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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娘亲的眼泪

第011章娘亲的眼泪

校场露面后半月,柳氏病倒了。说是受凉,大夫却说心气郁结,药要吃,更要宽心。宽心两个字把邓清雪钉在门槛上——她的西苑,就是娘的不宽心。

她连续三日缩短晨练,只跑半程,枪架减半,想让自己“看起来听话”。柳氏却哭得更凶:“你少跑两圈就能让我活吗?你根本停不下来!”

邓清雪跪在床边,第一次觉得膝盖疼得不像练功,像还债。“娘,我能停一日。停三日。停不了三年。三年是约。约是我按的,也是爹收的。”

柳氏哭着抓她的手,摸到茧,摸到裂口,哭声忽然哑了:“你小时候手是软的……你让我摸到这种手,我怎么送你进喜堂?你是要我绝后路吗?”

“喜堂不是我的后路。”邓清雪抬眼,眼也红,声却稳,“活着才是。您让我先活着——活过考核,活着回来给您看。看完,您再锁我的绣绷,我认。”

清婉这时回府探母,进门看见这一幕,先把柳氏哄睡,再把妹妹拉到外间,关严门。

“你刺激她。”清婉说,不是质问,是陈述,“校场那事传进周家了。我压住了,压得很辛苦。娘病,一半是想你,一半是怕闲话。你要是真孝,就给她一个能抓住的承诺。”

邓清雪沉默。承诺太满会破,太空没用。她最终说:“我承诺考核前不踏校场中间。只在西苑。朔日若必须验,我听爹的——可我先求爹把验放在内场,少些眼睛。再承诺:受伤了立刻报您们,不硬瞒。先活着,再争气。”

清婉盯着她看了很久,点头:“这句话,你亲自跟娘说。说的时候,不许提什么旗什么朔原。她听不懂,也受不住。”

邓清雪回到床边。柳氏醒着,眼肿。她把那几句承诺说得很慢。柳氏泪又下,却伸手抱住她,抱得很紧,紧到她肋骨生疼。“先撑住……”柳氏重复,像把这句话缝进自己的佛号里,“你要是死了,我绝不给你烧香。听见没有?我不烧——我跟着去。”

“听见了。”邓清雪把脸埋进母亲肩窝,闻到药味和香灰味,忽然也像小孩子一样吸了吸鼻子。

次日她去见邓镇山,请求朔日改内场。邓镇山看她一眼:“你娘逼你的?”

“是我承诺的。”邓清雪说,“承诺为了继续练。继续练,才过得了约。约废了,大家更吵。”

邓镇山沉默片刻:“准。内场。孟阔仍打分。你别以为少了眼睛就能松。松一分,我加两分难度。”

“是。”

西苑的五更恢复全量。她把娘的眼泪当成另一种负重——压在背上,提醒她枪可以歪,命不能浪。孟阔察觉她枪势沉了些,哼道:“沉了好。沉了才像要活的人。”

清婉回周家前,再塞给她一包伤药:“别省。省药的人,最后省成大病。娘的泪,你已经见过了。别让她再为你收尸。”

邓清雪送姐姐到中门。这一次没有喜乐,只有风。风里她把娘的话咬进牙缝,咬碎了咽下去,变成以后每一枪的底劲。

有一夜边报再入,邓镇山书房灯通宵。邓清雪不敢近,只在廊下听脚步。脚步密,说明事急。事急就更要她把自己练成用得上的人,而不是添乱的人。她回屋扎枪,扎到鸡鸣。

虎子问她怕不怕考核。她说怕。怕就多跑两圈。怕不可耻,停才可耻。虎子似懂非懂,跟着她多跑两圈,跑完两人一起坐在墙根喘气,像两头刚耕完地的小牛。

承诺生效的第一周,她真的没踏校场中间。内场检验如期来,难度果然加了两分:负重更沉,旗语更快。她咬牙过了,过完吐了一次,吐完自己挖土埋掉,不留痕迹给娘看。孟阔看着,难得没嘲,只丢下一句:“会藏丑,也会藏伤。藏伤可以,瞒死不行。死了谁都没处要人。”

清婉走后,柳氏夜里常梦呓。邓清雪有次听见娘喊自己乳名,喊得碎。她站在门外,手按在门板上,没进去。进去就要被泪拖住;拖住,五更会起不来。她把玉佩攥到疼,疼醒自己,回屋睡觉。次日照常跑。跑着跑着,泪被风吹干,干了就成盐,盐在唇上咸,提醒她娘还在。

邓镇山把她叫去,只问一句:“还能练吗?”她答:“能。”他又问:“你娘呢?”她答:“能练,也答应娘。”邓镇山看她半晌,挥手让她退。退到门口时他补了一句:“三年还剩最后一截。别浪。浪了,谁都救不了你。”她应是。最后一截,她比谁都清楚。

承诺后的内场检验,她在手腕内侧用布缠了一圈,贴着脉。脉跳得快。布松了就重缠。重缠不是迷信,是提醒自己别浪。

柳氏病好了些,开始亲自盯她吃饭。吃不够不许走。邓清雪只好把西苑加练挪到饭后。撑着肚子跑,一度想吐,吐意压下去,跑完再慢慢走回。清婉来信问娘可好,她回:“娘能骂人。”清婉回帖只有四个字:“那你小心。”

