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姐,你认识?”
许之愣了一下。
“……见过。”
她蹲下来,凑近了些。那些画一幅叠着一幅,挂在架子上,边角有些磨损,但颜色还是亮的。有一幅画的背面朝外,布边泛黄,上面用铅笔写着几个字,藏文的,她看不懂。
旁边还有一幅,露出一角蓝色,和那天院子里那幅盖着布的画....很像。
摊主不在。
许之站起来,往周围看了看。左边是卖酥油的摊子,右边是卖布的,没有摊主。架子旁边放着一把椅子和一个空碗,碗底还剩下一点茶渍,像是刚走开不久。
会是…..他吗?
许之没听进去一旁谷阳在说些什么,直到他唤了声,“老板来了。”
一个中年男人正从人群里挤过来,穿着灰色的夹克,头上戴顶帽子。
“看画?”男人笑着指了指架子上的唐卡,汉话带着浓重的口音,“自己画的,不贵。”
不是他。
许之说不清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别的什么。
一旁谷阳已经凑过去了,眼睛盯着一只挂在架子边角的小香包。
那香包比巴掌还小,布面上画着一尊小小的像,线条谈不上精细,颜色却鲜亮。香包顶端用红绳系着,底下缀了一颗小铃铛,风一吹,叮叮地响。
“老板,这个是什么?”
谷阳拿起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青草和柏木混在一起的清苦味钻进鼻子。
“护身符。”
老板把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晒得发红的小臂,“里面装的是甘露丸和经咒。上面的画嘛,叫小唐卡,有人也叫它‘随身唐卡’。走到哪里带到哪里,保平安的。”
“那——”谷阳把那个小香包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是一串藏文,“我请一个回去,有什么讲究没有?”
“请唐卡就是结缘。”
老板看了他一眼,语速慢下来,尽量用汉话说得清楚,“你看上它了,它看上你了,就是缘分到了。缘分这个东西....说不清楚的。”
谷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把那枚小香包攥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
许之站在一旁,有些失神。
谷阳还在看那个小香包,犹豫了半天,终于掏了钱。他把香包揣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还拍了拍,确认鼓起来一块,才心满意足地抬起头。
“之姐,你不请一个?”
许之顿了顿,摇摇头。
谷阳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他大概觉得她不信这些。
两人从摊子前挤出来,谷阳把那枚小香包又从口袋里摸出来看了一眼,嘴里嘟囔着:“结缘……也不知道跟谁结的缘。”说完自己先笑了,又小心地塞回去。
许之看着他的动作,没有接话。
风从街那头吹过来,把集市上的气味搅成一团——酥油、颜料、干牛粪、还有不知道哪家飘出来的糌粑香。
“走吧,”许之看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谷阳在后面赶紧应了一声,收了心思,跟着许之加快了步子。
卖青稞的摊子在集市最里头,是一个用帆布搭的棚子,棚子下面堆着几个大麻袋。老板是个藏族老汉,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杆秤,正在给人称东西。
“秋地木(你好)。”谷阳用前不久学的几句藏语,比着手势把单子递给老汉。
“青稞,一百斤。糌粑,五十斤。”
老汉接过单子,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两人。“是....考古队的?”
谷阳愣了一下,点了点头。看来他们动土的事,村子里的人知道的真不少。不过他们这装束,确实一看也不是这里的人。
老汉没有多说。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麻袋堆旁边,指了指。“青稞,这里。糌粑,那边。要多少,自己装。”
“图基切(谢谢)。”许之谢过老汉,蹲下来,撑开布袋口,一旁谷阳用瓢一瓢一瓢地舀青稞。青稞粒小小的,棕黄色,从指缝间漏下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青稞和糌粑没一会儿便装好了,三个麻袋,堆在地上。老汉收了钱,把秤挂在棚子的柱子上,蹲下来继续抽他的烟斗。
“你们经幡买了没有?”老汉忽然问。
谷阳抬起头。“还没。”
老汉朝集市另一头努了努嘴。“那边,卖布的那儿有。五色的。”
“有松柏枝卖的吗?”
