间喧闹的独特盛京烟火味时,沈昭阳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关押了太久的笼中雀,一朝得了自由,连心脏都在胸腔里轻快地扑腾起来。
“公主,您慢些,当心风大着凉。”贴身侍女夏荷一边为她拢了拢车窗边的锦帘,一边担忧地递上一盏温热的蜜水。
沈昭阳接过白玉杯,却无心饮用,一双明亮的杏眼只是贪婪地透过帘缝,追逐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那些熟悉的牌坊、鳞次栉比的商铺、街边嬉笑打闹的孩童,此刻在她眼中,都变得无比亲切可爱。
“夏荷,你说,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闻的味道呢?”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灿烂笑容,“这才是人待的地方嘛。”
夏荷被她那副满足的小模样逗笑了,轻声道:“可不是么。奴婢也觉得,还是这喧闹的盛京好,梵音寺虽清净,却也太冷清了些。”
沈昭阳闻言,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菩提树下,那位鹤发童颜的老僧。他古井无波的眼神,以及那句如惊雷般在耳畔炸响的谶语——“凤星蒙尘,血染山河;情劫难渡,死生一线。”
那句话像一根细小却尖锐的刺,悄无声息地扎进了她的心底最深处,在她每一个不经意的瞬间,都会泛起一丝隐秘而尖锐的刺痛。血染山河?情劫难渡?这些词汇离她太过遥远,遥远得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她用力地晃了晃脑袋,将那片刻的阴霾驱散。
不,她才不信。
她是大启辰大陆北冥国最受宠爱的公主,父皇英明,母后慈爱,挚友环绕。她的未来,只该是歌舞升平,鲜衣怒马,择一如意郎君,无忧无虑,顺遂一生。那定是老僧见她身份尊贵,故弄玄虚的胡言乱语罢了。
对,一定是这样。
如此想着,那份重获自由的巨大喜悦,终于彻底压倒了心底那丝微末的不安。她将白玉杯塞回夏荷手中,兴致勃勃地催促道:“车夫,再快一些!本公主已经等不及要回宫,尝一尝御膳房新做的桂花糖了!”
马车行至贯穿盛京南北的朱雀大街时,恰逢每月一次最为盛大的集市。平日里宽阔的街道此刻被各式各样的小摊占满,货郎的叫卖声、匠人的吆喝声、百姓的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闹声,汇聚成一曲活色生香的尘世交响乐。车马行进的速度不得不变得极为缓慢,几乎是寸步难行。
沈昭阳非但不恼,反而更加兴奋,她索性一把掀开了车帘,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像只好奇的小猫,对周遭的一切都充满了探索的**。
就在这时,一声清朗而熟悉的呼唤,精准地穿透了鼎沸的人潮,清晰地落入她的耳中:“昭阳!”
这声音里带着笑意,温和又充满了力量。
沈昭阳惊喜地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熙攘人群中,江逸辰一身藏青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松,正骑在一匹神骏的乌骓马上,含笑望着她的方向。午后的阳光慷慨地洒在他俊朗立体的面容上,为他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那双总是盛满温柔的眼眸,此刻比三月的春光还要和煦动人。
“逸辰哥哥!”她清脆地应了一声,心中的雀跃如沸水般翻涌,几乎要从喉咙里溢出来。方才还心心念念的桂花糖,瞬间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江逸辰朗声一笑,那笑容爽朗而干净。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递给身后的随从,自己则迈开长腿,几步便穿过人流,稳稳地站定在她的马车前。
“我估摸着你就是今日回来,特意在此等你。”他仰头看着她,眼中的笑意更深了,“看你这迫不及待的模样,在寺里定是憋坏了。”
“何止是憋坏了!”沈昭阳皱了皱小巧挺翘的鼻子,对他毫不设防地撒起娇来,声音娇软中带着一丝委屈,“我感觉自己都快变成一尊望穿秋水的小石像了!逸辰哥哥,我再也不要去那种地方了!我们去逛逛吧,好不好?我想吃李记的糖葫芦,还想看王麻子捏面人,我还想……”
她掰着手指,一连串地说出许多心心念念的市井吃食与玩意儿,那双熠熠生辉的眼眸里,写满了期待与渴望,像极了一只讨要糖吃的小兽。
看着她这般灵动鲜活的模样,江逸辰哪里舍得说一个“不”字。他只觉得一颗心都被她眼中的光芒填满了,柔软得一塌糊涂。
他笑着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自然而宠溺:“好,都依你。只要我们的小公主开心就好。”
说罢,他便干脆地吩咐车夫与夏荷先行回宫,只说自己会亲自将公主安全送回。随后,他牵过那匹神气的乌骓马,以一种守护的姿态,陪着沈昭阳汇入了那片五光十色的拥挤人潮之中。
重归市井的沈昭阳,真正像一条久离了水的鱼,终于得以重回大海的怀抱。她几乎是雀跃地拉着江逸辰宽大的衣袖,在一排排琳琅满目的摊位前好奇地穿梭。
一会儿,她拿起一支雕刻着并蒂莲的白玉珠钗,在自己乌黑的发间比划,歪着头问他:“逸辰哥哥,好看吗?”
