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0章校场上的女孩
开练满一年半时,邓镇山忽然下令:朔日这天,西苑的人,到校场边角来。不是站中间,是站边角——让家将看见,也让闲话有个出处,出处由他压。
柳氏几乎跪下来求:“让她在西苑不行吗?校场是男人的眼睛!”邓镇山只道:“眼睛会看的。看完了,闲话反而少。藏着,才会被人说成鬼。”
邓清雪穿短打到场边时,耳根已经烫了。家将里有人低笑,有人撇嘴,有人干脆别过脸。孟阔嗓子一夯:“笑的,出列加跑!看的,给我把眼睛擦亮——待会儿看她出丑,也看她起不爬得起来。”
笑声戛然。
第一项负重跑。她起步稳,沙袋拍背,节奏是西苑磨出来的。有人意外地不笑了。跑到后半段她脚下一滑,跪出一道土痕,又爬起来跑完。孟阔喊停,只道:“中。”
第二项枪架。靶立在前。她起势仍丑,刺出的前三枪偏了两枪,场边明显传来吸气声。邓清雪耳鸣,掌心全是汗。她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说:走。她没走。第四枪起,她把息沉死,专刺靶心边缘那块她练熟的位置,连中五枪。不算漂亮,算有效。
孟阔道:“中下。”停了停,又道:“再来。”
“再来”两个字像鞭子。她再来一组,肩开始抖。抖着仍中了三枪。邓镇山在主位上看着,脸上无波,只在她收势时极轻地点一下头。
第三项是临时加的:识旗。旗手故意把信号打快。她看错一次,当场被罚加跑五圈。跑完她站不稳,仍把第二次信号报对。孟阔记簿:“可。”
散场时,有家将嘀咕:“女娃嘛,凑合。”另一个接:“凑合能中靶,你昨天呢?”两人吵起来,被邓清霆一声喝住。邓清霆走到她面前,把水壶扔给她,声音硬:“回西苑消汗。别在这儿听评。评准的留下,评歪的当屁。”
邓清雪“是”了一声。水壶很沉,沉得像认可。
回廊上柳氏拉住她,上下打量,看见膝上新泥,眼圈一红,却只挤出:“……活着就好。别给我摔死在人眼前。”邓清雪想笑,笑不出来,只点头。
当夜孟阔把她叫到西苑,单独加练丑枪的起势。“你今日赢在不怕出丑。”他说,“军里怕出丑的人,死得最快。明日起势再改。改到不那么像拿绣棚。”
她练到臂麻。虎子蹲着给她数,数着数着哭了:“三姑娘,他们笑您时,我想冲上去打。我不敢。”邓清雪用枪杆点他额头:“不敢就对了。把敢留在跑圈里。跑赢了,笑自己没气。”
这一日过后,府里闲话变了方向——从“疯了吧”变成“居然真练”。方向变了,路还长。邓清雪把“再来”两字写进枕下薄纸最上面,墨很重。
朔日评分那天,孟阔把簿子拍在她眼前:跑圈达标,枪架中下,兵题可。“中下”两个字扎眼。她当场加练一个时辰,加到双手发抖。孟阔并不阻止,只在远处抽烟,烟火明灭,像一盏不肯靠近的灯。
次日府里下人见她,眼神变了。有敬,有怕,有看热闹不散的窥。邓清雪一律当没看见。目光热,就低头走路,把力气省给西苑。孟阔加了起势专项,骂她骂得难听,难听里却夹着一句:“昨日中靶的人,今日别给我退回绣棚。”她咬牙改,改到肩肿,肿了仍改。
邓清霆把她昨日滑跪的土痕位置告诉她:“那儿有碎瓦。西苑没有,校场有。你要上更大的场,先习惯脚下会骗人。”她当晚就在西苑人为撒了些碎石练,摔了两次,第三次能在碎石上把枪稳住。虎子心疼,她却说:“疼在此刻,少死在别处。”
柳氏不再提校场,只把伤药放得更勤。母女之间像立了临时停火线:你练,我上药;你少丢人,我少听闲话。停火只为把三年熬过去——真和解,要等约满。
朔日之后,孟阔评分簿上第一次出现“见过场”三字。见过场,就不许再装没见过。邓清雪把这三个字抄进枕下,墨迹沁开,像一枚小小的印。
散场后有人故意把水桶绊在她必经之路。虎子眼疾,抢先扶住,自己膝着地。邓清雪没骂那人,只看一眼,把水桶扶正,继续走。走远了她才对虎子说:“。为将来带队时知道谁会在脚下使绊。”虎子用力点头,把那人衣角颜色都记住了。
当晚内院很静。柳氏把她拉进房,逼她脱下短打检查伤。膝青一块,腕旧伤又红。柳氏上药的手狠,狠里全是怕。邓清雪忍着不嘶,嘶了娘会更哭。上完药,柳氏忽然问:“你今日听见他们笑你没有?”她说:“听见了。”“恨不恨?”她想了想:“恨也没用。中靶有用。”柳氏盯着她,半晌把药碗放下:“你越来越像你爹。像你爹的人,都让我睡不好。”邓清雪小声说:“那您更要睡。我还要练很多个五更。”
次日孟阔把起势拆成八拍,拍拍打手。她拍子乱,被打得手背肿。打完他扔给她一块布:“缠上。明日继续。校场见过眼的人,不许再躲在西苑装乖。”她缠布,布上很快渗出一点血丝,像细细的线。线连着昨日的“再来”,连着三年约的尾巴。