老汉摇了摇头。“那个不在这买,得去林场。”他顿了顿,看了两人一眼,“不过外来的,不知道那边卖不卖。”
许之扎好袋子口,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她把单子折好放回兜里,朝老汉鞠躬道了谢。然后看了谷阳一眼,“走吧。”
回去的路上,风从河谷那头灌进来,呼呼地响。谷阳倚着麻袋打盹,许之靠在车斗栏杆上,看着路边的山一路往后退。
到营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两人把麻袋从车上卸下来,码在帐篷外面的油布下面。青稞和糌粑用布袋分装好,还有一袋经幡。
许之蹲在那里,把蓝色的挑出来,又拿起一条白色的,对着光看了看。
白色的经幡上印着经文,黑色的藏文,密密麻麻的。
许之把那条经幡举高了些。风正从她指间穿过去,布角拍打着她的手腕。
方才集市上卖布的那个藏人说,风每吹动一次经幡,就等于把经文念了一遍。风吹向哪里,福就送到哪里。
她看不大懂上面经文的意思,但那五色——蓝的像天,白的像云,红的如火,绿的似树,黄的如土。世间万物,仿佛都在这经幡之上了。
许之把经幡按颜色分放开叠好,放回麻袋里。
那头李延已经在路口等着了,正蹲在那里抽烟。看见两人回来,把烟掐了站起来。
“李队,物资都在这里了。”谷阳指了指他们一天的成果,“就是...松柏枝说是得去林场,不知道买得来不。”
李延点了点头。“林场的事,我回去问问村里的人。看看他们能不能帮带个路,我们也好买。”
“许之,明天你跟着我走一趟村子吧。”
“好。”许之看着地上的三个麻袋,点了点头。
村公所在村子中间,是一个石头垒的院子,门口立着一根木杆,上面挂着经幡,褪了色的布条在风里晃着。
许之跟着李队推门进去,里面光线很暗,办事处的人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一串佛珠,正在低声念着什么。
李延用藏语简单打了招呼。那人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把佛珠放在桌上,站起来。两个人说了几句,许之听不太懂,只听见“林场”“松柏枝”几个词来回了几遍,然后男人点了点头,扭头朝后院的人喊了句藏话。
“去后头院子里等会儿吧。”他看着李延和许之,汉话带着口音,但能听懂,“车都停在那儿,一会儿人来了就能带你们去林场。”
从里面出来,李延在门口停下来,把烟掐了。两人刚走到后院,方才那个村干部从后面追上来,喊住李延,匆忙间几句汉话夹杂着一连串藏语。
李延听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赵主任那边来了长途电话,”
他看了一眼手表,又看了看后院的方向。
“小许,你在这边先等着。林场的事……等那边人来了,你跟车先去。”
“李队,你去忙吧,我在这边。”许之看着李延跟着村干部匆匆转身进了巷子,自己走进后院找了个石板凳坐下。
院子里不大,靠墙堆着几捆干草,地上有几道不浅的车辙印,一个中年藏民正蹲在台阶上。
“你是……方才前头说的考古队要去林场?”
“对。李队让我先来等着。”
男人点了点头,往屋里指了指。“进来坐,外头晒。”
许之道了谢,跟着他走进屋子。屋子里光线有些暗,窗户不大,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叶子蔫蔫的,像是很久没浇水了。靠墙是一张长条桌,桌上铺着一块玻璃,玻璃下面压着几张发黄的纸和照片。
“坐,”男人把椅子从桌下拉出来,用袖子擦了擦椅面。
许之坐下来,接过男人递来的茶,是温的。她端着碗,目光落在那块玻璃板下面。
照片都是黑白的,边角泛着黄。许之的目光停在最边上那张小照片上——一个年轻女人,编着长辫,侧身坐在一块石头上,微微低着头,看不清表情。照片的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笔画已经模糊了,只隐约看得出一个日期。
“你们考古队,要在这边待多久?”男人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许之移开了目光,转过头,看见他靠在门框上。
“等.....这次普查结束。”
男人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他往院门外看了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扎西这小子,说了让早点回来,这会子还不来。”
“本来让他带你去林场。一大早跑山上了,到现在没个人影。”
对面的大叔看起来有些着急,许之本想说没事,她再等等就好。正欲开口,门外传来一声有些哑的声音,
“叔,扎西在不在。”
男人探出头去——
“你倒来了。”他笑了一声,“扎西那小子不知道野哪儿去了,我正愁着呢。”
顿了顿。
“正好,考古队的姑娘要去林场,你带她去?路你熟。”
许之本来端着茶碗,低着头没在意。听大叔这么一说,她抬起头,看向门口。
门是开着的,阳光从外面涌进来。逆着光,看不清脸。
那人在迈过门槛时,停住了。
光被他的身子挡住的那瞬,许之看清了那张脸。
深蓝色的藏袍,嘴唇微微抿着。袖口卷到手肘,露出晒成小麦色的小臂。耳垂上,是那一枚绿松石的耳钉。
是他。
丹增站在门槛外面,正要开口说什么,目光越过男人,看见了屋里坐着的人。
他的话停住了。
许之看见那张脸的瞬间,指尖微微收紧了茶碗。
她以为……不会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