江逸辰便会认真地端详片刻,然后由衷地赞叹:“好看。我们昭阳戴什么都好看。”
一会儿,她又被路边一个演着“孙悟空三打白骨精”的皮影戏摊子吸引了目光,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为那上蹿下跳的孙悟空拍手叫好,浑然不觉自己此刻的模样,比那皮影戏本身还要引人注目。
江逸辰便极有耐心地停下脚步,安静地站在她身侧。他并不去看那方寸之间的光影变幻,他的目光,始终温柔地、专注地追随着她灵动娇俏的身影,仿佛他的世界里,只有她一人而已。他会不动声色地用自己高大的身躯,为她隔开身后拥挤的人流,确保她能安安稳稳地看完一整出戏。
从皮影戏摊子离开,沈昭阳又拉着他去看一个捏面人的老伯。她兴致勃勃地让老伯照着江逸辰的模样捏了一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又照着自己的模样捏了一个娇憨可爱的公主,还将两个面人并排放在一起,笑得前俯后仰。
江逸辰看着那两个小小的面人,一个戎装持剑,一个凤冠霞帔,心中没来由地一动,耳根微微泛起一丝热意。他付了钱,小心翼翼地将那对“大将军与公主”收好,打算带回去珍藏。
“逸辰哥哥,你脸红什么?”沈昭阳敏锐地发现了他的异样,促狭地眨了眨眼。
“……没什么,天太热了。”江逸辰有些不自然地别过头,清了清嗓子。
沈昭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也不再逗他,转头又被不远处飘来的糖炒栗子香味勾去了魂。
江逸辰无奈地摇摇头,眼底的宠溺却愈发深浓。他任由她拉着,替她付钱,为她拿着大大小小的零嘴与新奇玩意儿,双手很快就被占得满满当当,但他却甘之如饴。
当沈昭阳终于在街角的老字号“李记”买到了她心心念念许久的冰糖葫芦,那红艳艳的山楂果上裹着一层晶莹剔透的糖衣,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她迫不及待地咬下一颗,酸甜的滋味瞬间在味蕾上炸开,幸福得让她眯起了眼睛。
“唔,好吃!”她含糊不清地赞叹着,随即像一只分享心爱食物的幼兽,献宝似的将手中那串糖葫芦举起,把最顶上那颗最红、最大的,径直递到了江逸辰的唇边。
“逸辰哥哥,你快尝尝,可甜了!”
