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渚恢复意识时,发现自己正躺在熟悉的床上,保持着进入「楼」前的姿势。
他在一片黑暗中默然许久,又忽然伸手朝床头伸去开灯,却不见解卿垂踪影。
尘渚眯着眼看了一会儿,仍停留在半空中的手干脆利落地按下开关,将自己迅速陷入黑暗。
他是个钝感十足的人。
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乱七八糟的事,但他目前甚至都无暇思考。月考昏倒入「门」、现世入塔再到现在二次入『门』,他的现实世界也已经被渗透得紊乱无序,名字的变化、时间的错乱……
又或许是太久没有休息好,尘渚这样想着想着竟然意识模糊起来。
他也是真的对自己没招了。怎么会有人同时拥有嗜睡症和失眠症?
可好死不死,过敏的症状又开始如盘根错节的老干虬枝在他大腿、手臂上蔓延开来,将他从睡意里折磨醒。
尘渚面无表情地无奈了,一手抓住枕头边缘的眼罩,一手及其熟稔地往那些瘙痒处狠狠抓去,疼痛缓解了干涩的痒意。于是那些地方被抓得红艳得像艳丽的蛇,危险又可恶。
狠抓几下,又要睡着。但腹部的异样感立刻攫住了他的注意力。有什么东西正从体内抽离,又在伤口处重重压下。
尘渚被刺激地睁开眼,将眼罩扯下,皱着眉:“?”
他猛地睁大眼睛,借着窗外微弱的路灯光,看见自己的衬衫下摆被掀开,原本平坦的小腹上赫然裂开一道幽深的缝隙。
浓稠如沥青的阴影正从伤口汩汩涌出,那些黑雾在空气中剧烈翻腾,逐渐凝聚成形。
在昏暗的房间里,尘渚惊恐地看着一个半透明的人形阴影正从自己腹中缓慢爬出——
那团黑影起初如同初生婴儿般蜷缩着,卡在他的腹腔与外界之间进退不得。它似乎想化形成成年男性,却因力量不足而中途停止,最后只勉强形成少年轮廓,隐约可见口眼位置。
“主人……”黑影发出细弱的声音,察觉到尘渚的视线后,它怯生生地歪了歪头。
肚子里的是什么东西??
这是要生了吗?
尘渚这回真的欲哭无泪。
他沉默许久,那阴影也不继续从腹中爬出来。
他们就这样沉默对峙,直到尘渚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是什么东西?"
“孽瘴。”那团东西还真回答了。
尘渚感到十分头疼。
孽瘴……孽瘴怎么化作人形,从他身体里爬出来了?
“很痛吗?那我回去了?”孽瘴不明白尘渚脸上的表情,怯怯地补了一句,“对不起。”
它纯黑色的躯体微微蜷缩:“主人,你没事吧……”
“没事。回去吧。”尘渚有些疲惫,有些无奈。
没想到那团黑影真的乖乖缩回他腹中,临走前还不忘把裂开的伤口抚平,这份顺从与之前遇到的狂暴孽瘴截然不同。
尘渚低下头便看到被拉起的衬衫下,腹部的黑洞逐渐闭合,隐约觉得不对——
他往床头一摸,摸到了一个小计时器,上面显示"星期日5:05:23"。而记忆中进入阁是星期三深夜。
有些恍惚地起身,换衣洗漱,这才轻轻地推开房门。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他好像终于想起了什么。
尘渚呆立许久,直到腹部的抽痛提醒他,该进食了。
他猛地推开隔壁连着阳台的卧室,疯了一般跑进去……
什么也没有。
像是从来都没有人住过,地板干净得在发光。
地板,原来这么白吗?
晃眼的白扎伤他的眼,刺得他恍惚起来,脚步虚浮像是被雾托住。
床单是新的,叠得很整齐,被子的角折成医院里那种三角形。枕头只有一个。
他记得她有两个枕头。一个枕着,一个抱着。他说过她“多大了还抱枕头”,她说“你管我”。但现在只有一个。
他拉开衣柜。
空的。
不是衣服被拿走了,是从来就没有放过衣服。衣架上没有灰,隔板上没有褶皱,连樟脑丸的味道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很响。他吓了一跳,然后觉得好笑——他居然被自己的膝盖声吓到了。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天亮了。
地板上有一道很长的光带,从窗口一直延伸到床边。光带里有灰尘在飘,很慢,像是在水里。
他盯着那些灰尘看了很久。
它们不认识他。
家中另一个人的痕迹似乎被抹除了。
就像是一串多出的代码被删除,一切恢复如初。
他不知道自己的表情,只是再反应过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贴着墙角滑下来坐在了地上。
这算什么呢。
算什么呢。
他又是什么?