邓清霆在校场中场练主阵,休息时路过边角,把她拉到无人处:“昨日第三箭擦靶,马。你要随军,先把马骑熟。我匀你一匹老马,脾气稳。稳比快重要。”她谢他。他摆手:“别谢。你要是马下丢人,丢人的是邓家旗。”话硬,心实。
这一旬她的日子变成:五更西苑,午前女训,午后识马,夜里兵题。瘦是真瘦,硬也是真硬。阿桂骂归骂,肉末加得更勤。府里渐渐有人改口,叫她时不再只叫“三姑娘”,偶尔滑出一句“邓记室——啊不,还没呢”。滑出来又缩回去,像怕说早了不吉利。邓清雪听着,不纠正,只把腰间空着的位置摸一下——那里将来要挂牌。
朔日次日清晨,她去西苑加练一个时辰,加到双手发抖。孟阔并不阻止,只在远处抽烟,烟火明灭。府里下人见她,眼神变了:有敬,有怕,有看热闹不散的窥。她一律低头走路,把力气省给枪架。
午后邓清霆把老马牵到侧门:“骑。贴蹬,别夹死。马比人贵,你比马娇——娇也得坐稳。”她上马,摔了一次,沙进牙缝。第二次泥糊半边脸。阿桂送来干布,布上有娘的皂角香。香让她一瞬想哭,哭意咽回去,继续上马。贴蹬纠正到邓清霆看了也不说话——不说话就是过。
入夜她开始写“校场账”:跑了几圈、枪偏几次、谁递了水。递水的人少,骂的人多。她把骂折成跑圈,跑到腿抖,抖完再上靶。靶心被扎出毛边。她对着毛边只说两个字:“再来。”身边少年听见,有的变敬,有的变恨。恨的人夜里把木枪藏了,她就借邓清霆的。借枪时兄长只问“还疼吗”,她摇头。摇头是习惯。
那一夜她把碎石练稳枪的细节写给自己:左脚先沉,枪尖晚半息再送。写完烧了。烧怕娘翻到。娘翻到会以为她在写遗书。
邓清霆次日看她骑马,终于挤出一句:“能看。”能看两个字,比校场边上所有闲话都值钱。她没谢,只把马牵回厩,自己去西苑再扎五十枪。五十枪扎完,虎子把饭团塞过来,菜叶上还挂着阿桂的指纹。指纹热,热的是活着。
开练满一年半的朔日就这样过去。见过场的人,不许再装没见过。她把这句话咬进枕下,连同“再来”,一起压住耳鸣的余响。余响还会来。来了就站直,站直了再刺。
加练丑枪起势的第三日,她肩肿。肿了仍改。孟阔骂得难听,难听里夹着一句:“昨日中靶的人,今日别给我退回绣棚。”她咬牙。清婉不在,掩护少了,闲话就密。密她也听,听完当耳旁风——风大就低头,低头省力气。
虎子把校场碎瓦捡回西苑给她看:“大少爷说的骗子。您看,尖的。”她把尖的埋进土里练。练到第三次不跪,才收势。收势时看见柳氏站在远处回廊,人影一晃就没了。没了也好。看见了会哭,哭了她会软,软了明日朔日更难。
她把水壶洗干净还给邓清霆。水壶很沉。两人谁也没把「认可」说破——说破就腻,腻了枪会飘。
识马那周她把老马脾气摸熟:喜蹭,厌鞭,听口令比听骂快。邓清霆看了两次,第二次扔来马刷:“刷。马干净,人少摔。”她刷到臂酸,酸完继续。马棚气味浓,浓得盖过校场上的笑。笑会淡,马术不会骗人。
孟阔评分簿拍在她眼前那天,跑圈达标,枪架中下,兵题可。“中下”扎眼。她当场要加练,孟阔抽着烟看她:“加。加到你自己知道丑在哪。”她加到双手发抖才停。发抖的手仍能握笔。握笔的人,才配把“见过场”三个字留下来。
回廊上有下人改口称她时带了敬畏。她听过便走,不去接。那夜更夫敲梆,她听三梆再睡。
校场散后,有少年故意把木枪横在她必经的窄道上。邓清雪停步:「让开。」少年嗤笑:「让开?你也配——」话没说完,邓清霆从侧翼过来,一脚把木枪踢开:「再挡,你加练。」少年散了。邓清雪没谢,只把踢歪的枪捡回架上。邓清霆低声:「别以为站过场就没人使绊子。你软一次,下次就是十次。」她应:「知道。」
清婉夜里托人送来一小瓶金疮药,纸条只有一行:「别让娘闻见药味。」邓清雪把药埋进炭盆灰里暖着,暖热了才涂枪茧。涂到一半,门外虎子咳嗽两声——真暗号。她立刻吹灯。柳氏提灯巡廊,停在她门外一瞬,又走了。走远后她才重新点灯,把没涂完的茧涂完。
邓清霆某夜巡西苑「当没看见」,却把一截新布条丢在墙根,专缠枪茧裂口。她拾起缠好,血渗布。阿桂骂她瘦成竹,肉粥仍端到门边。粥烫,她吹凉喝完,把校场上的失误在心里对了一遍,才躺下。
朔日过后,她把评分簿上的字又抄了一遍,抄进枕下。墨迹沁开。闲话若再起,她至少有字可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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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校场上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