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烛倚在软榻上,案几置着一碗热腾腾的汤药。他没喝,就一直晾在一旁,低头看着书卷。
刺鼻的苦味还是钻入他的鼻腔,他微微蹙了下眉,目光落在青釉莲花纹瓷碗上。无可奈何的叹息于喉间溢出,他端起碗晃了晃,有些出神。
自十二岁中毒起,药物便伴着他,可药性再强也仅能延长他的寿命,无以根治。曾有大夫言,此毒将逐渐侵蚀他的肺腑,失五感,丧神智,最终药石无医,命断魂绝。
近年来,他的身子愈加孱弱,时而行远路都会大喘气,五感却奇异地敏锐。
但他时常想着,倒不如不要这些感触,便不用闻到那药味,亦不必品味那苦涩。
门扉蓦地敞开,宋长离提剑,携带几分寒凉而入。他没说话,也没往榻上看,自顾自地斟了杯茶。
“你去了何处?让本王好找。”陆明烛将药一饮而尽,问道。
宋长离淡声道:“你也可以不找。”
“多日不见,你的脾性是越发暴躁了。”陆明烛摇着头,吐出两个字,“不好。”
宋长离没理会他的调侃,他风尘仆仆地赶来也不为同其插科打诨。
“北央有个叫孙秉文的宦官,如今被软禁在梁昱府上。”陆明烛漫不经心地开口,“若是于你无用,我便遣人了结他,省得落个把柄。”
每每吃了药,他都觉着昏沉,声音也带上些懒意。
宋长离神色依旧平淡:“你们九渊跑了个人,也在梁府。”
“看来,你我都要去梁府一趟。”
陆明烛话是这么说,但面上未有急切之意,只缓声道:“依本王看,他们应当也很想见我们,不如请君入瓮?”
“随你。”
宋长离撂下一句话便出了门,他心中也是烦乱万千,似是被浓稠的夜缚住。但他关心的却不是如何挣脱,而是在心头不停质问,她来干什么?她不该来的……
***
旭日翻越山峦,晨曦钻出云层,灿金色的辉光泼洒粉墙黛瓦,草野绿荫,红花艳蕊。
亭台下坐着两人乘凉,梁昱半阖眸,扬着折扇,一脸惬意的模样。陡然又被物什破裂的声音吓得一激灵,求助地望向身旁人:“你真不去看看?”
谢宜暄近日心情大好,待他也有了几分笑意:“不必,要去你去?”
闻言,梁昱便止住了声,孙秉文此人他是真对付不来,每回不是遭怼吃瘪,就是遇冷眼。但谢宜暄如此波澜不惊,倒显得古怪。
“她说得挺有道理,北央不可能放任他不管,留着还能当个钳制的把柄。”谢宜暄说着,想起林绥宁面上的笑容就愈深。
自他们表明心意后,确是日益浓情蜜意,他竟还觉着像是身处幻梦。
只是可怜梁昱,看着他们如胶似漆,便忍不住想起郑心柳,又是犯愁。
“梁大人。”一小厮匆匆跑来,将红色的请柬递到他面前,“这是隋安王派人送来的,邀您画舫同游,还说要您带上谢侯爷。”
困意瞬时从梁昱的脑中消逝,他几乎是一把夺过了那张请柬,又不可置信地问了遍谁送来的,得到的回答仍是陆明烛后,才颤颤地看向谢宜暄。
“鸿门宴啊……”
谢宜暄本心忧如何混进画舫,不曾想请柬便直接到了手中。他神色凝了凝,似在揣摩。
“去啊,为何不去?”
一道清亮又决绝的声音将二人的思绪打断。林绥宁瞥了眼请柬,火红的色泽令她觉着扎眼,无端搅起一股暗怒。
陆明烛既然敢送来,她又有何理由不赴宴?为友十载,她倒真想看看,陆明烛含情目的皮囊下,是冰、是火,是残骸、是鲜活。
空气沉寂下来,只有树影轻摇,透出零星光斑。
谢宜暄握着杯盏,不置可否,反倒是梁昱道出了顾虑:“绥宁娘子,你如今背着私放罪臣之名,受圣上通缉,哪能在搅和进这些乱事?你便听我一言,好生在府邸待着。”
“说到底,陆明烛要找的,是我。”林绥宁毫不留情地戳穿事实,目光炯炯如炬,不逊于今日的烈阳。
她认定之事,还没有人能拦得住。
显然,谢宜暄也是明此理的。若是以往他说什么都不会答应,但现在不一样了,纵使是刀山剑林,也有他护她无虞。
他只淡淡应了个“好”字,是信她,也是信自身。
暮色茫茫,碧水涟涟。
林绥宁心情沉重,有些出神,一时走得比他快了几步。谢宜暄也没唤她,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着,轻风到处,皆开出涟漪泛起的水花。
她终是想起身后还有个人,放缓了脚步,侧目看去,谢宜暄的目光依旧柔和,挑眉道:“终于记起我了?”