孽瘴在撕扯他的胃部,理智将他攫住,尘渚被肚子一次次虚弱的轻响拉回了神,从黑暗里很慢、很慢地起身。
由于孽瘴的影响,他的身体仍在微妙地变化尺寸,每一步都需格外小心。下楼,出了小区,他最终停步在一个自己很熟悉的地方。
透过贴着巨大半透明菜单的玻璃,可以看到那饭店里没有一个客人,只有老板显得又些无所事事地靠在躺椅上,拿电话跟别人对骂。
她很高,一米七几的个头,看着都快要一米八了。眉毛纹成青黑,眉眼间有岁月的痕迹上扬,就像她正微微勾起的嘴角。
一刹那,既视感包裹而上。
在他儿时的记忆中,妈好像不是这样的,却又好像是这样。
记忆错乱纠纷,不知孰真孰假。
他站了很久。
久到腿有些发麻,久到玻璃窗上的雾气凝成水珠,又顺着贴纸的边缘滑下来。透过那张半透明的菜单,他能看见里面模糊的人影——她慵散地靠着,腿翘着,手机举到耳边。
他认识这个姿势。
小时候她打电话也是这样,窝在沙发里,腿翘得老高,讲到激动处整个人都要弹起来。
现在他站在门外,隔着一条街,隔着玻璃,隔着那些花花绿绿的菜单贴纸,看她骂人。
他应该推门进去。
但他没有。
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攥得手心出汗。
尘渚在等身体不再忽大忽小,等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只是来吃碗馄饨的客人,而不是一个从鬼门关爬回来、肚子里还揣着不明东西的怪物。
肚子又抽了一下。很轻,像是在催他。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推门,又缩回来。反复几次,直到肚子又抽痛一下,他才推门进去。
“老板。”他声音发哑。
“吃什么?”躺椅上的人直了直身子,干脆利落地捂上电话里的杂言碎语。
“馄饨。”
“好嘞!不嫌我抽烟吧?”
“嫌。”
"哎哟,那可不好搞。"尹臻盯着手中的烟看了会儿,最终掐灭扔进垃圾桶。
但她随即皱眉:"不行啊,还有味儿。"于是干脆搬出桌椅到门外。
尘渚愣了好久,反应过来想帮忙,却被未卜先知的尹臻干脆拒绝:"这点小事。我都已经搬出来了。"
“……麻烦您了。”
“比起‘麻烦’,‘谢谢’更好听。”
尘渚低头,张了张口,说了句:“谢谢。”
不一会儿,熟悉的碗筷声划入耳中,白亮的光在尘渚的眼底浮动。
“馄饨好嘞。”声音裹挟着细微的沙哑,是熟悉的味道。
薄皮肉馅,白里透红,很是小巧可爱。
尘渚望着端来的那碗馄饨,用带着一股塑料味的勺子在里面搅着,紫菜缠绕了上去,拌着碎葱的涟漪在勺下旋转。
他舀起一勺倒进嘴里。
馄饨皮很薄,紫菜缠绕馄饨皮,咸淡正好。
浓郁的葱搅拌鲜美的肉馅,覆盖过了一次性勺子上的塑料味。
尘渚垂下眼睛,掩不住的心跳又在时间流逝中渐渐抚平。
他不敢看。
可是视线无法控制地从勺中的馄饨移向了桌上的别处。
无事可做的尹臻坐在他对面,双手交叉叠放在桌上。
手很修长,骨节分明,手背有些粗糙。小拇指上留了很长的指甲,手指侧面手茧突出。
手腕侧边有一块骨头突起,增添几分秀美。馄饨的确很好吃,但这样一双手只是做饭做菜,太可惜了。
他想问。想问你是不是,想问你记不记得,想问你为什么在这里,想问——你为什么不认我。
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个很轻的呼吸。
他低下头,继续吃馄饨。
有些问题,问了就收不回来了。
馄饨很烫。
但他没有吹,直接吞了下去。烫意在喉咙里滚了一圈,像是替他堵住了什么。
他开始数剩下的馄饨。一个,两个,三个。
薄皮,肉馅,紫菜缠着葱花,在勺子里打转。四个,五个。他数得很认真,像是在做什么要紧的事。六个,七个。
“啪。”
勺子碰在碗沿上,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不是因为勺子,是因为她看过来了。
他低着头,盯着碗里剩下的汤,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他头顶,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他不敢抬头。不是因为怕认出来,是因为怕认出来之后,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继续数。八个。
碗里已经没有馄饨了。
尹臻瞥了过来,她嘴角无奈翘起,然后轻轻摇了摇头,眼里不知是什么意思。
她也没闲着,端着碗往厨房走,脚步拖沓,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年老人沧桑。”
尘渚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汤溅出来一滴,落在手背上,很烫。
他没擦。那点烫,像是替他在疼。
“来客人了。”
他抬起头,愣了一下。
家里来客人了?
