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之起身时脑袋沉沉的,嘴里发苦。
“姐你脸色不太好。”谷阳站在帐篷口,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
“没事。”许之站起来,晃了一下,扶住了床架。
炊事帐篷外面,几个人已经围坐成一圈。一锅稀饭,一筐馒头,一盘咸菜。
李延端着碗,喝了一口稀饭,“明天我再去一趟村子。”
“还去?”谷阳问。
“去。不能就这么等着。”
“李队,要不我们跟你一起去?”陈辉有些担忧地说。
李延摇了摇头。“人多了反而不好。我一个人去找找村长,先谈,谈不拢再说。”
许之没说话,低头喝着稀饭,稀饭不烫,温温的,米粒已经煮得稀烂,没什么嚼头。
她现在脑子里乱得很。这处曲扎村外的营地条件不比前几日的大本营,夜里高原的温差更大了。白天走得一身汗,晚上冷得直哆嗦。
白天曲扎村口村民们的质问,在她脑海里不断的反复。
涪江边上,她们挖遗址,挖文物。土地一层一层地剥开,物什一件一件地拿出来,登记、拍照、装箱、运走。
没有人会问她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但在这里,有人问了。
她是第一次听到这个问题,始料未及。
但回过头来仔细想想,这个问题,她曾经,好似也问过自己。
只是在涪江边上无数个辗转反侧的日夜后,最初的不甘,迷茫,和曾寻觅的初心,伴着同考古队一起的那些酸甜苦辣早已淡去了。
想得太久,当稀饭碗从她手里滑下去的时候,许之甚至没听见搪瓷碗磕在石头上的声响。
“之姐——”谷阳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闷闷的。
然后她看见谷阳的脸在面前放大,看见陈辉站起来碰翻了碗,看见李延从对面绕过来,步子很急。
“许之!许之!”
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有人在往她身上裹东西,被子压下来,沉甸甸的,像那年刚入职的冬天父亲给她单位宿舍送去的厚被子——她那晚也是这么用力地掖着被角,怕风钻进去。
可她还是冷。冷得牙齿打颤,冷得眼皮睁不开。
她听见陈辉在喊:“她是不是血压低——”
“把被子压紧!”是李队的声音。
“氧气袋呢?氧气袋!”
声音渐渐远了。
又或许不是远了,是她往下沉了。
像沉进涪江的河底,水声在头顶,光在头顶,她躺在那里,水从身体上流过,不冷,也不热。
但她听见了那个问题,还在耳朵里。
是耳边的风,捧不住,也放不下。
第二天一大早,许之醒来的时候,头还是沉的。
她躺在铺上,盯着帐篷顶。晨光从帆布的缝隙里透进来,洒在被子上,又落在她的手背上,暖暖的。
再说昨晚的事,高原反应真的来的时候,才知道那是一种说不上来的难受。她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脚,关节不疼了,只是没什么力气。
帐篷的帘子被人从外面系上了,只留了一道缝。桌上放着一碗凉了的稀饭,碗边搁着一双筷子。
许之收拾好出来的时候,外面几个人已经都在了。
李延看见许之,脸上有些自责,“脸色还是不太好。昨晚的事,你自己注意点,别硬撑。是我的错,咱队里就你一个女队员,我应该多考虑些。”
许之摇了摇头,昨晚要是没有李队他们,自己还得难受一阵子。
“姐,好点了吧。昨儿应该是高反了,今儿少吹风,有事喊人。”那边谷阳看见许之缓过来了,也是松了口气。
下午的时候,许之一个人沿着河谷往上走了一段。
她没有明确的目的,只是想走一走。营地待久了,帐篷布的味道、稀饭的味道、汽油的味道混在一起,再加上昨夜的高反,闷得有些让人发慌。
河谷很安静。水流不大,哗哗地响着,在石头间绕来绕去。两岸的草还是黄的,偶尔有几丛矮灌木,叶子灰扑扑的,上面落满了土。
她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在一处河滩上停下来,蹲下身,捡起一块石头看了看。是页岩,层理很清晰,被水磨得光滑。她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放回去了。
他们这一行的职业病,就是拿着什么东西都像是在看文物。
她蹲在那里,想起了涪江。
绵阳的涪江,水也是这么流的。但涪江边上有树,有房子,有人。
而这片土地很辽阔,有吹不尽的风,望不尽的土。
只是很多没有人烟的地方,显得有些荒芜。
天边的云被落日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远处的山影在暮色里变成了深紫色,山顶上的雪还亮着,像是最后一点日光都聚在了那里。
她看着那些山,看了很久。
来藏区之前,她在照片上见过这样的山。现在山就在眼前,她却觉得比照片上更远。不是因为距离,是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走近它。
