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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煨桑仪式

许之回到画板前,继续画图。可她落笔的时候,手指忽然停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画的那道浅浅的弧线——那个她觉得像旧水沟的地方,正好在台地的西侧。

她没有改那条线,也没有擦掉。看了又看,然后在旁边轻轻画了一个小圈,打了个问号。

傍晚回到营地的时候,李延正坐在帐篷前面,面前放着一碗凉了的茶。他看见他们回来,没有起身,只是点了点头。

“信送出去了。”他说,“老吴托人捎过去的,但不知道什么时候有消息。估计得个四五日,只能等。”

四五天。

许之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数字,叹了口气。

她回到自己的帐子里。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放着那本《西藏风土志》,书页间夹着一支铅笔当书签。本想接着看,可实在太累了,看了两页又合上了。

脑子里的东西太多,装不进书了。她索性支了把椅子坐在帐篷外面,把白天画好的地形图摊在膝上,就着最后一抹天光,把那幅地形图又誊了一遍。

风吹过来,把图纸的边角吹得卷起来。她伸手压住,指腹落在那道弧线上,看着天际发呆。

这两日过得比前三天还慢。

营地里的时间像是被拉长了,每一刻都拖得人心慌。不过等待的日子虽说焦灼,但工作强度上自然也算轻松。

谷阳这几日在帐篷外面练藏语,跟着一本小册子念,发音怪怪的,大都念跑了音。陈辉裹着被子睡了几乎整整两天,脸色慢慢回了些血色,他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忍不住纠正他,谷阳不服气,两个人就“这个音到底该怎么发”争论了半个钟头。

许之没参与,一边清点设备一边听,听着听着忍不住笑了起来。

就这样过了第三日,许之正在帐篷里整理白天的笔记,忽然听见外面传来引擎声。不是老吴那辆解放卡车的声音。那声音更轻快一些,像是小型的车。

她放下笔,掀开帐篷帘子走出去。

一辆灰绿色的皮卡正停在营地外面的土路上,车身上落了一层厚厚尘土,像是赶了很远的路。车门打开,一个人从驾驶座上跳下来。

许之愣了一下。

是付春笙。

她记得他,谷阳给她指过几次。

付春笙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外套,领口半敞着,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也顾不上那么多,手里扬着一个信封,冲着营地的方向点了点头。

“李队,赵主任让我送来的。”待走近了,他把信封递给李延,“县里的批文,你们可以进村了。”

营地里一下子像活了过来似的,谷阳从那边帐子里钻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把探铲,看见付春笙手里的信封,呆了两秒,然后笑出了声。“春哥,真的假的?前天刚送出去的信——”

他转过头看了李延一眼,“李队,这……才两天吧?”

李延没有接话。他从付春笙手里接过那个信封,把里面的纸抽出来,手抖着看了两遍。

“村子那边同意了?”谷阳凑上来。

“同意了。”付春笙说,“赵主任亲自联系的。说那边村里松了口。”

“按理说须得四五天……”陈辉喃喃着,“怎么这么快做通的工作?”

李延苦笑了笑,把信折好又反复拆开看了好几遍,终于出了声:

“大伙收拾一下,一会儿开会!”

晚上营地生了一堆火,谷阳去车上搬了几块干柴,把火烧得噼啪作响。几个人围坐着,付春笙今夜在营地休息一晚也没走,坐在火堆另一侧,手里端着一碗茶,暖和着手。

“明天正式进村。”李延声音比平时高了些,“先把台地遗址的地表踏查做完。布方的事不着急,先摸清楚范围。”

他顿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他面色有些发愁,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

“村里提了个条件....咱们动土之前,要先祭山。需要办个这边的煨桑仪式。”

谷阳张了张嘴:“煨桑仪式是什么…..话说咱们连村长的面儿还没见着。”话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几个人面面相觑。

不是他们不愿配合,村子能做出让步,已是一大进展。只是这煨桑仪式,讲究颇多,还需当地的村民协助。他们几个外乡人做田野考古的,只会挖土,测量、绘图,没有人懂得这些,定是办不成的。

许之在心里默念了遍煨桑。她记得她在那本风土志上看到过,这是一种用松柏枝、糌粑、五谷燃起的烟祭,敬山敬神,是藏人跟天地说话的方式。

可这理论不等于实践,不是她读几页书就能懂的。

她抬起头,想了想,看着李队,“李队,祭山的事,我们怕是得找村里人问清楚。煨桑用什么?经幡挂多少?日子谁定?这些咱们不懂,不能自己做主。”

谷阳在一旁也是着急,“我去问。”

“你拿什么问?”陈辉话不多,但每次一开口就能把人噎住,“你会说藏语?”