——我吗?
我是她的客人吗?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瞬,就被他压下去了。
他看见她指了指门外,表情很平静,像是真的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你家来客人了。”她仍是这样说,“快回家去。”
一种既视感油然而生,尘渚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开口:“……老板,你家在哪里?”
“我家啊……”尹臻挑眉,又化开一个笑:“……这里就是我家啊。”
她端起碗筷,走回厨房。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站起来,把椅子轻轻推回原位。
他往外走的时候,听见她在身后收拾碗筷。瓷碗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很响。像是在赶他走,又像是在留他。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
没有回头。
他知道她在看。隔着那扇半透明的玻璃门,隔着柜台,隔着那些花花绿绿的菜单贴纸。他听见碗筷搁下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他应该回头吗?
他想了很久。大概只有一秒,但在他的感觉里,很久。
他没有回头。
推开门的时候,风灌进来,冷得他缩了一下。玻璃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咔”。
找零的硬币硌着他的大腿,很硬。像是什么东西在提醒他——刚才那些是真的。那碗馄饨是真的。
那个人,也是真的。
走在路上,脚步很慢。不是走不动,是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家在那里,他知道。但他不想回去。
小区里有人在遛狗,狗绳拖着地,主人低头看手机,谁也没看谁。楼上有人吵架,隔着一层玻璃,听不清在吵什么,只觉得吵。
他低头看自己的影子。影子不会说话。影子只是跟着他。
“……”
幸亏周末早上人少,没有人会看到他身体忽大忽小的模样。
推开门,一股陈旧气味扑鼻而来,空气中充斥着腐朽气息。这让他想起那个在空无一人的大殿里落寞地拉长影子的梦。
尘渚知道,这“客人”肯定与楼娘或「门」有关。
走近卫生间,那股气味越发浓重,他盯着卫生间磨砂玻璃上凝结的水雾:“又是这里……”
又是在这个地方出现,肯定是楼娘的手笔。
尘渚深吸一口气,门被推开的瞬间发出濒死般的吱呀,淋浴间景象让他呼吸停滞——
一尊等身土色神像立在花洒下。
发梢还挂着未干的泥浆,神像的面容在氤氲水汽中若隐若现。
那神像以垂眸之态被玻璃封存在内,看起来就像是刚出土的一尊神像文物。
双目阖拢,神相悯人,衬得那淋浴室像透明棺椁,又像博物馆玻璃展览柜。
土色在面庞上涂抹,轮廓依旧锋利,配上姣好面容,倒似跌落凡尘的谪仙。
尘渚颤抖着,一步步走近,直到向侧边拉开淋浴室的门,才发觉这好像不是简单的神像。
泥胎外像是只糊了薄薄一层陶土,陶土龟裂的缝隙里透出玉质的冷光,睫毛上沾着的细碎土粒似乎随着呼吸般微弱的颤动簌簌落下。
尘渚鬼使神差地伸手,指尖刚触到神像肩头,就僵住了。
土色遮掩之下,神像的形貌及其贴近真人,乌发的丝丝缕缕,面颊上的细小纹路,都精细得让他毛骨悚然。
就像刚从墓穴里挖出来的殉葬品。
忽然,黏连的土色扯开,细密睫毛震颤着展开。
祂缓缓睁眼,口中艰难吐露:“城……主……”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8章 37.馄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