她踩着碎石路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河谷里显得格外响,远远地便看见了村口那棵核桃树。
许之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这条路——明明找不到村长曲杰,明明每次走到那棵核桃树下就得折返。
但她还是想多走走看看。
这老核桃树的树干很粗,树冠撑开一大片。核桃树还是那棵核桃树,只是今日树下的鸡换了地方刨土。
树后头有个小人,探出了个小脑袋,蹲在那里歪着脑袋看她,眼睛黑亮亮的。
许之放慢了脚步。
男孩约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大人的旧毛衣,毛衣太大了,袖子卷了两道还是长,把手掌都盖住了,只露出几根沾着泥的手指。裤子瞧着也似大人的,膝盖那里磨得发白,裤腿卷了好几道,露出半截小腿,脚上蹬着一双破解放鞋,鞋带系得很紧,鞋头已经磨出了洞。
他的脸圆圆的,鼻梁不高,颧骨上有两团晒出来的高原红,但五官看着却不全似当地的藏民——眉骨没有那么高,眼窝没有那么深,鼻头圆润润的。
许之走近的时候,男孩没有跑。他手里正拿着一根树枝,拨弄着一只甲虫。
她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他平齐。男孩低头看了看地上,又抬头看了看她,没说话。他往旁边让了让,露出地上那只甲虫。黑色的壳,亮亮的,正在土里慢慢地爬。前面有一粒小石子,它灵巧地绕了过去。
许之笑了笑,蹲在那里,和他一起看。
男孩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拨弄那只甲虫。树枝轻轻地放在甲虫前面,甲虫爬上去,他又把树枝抬起来,甲虫从树枝上掉下来,翻了个跟头,壳朝下,几条细腿在空中乱蹬。
许之忍不住笑出了声。
男孩听见了,抬头看她,嘴角也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抿住了,有些不好意思。
两个人就这么蹲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男孩忽然抬起头,看着许之。
“你是……在.....找什么吗?”
许之愣了一下,“你.....说的是汉话?”
男孩的汉语虽带着浓重的藏语口音,每个字像是从舌头底下翻了好几遍才翻出来的,但说得很认真,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男孩没回答,还是看着她,又问了一遍:“在这里.....找什么?”
许之想了想,说:“我在找一个人。”
“谁?”
“一个……可以让我留在这里的人。”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话一出口,觉得有点奇怪,又不知道该怎么改。
她看着男孩,男孩也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想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过了一会儿,男孩低下头,从地上的小石头缝里拔了一根草,放在手指间转了转。草叶是细长的,微微发黄,在他黑黑的手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
然后他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久度阿拉拥(跟我来)。”
男孩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伸出那只被毛衣袖子盖住大半的手,拉了拉她的袖口。
还没等许之反应过来,男孩拽着她的袖口就跑了起来。他跑得很快,那双盖在长袖子里的手甩来甩去,跑出一段又停下来等她,等她喘匀了气,又扯着她往前跑。
许是她这次什么也没带,没有背囊,没有相机,像个路过此处的行人。
这一次,没有人关门。
许之看到了他们第一日探访村子时坐在院门口捻羊毛的老太太,她抬头看了眼跑在石板路上的两人,又低下头继续捻,手指还是像那样慢。只是这次,许之看见她的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也许是笑,又或许,只是风吹过。
男孩带着她跑过了半个村子。
她们穿过了晾晒青稞的木架,上面挂着一串串暗红色的穗子,在风里轻晃;
穿过了几排矮矮的玛尼堆,石片上刻着的经文早已被雨水磨得模糊,只留下一些斑驳的凹痕;
穿过了两棵老核桃树之间那条窄窄的巷子,树影落下来,碎了一地的光。
再往上,路越来越窄,石头越来越大。脚踩上去,能听见碎石在鞋底咯吱咯吱地响。
一直跑到村子的最高处。
在一座石头垒成的院子前面,男孩拽着她的袖口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