李延叹了口气,打断了两个人的拌嘴:“别吵了。明天我先去找趟村长,先把事情问清楚。该准备的准备,该花钱的花钱。”

许之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对了,小许。你一会儿和春笙对一下前两日那个勘探图,他有经验。”李延拍了拍身侧的付春笙,“辛苦了,春笙。”

“应该的,李教授。”付春笙点了点头。

付春笙站起身,一米八几的个子,大概是在藏区待久了的缘故,皮肤被晒成了小麦色。

他来到许之的身侧,“许同志好。”

“春笙哥好,叫我小许就行。”许之笑了笑。

付春笙点了下头,没再说什么,找了个空地坐下。

许之拿出曲扎村台地遗址的登记表和几张地形草图,在火堆边摊开。

付春笙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凑近去看那张图。他的手指沿着草图上画的地形线慢慢地走,从河谷到台地,从台地到山坡。

停在西侧的时候,他的手指顿了一下。

“这个地方是…..”

许之有些迟疑,别了别眉:“我觉得那里好像有一条旧水沟的洼地痕迹,但不确定,所以打了个问号。”

付春笙想了片刻,随即直起身,转过头望向许之,“藏区的台地遗址,西边十有**都有冲沟,雨水冲刷年复一年冲出来的。你的顾虑是对的,这个地方画出来,到了现场就不容易找不着北。”

冲沟….许之脑子里飞快地回忆了下那个地形的走向,想起来那天去台地的时候,西边确实有一片低洼的地带。

当时她以为是自然的坡面起伏,只是有些疑虑,但没有往冲沟的方向想。

“你是……去过那里吗?”许之有些好奇,他竟能一下子指出此处的问题。

“没有。”付春笙摇摇头,“但去年我在藏北见过一个类似的遗址,也是台地,也是西边有冲沟。”

他把手从图上收回来,直起身。

许之看到他裤子的膝盖处打了补丁,针脚很密,是手工缝的,歪歪扭扭的,大概是自己补的。

“你说得对,”许之点了点头,她拿起铅笔,在草图的西侧又添了一笔。画完之后她又看了看,觉得还是不太对,又把那条线加粗了一些,往北边延伸了一截。

付春笙看着她改图,没有插话。等她放下笔,他才又说了一句:“你画得挺准的。那个台地的平面形状,和我之前见的藏北那个几乎一样。位置、比例,都差不多。”

许之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目光,不禁想起谷阳说的,他的这位学长在藏地的经验确实丰富。

“别的没什么了。”付春笙移开目光,“你们那个地方,我听说过,之前有人去看过,说是保存得不错。”

他起身望着暮色里远处的山影,最远的那一道几乎和天分不清了。

“只是你们那个村子,在山沟的最里头。”他声音低了一些,“那种地方,藏民一般不愿意让外人动土。”

许之听着付春笙说的话,又想起了那句“你们不能动我们的地”。

她低下头,看着那张草图上自己刚添的那道冲沟。

“我们明白,那是他们的信仰,我们…理应尊重。”

许之没有再问,付春笙也没再说别的。

她以前觉得,考古是要把那些被埋掉的东西,重新挖出来,还给世人。

可这些日子,特别是那一日,她望着满墙的唐卡,和那个守护着唐卡的男人,她忽然觉得——

也许有些东西,不是挖出来或者画出来那么简单。

他们或许得先学会敬。

敬那些物什。

敬那片土地。

敬那个曾拥有过它的、已经走了的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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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之和谷阳一早到镇上时,集市已经挤满了人。

说是集市,其实就是一条不宽的土路,两边摆着各色的摊子。卖布的,卖盐的,卖铁器的,卖酥油的,还有卖牛羊皮的。

人不多,但热闹,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夹杂着藏语和不太标准的汉语,摊子上的物什也新奇得很。

他们从人群里挤过去,空气里混着酥油的腥膻和干草的清苦,还有独属于高原清晨的凉意。

许之的目光在两边摊子上掠过。青稞,糌粑,经幡。单子上列的东西,得一样一样地找。

只是在经过一个拐角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

谷阳停下来,转过身,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这是什么?”

路边支着一个木架子,上面挂着几幅画和大小不一的护身符。布上的颜色,有蓝的、绿的、金的,在日光下发亮。那些画上的人形端坐着,眉眼低垂,姿态各异。

“是.....唐卡。”许之一时有些失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