孟阔某日忽然问她:“你娘哭,你心软不软?”她说:“软。软才更要过考核。不过,她会哭到我停;我停,她未必就不哭。”孟阔盯她半晌,罕见地叹了口气:“你这脑子,不像**岁。像被什么催熟了。”她不接这话。催熟的原因说不清,也说不得。

考核将近的风声先从家将嘴里漏出半句。邓清雪听见,没有声张,只把训练加到极致。极致的代价是鼻衄。血滴在土上,她用靴尖碾掉。虎子吓白脸,她说:“别告诉娘。告诉了,今日时辰会被扣。”虎子咬唇,最终只去找阿桂要了止血的棉,塞给她,自己把看见的血当成没看见。

夜深,她到佛堂外站了一会儿。门内柳氏念佛,声音沙。邓清雪没有进去,只隔门道:「娘,我在。」门内念佛顿住,又继续。她转身回屋。手里仍只有木枪与薄册——真正的刀,要等考核过了才谈。

停火线划下后的第三日,柳氏把她拉进佛堂。灯小,泪亮。泪不是训斥,是怕。怕她把命押在枪尖上。邓清雪把枪尖在心里收了半寸,半寸换娘睡一晚安稳;安稳换来的却是内场更狠的课。课上孟阔不留情。真的疼让她吐,吐完用土盖住,埋完洗手。洗手时看腕上的字,汗淡了就用炭重描。

重描的夜里清婉送来糖水,甜得发齁。齁醒神。她跟姐姐说:“别学我逞强。”清婉点头:“我学稳灶。你学活着回来。”姐妹碰了碰杯沿——其实是瓷碗边,碰得很轻。

出镇前的风越来越紧。她把家里东西摸了一遍:玉佩、薄册、针线、干粮条、伤药。伤药是娘塞的,塞的时候手抖。抖的手按在她肩上,肩上还青着旧伤。旧伤她没喊。喊了娘会再哭一场。哭够了的夜里,她把虎子叫到廊下,嘱他看门、看账、看别让闲人进西苑。西苑里有她未烧完的纸灰,纸灰不能给人翻。虎子点头,点得像小大人。嘱咐完,她才去睡。睡着也浅,浅得像听着边报的马蹄。

马蹄近了,她把枪茧缠紧,缠到血止。血止才能握笔。握笔才能把出镇前的账结清。结清把自己交出去之前,先把娘能抓住的那几句承诺钉死:不踏校场中间,受伤据实报,考核前少露面。钉死了,佛堂的香才烧得有盼头。

内场检验过关后,她把呕吐物埋掉的土踩平,踩到看不出。孟阔在远处抽烟,烟火明灭,像不肯靠近的灯。灯不靠近也好。靠近了,她怕自己会软。

软的部分留给佛堂门外那一声「娘,我在」。门内佛号再起,她知道娘听见了,便转身回屋睡觉。睡是为了撑过五更;五更撑过去,考核才有底。出镇若真来,她要让娘还能看见人回来。人还在,泪才有地方搁。搁在还能见面这件事上。她不说出口,只把腕上布条缠紧。

承诺说慢那天,柳氏抱她抱到肋骨疼。疼比跪债更真。真的疼里,她把校场中间让出去,换内场挨打。挨打可以,浪命不行。浪命对不住娘腕上的茧——娘的茧是绣花绣的,她的茧是枪磨的。两种茧碰在一起,都在说活着。

孟阔评分簿那页她没要抄,只记「沉了好」。鼻衄也跑,跑完用靴碾血,碾完缠茧,缠完去佛堂外报到一声。报到过了,三年才接得上尾。

清婉探母那夜把伤药塞紧:“别省。”她点头。姐走后,她把内场加难当成娘泪换来的税——税要交,交完才能继续练。交税的日子里,她少说话,多吃饭,饭不够娘不许走。不许走她就坐着嚼,嚼完再跑。跑得胃翻,翻完仍把圈跑满。

家将嘴里漏出考核将近时,她正在缠枪茧。茧裂开,重新缠。缠紧的夜里她到佛堂外站了一会儿,隔门道:「娘,我在。」门内念佛顿住,又继续。她转身回屋,木枪与薄册仍在原处。

停火次日,柳氏仍不让她近佛堂门口。邓清雪在门槛外放下今日女红,退后两步。门内传来压抑的咳嗽。她喊:「娘,药在门槛上。」门内半晌才应:「知道了。去跑你的。别死在我前头。」声音硬,尾音却抖。邓清雪站了片刻,把门槛上的药罐盖拧紧一圈,才离开。

清婉的伤药拆开那夜,她给自己腕上旧伤补了一层。补完听见清霆在廊下对虎子说:「考核近了,你盯紧她吃饭。她不吃,你来告我。」虎子应得响。邓清雪隔门丢一句:「别告。我吃。」门外两人同时一顿,随即邓清霆干咳着走了。她对着门板弯了弯嘴角,弯完收住,继续缠茧。

停火只停嘴,不停西苑。负重照旧,跑圈照旧。她把清婉的伤药拆开一半常用,一半留着——出镇若真来,路上用得上。娘盯着看她碗空才放人;她空完碗就跑,跑完回来让娘上药。上药的手仍狠,狠里全是怕。她不躲。

五更将近时,虎子在廊下探头,手里又是饭团。她接过,低声:「别让娘看见。」虎子点头,溜得飞快。饭团尚热。她咬一口,把剩下的塞进袖里,靴带勒紧,往西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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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娘亲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