整整一日,林绥宁的话都出奇得少,饭食也吃得不多,一心琢磨的尽是陆明烛。谢宜暄虽不说,但心里还是有几分吃味的,想什么不好,偏想个男子,想的还不是他。
许是察觉到谢宜暄的心绪,她赔笑道:“哪有?我一直都想着你啊。”
谢宜暄轻嗤一声,不知为何一见她笑便生不起气来,只觉得愉悦。他捏起她的下巴,道:“若是遇险,记得找我,不许逞能。”
林绥宁撇开他的手,只觉他啰嗦,随口应道:“知道了。”
他无可奈何,但也不能说什么。
“你觉得他邀唐将军,是为了什么?”她将心底的疑问出口。
对于陆明烛意欲何为,谢宜暄已有猜测,便应声道:“拉拢,或者……“
后两个字有些烫嘴,他没说出口,但林绥宁懂了:“虎符。”
江上的游船朝岸边聚集,而那江岸早有一艘华丽的画舫停泊。船尾半浸于水中,青色的纱帘轻轻撩起,走出位翩翩少年郎。
陆明烛远远地便瞧见了她,似是未想到她也会来此,还惊了下。
“阿宁,你也来了。”他笑望着她,眼眸仿若绵绵丝雨坠入人间,可那本该浸润泥土的雨,偏来自冬日。若是以往她还会揶揄,说他这双眼勾人魂魄,但如今她只想避开。
林绥宁冷道:“别来无恙,隋安王殿下。”
陆明烛神色微动,没计较她的疏离,沉声道:“这个时节你还敢出来,本王该说你是胆大呢,还是愚笨呢?”
她弯起一个并无笑意的笑:“你觉得呢?”
“你就不信我把你交给陆珉?”他敛起笑,多了威胁的意味。
林绥宁却是不惧,她知道陆明烛既然敢将请柬送到梁府,便是料定了她会来,根本不存在将她交予陆珉的可能。
她将双手举向他:“我让你抓。”
你敢抓吗?
陆明烛凝视她半晌,直至眼底的暗色深了又散,才渐渐挪开眼,余光瞥见她身后伫立的谢宜暄。那人的目光也极其招人厌恶,冷淡中含着轻蔑。
他咬了下舌尖,轻微的痛楚将他的理智唤回。
“进去吧。”
“谢过殿下。”林绥宁说完,还不忘拉起谢宜暄,便往画舫内走去。
唐尧与梁昱已然在内,梁昱参与的宴会众多还算自在,但唐尧不同,他只上战场杀敌,对于宴会有些无所适从。唐尧在看见他们时一怔,又赶忙上前作揖:“见过谢侯爷和这位……”
他噎住了不知如何称呼,便听见谢宜暄道:“她是我夫人。”
唐尧面上的难色消去,笑着唤道:“见过侯夫人,初次见面,还请夫人见谅。”
“无妨。”林绥宁摇头笑道,“不曾想,唐将军事务繁忙,竟赏光也来此宴来了,我们隋安排王还真是受人敬仰。”
唐尧深深叹了口气,但本也不愿来,军营本就离不了人,怎还陆明烛软磨硬泡,盛情难却,也只能顺了他的意,就当是给圣上一个面子。
他正欲开口回应,便听见陆明烛令道:“开宴。”
这才几个人?便开宴了?
林绥宁茫然地看向陆明烛,却见他也正瞧着自己,眼神像是在说“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既然她想知道他要做什么,那让她看着又有何妨?能掀了他的棋局,也算是本事。
陆明烛朝唐尧举杯:“唐将军,听闻最近不太平?”
林绥宁本在吃菜肴,闻声便提起了心,朝他瞥去。
“是啊。”唐尧未察觉出什么异样,叹了口气,“北央猖獗,如今更是野心昭著,愈发动乱,不仅西边有,近日东边也出现了些,都有些抵御不来……”
话毕,他又觉不妥,拱手道:“臣定当竭尽全力,为大羿效力,只要臣在一日便不会让北央铁骑有踏足之地。”
陆明烛笑着宽慰道:“唐将军忠心耿耿,本王与圣上皆深信不疑。但如此劳心竭力,易伤了身子,要有歇息之时啊。”
唐尧近些时日确实深为疲惫,但不敢懈怠。一懈怠,或许便是百姓之不幸,社稷之将颓,这道城垣他要守得坚实才对。
“多谢王爷体恤。”
“不如,本王帮你?”陆明烛继续道。
他微怔,未答话,似在思索。
林绥宁置下筷,“扑哧”笑出声:“陆明烛,你就莫逗我笑了。你我相识十载,我可未见过你提剑的模样,更别说替唐将军领兵了。”
“王爷,你在说笑?”梁昱适时开口,“您来,倒不如由臣来,你说对吧,唐将军?”
陆明烛倒也不恼,看向梁昱一笑:“好啊,就你来,梁府尹自请为唐将军分忧,本王何不成人之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