她的眼眸亮晶晶的,倒映着他的身影,仿佛那颗山楂是什么绝世珍宝。
江逸辰的心驀地一软,他笑着低下头,顺从地咬了一口那颗山楂。酸甜的汁液在口中蔓延,但他觉得,真正甜到心底的,是她此刻毫不设防的亲近与分享。
“嗯,很甜。”他含笑应着,目光落在她嫣红的唇瓣上。因为吃得急,一小块晶亮的糖渍不小心沾染在了她的唇角。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手,用自己干净的衣袖,轻柔而自然无比地擦去了她唇边的那点甜蜜印记。整个动作一气呵成,亲昵而又熟稔,仿佛已经做过千百次。
“你呀,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像只贪吃的小花猫。”他低声取笑道。
沈昭阳被他擦拭的动作弄得脸颊微微一痒,她浑不在意地笑得眉眼弯弯,像一只偷腥成功的猫儿,丝毫未觉他们此刻的举动有任何不妥。
毕竟,他们自小便是一同长大的。他为她背过锅,为她打过架,为她爬上高高的宫墙去摘新开的玉兰花。这般亲近,早已是融入骨血的习惯。
然而,这在他们看来再寻常不过的一幕,却像一柄烧得通红的烙铁,带着滚烫的、足以灼伤一切的温度,狠狠地烫在了街角处另一双深邃而幽冷的眼睛里。
秦御轩今日出府,是为了寻一味制药所需的引子。
南渊许后的催逼信函,一封比一封急切,措辞也愈发不留情面。信中不仅威胁着他远在南渊、名为“乳母”实为人质的唯一亲人的性命,更在字里行间暗示,若他再拿不到那传说中能解百毒、活死人的皇室秘药“凤血玉芝”,他这个质子的“价值”便也到头了。
他心中烦闷,压力如山,便想着亲自来市井的药铺中走一趟,看看能否找到一些能模拟中毒假象的罕见药草,为他接下来的计划做准备。
他换上了一身最不起眼的素色常服,将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清冷孤傲尽数收敛,默然行走在喧闹的人群中,像一滴墨水汇入河流,本不想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可他几乎是一眼,就在那片斑驳陆离的色彩中,准确无误地捕捉到了那个明媚得像一团燃烧的烈火的身影。
沈昭阳。
她还是那么喜爱穿张扬而热烈的红色。一袭石榴红的广袖罗裙,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目如画。她笑起来的时候,颊边梨涡浅浅,眼眸灿若星辰,仿佛整条长街的喧嚣与繁华,都在瞬间黯然失色,沦为了她一人独舞的背景。贪念阳光下那美好的心念悄然生根发芽。
只是,那样的笑,他从未见过。
那不是在宫宴之上,面对各国使臣时,那种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与端庄的得体微笑;更不是在面对他时,那种竖起浑身尖刺、张牙舞爪的骄横模样。
那是一种发自肺腑的、不带任何杂质与防备的、全然的欢喜与信赖。
而那份独一无二的欢喜,那份毫无保留的信赖,全都毫无保留地,给予了她身边的那个男人——江逸辰。
秦御轩的目光,像被寒冬的冰雪寸寸侵袭,一点一点地变得森然冰冷。
他停下脚步,隐在一处货架的阴影里,像一头潜伏在暗处的孤狼,用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一帧一帧地看着那副刺目的画面。
他看着江逸辰用高大的身躯为她挡开拥挤的人流,将她护在最安全的一方小天地里。
他看着她毫不避讳地拉着江逸辰的衣袖,仰着头与他说话时,眼中满是细碎的星光。
他看着他们自然而然地分享同一串糖葫芦,仿佛那是世间最天经地义的事情。
最后,他看着江逸辰——那个北冥国最炙手可热的将门之子,竟用自己那身价值不菲的云锦衣袖,去轻柔地擦拭她的嘴角……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仿佛有什么坚硬的东西在他心底最深处应声断裂。
一股阴郁、暴戾、充满了毁灭**的情绪,毫无征兆地从他压抑了十几年的黑暗心海中猛地窜起,如决堤的洪水,瞬间席卷了他所有的理智与感官。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脉中,血液在疯狂奔涌、愤怒叫嚣的声音。
嫉妒。
这个于他而言,无比陌生的词汇,夹杂着强烈的占有欲与不甘,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开,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凭什么?
那个叫江逸辰的男人,他凭什么能得到她那般纯粹的笑容?凭什么能与她那般亲昵地分享食物?又凭什么,能用那般理所当然的姿态,去触碰她的唇角?
那是他连在梦中都不敢肖想的亲近,是他十几年不曾拥抱过的温暖和美好,那么的鲜活,温暖的能灼烧他的指尖,贪念又害怕的不敢触碰。
秦御轩垂在身侧的双手,不知不觉间已攥得死紧,修长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骇人的青白色,仿佛要将自己的掌骨生生捏碎。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而强烈地,产生了一种想要冲上前去,将那个碍眼的男人撕碎,将那个刺目的笑容从江逸辰面前彻底夺走的冲动。
他想把她抓过来,用铁链锁住,关进只有自己知道的暗室里。他要弄花她漂亮的脸蛋,弄哭她那双明亮的眼睛,让她再也无法对别人露出那样的笑容。他要让她的眼睛里,从此以后,只能看到他一个人的身影。
这个阴暗而疯狂的念头,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让他自己都感到一阵心惊肉跳。
他猛地闭上双眼,胸膛剧烈地起伏,试图强行压下心中那股几乎要将他吞噬的黑暗浪潮。
冷静。
秦御轩,你必须冷静。
母后那封字字带血的信函,还犹如一道催命符般悬在他的头顶。他有更重要、更紧迫的事情要做。
利用她,接近北冥皇室的核心。
博取她的信任,拿到能救出乳母的“凤血玉芝”。
这才是他的首要任务。至于感情……那只是达成目的的工具,是最不值钱的奢侈品。他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不配拥有。
可是……
当他再次睁开眼,目光不受控制地又一次投向那两人时,他们已经笑闹着走远。那抹耀眼的红色身影,与那道挺拔的藏青色身影,并肩而行,在熙攘的人群中是如此的和谐,如此的……天造地设。
这个念头,像一根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凭什么?
凭什么江逸辰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边,享受着阳光与她的信赖,而自己,却只能像阴沟里的老鼠,永远活在算计与阴谋的影子里?
他原本的计划,只是一个冷冰冰的、不带任何私人感情的任务。他会像过去无数次完成许后的命令一样,精准、高效、不择手段。
可现在,就因为这街角的一瞥,因为那股名为嫉妒的无名之火,一切都变了。
这个任务,似乎掺杂了别的味道。一种让他心慌,却又让他莫名兴奋的味道。
秦御轩深吸一口气,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馨香,与那串糖葫芦的甜腻气息。他不再去看那刺眼的一幕,决然地转身,走进了一家门面偏僻、挂着“百草堂”牌匾的药铺。
药铺里光线昏暗,弥漫着浓重而复杂的药草味。正在柜台后打盹的白发掌柜被他身上陡然散发的寒气惊得一个激灵,睡意全无。
“客官,您……您要点什么?”
“掌柜的,我要一株‘霜心草’。”秦御轩开口,声音里带着不正常的沙哑与冰冷,像是两块寒冰在摩擦。
“霜……霜心草?”掌柜的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诧。这可是极为罕见且带有微毒的药草,能让服用者在短时间内呈现出寒毒攻心的脉象,四肢冰冷,气血凝滞,若非精通医理之人,极难分辨真伪。这种药草,通常只会被用在一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中。
掌柜的打量着眼前这个面容俊美却神情冷戾的年轻人,不敢多问,连忙转身从一个上锁的药柜深处,取出了一个黑色的木盒。
他打开木盒,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株通体莹白、叶片边缘带着冰霜般纹路的小草。
掌柜的用油纸小心翼翼地将其包好,递了过去。
秦御轩伸出修长的手指,接过了那株名为“霜心草”的药草。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仿佛直接渗入了他的血脉。
他的计划,将如期进行。
利用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刑部长女叶思瑶对江逸辰的嫉妒,设计一场“意外”,让他有机会“英雄救美”。
然后,他会服下这株“霜心草”,在她面前展露出自己最脆弱、最无助的一面,告诉她,自己身中奇毒,命不久矣。
他会用自己最好的演技,去编织一张名为“爱意”与“悲惨”的巨网,一步步引诱她,让她心甘情愿地为自己去寻找那皇室秘药。
只是,他最初的目的,仅仅是为了得到药。
而现在……
秦御轩的指尖,缓缓收紧,那株脆弱的霜心草在他掌心被捏得微微变形。他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偏执的弧度。
他不仅要得到药。
他还要得到她。
不惜任何代价。
家人们!
糖葫芦有多甜,秦御轩的醋就有多酸
他拿霜心草想干啥? 蹲后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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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市井烟火,醋意横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