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最终约定在镇上的民宿集合。这家民宿选得极好，依着一条潺潺流淌的小河而建，站在阳台之上，清风裹挟着河水的清冽扑面而来，隔绝了不远处古街的人声鼎沸，只剩满院的静谧安然，更难得的是，从这里走到外公家，不过短短几分钟的路程。
简单放好行李，冉莹便拉着张恒，嚷嚷着要去街口吃特色小吃，先把肚子填饱。林沫格笑着和他们挥手道别，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着外公家的方向走去。
而程枫始终默默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保持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会惊扰到她，又能时刻守在她看得见的地方。从墓园里那场猝不及防的相遇，到见证她全身心投入养老项目，再到上次医院里她卸下伪装、崩溃落泪的模样，程枫比谁都清楚，外公是她心底最柔软、也最不能触碰的软肋，是她生命里分量最重的人。他懂她此刻的悲伤与无措，只想安静地陪她。
终于走到那扇熟悉的木门前，门板虚掩着，泛着陈旧的木纹。林沫格轻轻一推，老旧的木门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像是跨越了时光的叹息。
她没有立刻迈步进去，沉默了几秒，缓缓转过身，朝着远处静静伫立的程枫，轻轻招手。
看到她的示意，程枫没有丝毫犹豫，几步快步跟了上来，走到她的身边。
一踏进院子，程枫便被这古香古色的院落深深吸引。看得出，外公生前是个极懂生活、极细心的人，院里的石桌石凳、花草盆栽都摆放得错落有致，一草一木都透着用心。
可如今，没了外公的悉心照料，花坛里曾经开得热烈的花草早已枯萎凋零，枝桠光秃秃的，满地枯黄的落叶堆积在青石板路上，风一吹便轻轻滚动，满是萧瑟落寞。
院子角落里，那架林沫格小时候和外公一起亲手搭建的小秋千，木头早已在经年累月的风吹日晒、雨淋霜打中老化腐朽，绳索松垮，木板上布满裂痕，再也承载不起曾经的欢声笑语，只剩满目荒凉。
林沫格的目光扫过院子里的一切，鼻尖瞬间酸涩，眼眶微微泛红，强忍着即将落下的泪水。她轻轻推开客厅的木门，转头看向程枫：“你先在这里坐会儿等我，我去房间一趟。”
程枫点点头。她便转身走进了外公的房间，缓缓关上了房门，将满院的孤寂与身后的目光，一同隔在了门外。
走进房间后，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里每一件熟悉的旧物——褪了色的木椅、摆着旧茶杯的方桌，还有挂好的外公常穿的白色衣衫，每一处都带着外公生前的痕迹。最后她的目光定格在实木床头柜上。她知道，外公独居多年，一直有写随笔的习惯，心里的话、日常的琐事，全都会记在本子里。
她轻步走过去，手放在把手上，停顿片刻，才轻轻拉开。
里面静静躺着一本封面泛黄的软皮笔记本，旁边，正是她多年前用第一笔奖学金买的那支银色钢笔，笔身虽有磨损，却被擦得干干净净。
一瞬间陷入回忆。
年少的她举着钢笔，眼睛亮晶晶地凑到外公身边：“外公，沫格拿第一笔奖学金给您买的礼物，这支钢笔，您喜欢吗？”
外公笑着把她揽进怀里，声音温和：“喜欢，外公太喜欢了，我们格格最贴心了。”
一想到外公的音容笑貌，心口骤然发紧，脑袋一阵阵发晕，身体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生理性的不适逼着她强行打断思绪。她不敢多待，弯腰抱起外公的笔记本，快步走出了房间。
一抬头，就撞进程枫关切的的眼神里。她瞬间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遮住泛红的眼眶，下意识掩饰着眼底未干的湿意与脆弱。
两人并肩往民宿走，路过街角一家小酒馆时，林沫格的目光顿住——橱窗里摆着一罐罐桃花酿，那是外公生前最爱喝的酒。程枫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立刻懂了她的心思，没多说一句话，转身走进酒馆买了一瓶。
走到民宿门口，林沫格伸手接过酒瓶，轻声道了谢。她不想把低落的情绪带给其他人，便让程枫去找冉莹和张恒汇合，去街上吃东西逛逛，说自己想先回房间洗澡休息。
洗完澡，林沫格换上一身宽松的白色家居服，独自坐在阳台的躺椅上。晚风带着河水的清凉拂过脸颊，她小口喝着桃花酿，微甜的酒意漫上神经，紧绷了许久的身心终于放松下来。她把外公的笔记本紧紧贴在胸口，指尖反复摩挲着封面，却始终没勇气翻开。
一阵轻柔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屏幕上跳动着“林妍”的名字。她慌忙按下接听键，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和的中年女声。
“是林沫格同学吗？”
“我是，请问您是？”
“我是林妍的妈妈，她托我给你报个平安，让你别担心。”
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地，林沫格嘴角扬起这段日子以来第一个真切的笑意，轻声连声道谢。
她起身走到阳台边缘，仰头深深呼吸着夜晚清新的空气，晚风扬起她柔软的长发。民宿暖黄色的小灯嵌在各处，像极了散落的星星。衬得白色衣衫的她像夜空中高悬的月亮，清冷美丽。
不远处的河对岸，程枫坐在栏杆上，远远望着她的身影，见她肢体舒展，俨然一副轻松下来的样子，心底也跟着松了口气。
没过多久，开门声响起，冉莹风风火火地走进来，瞬间打破了房间的安静。她把手里打包的小吃放在桌上，笑着念叨：“这是程枫特意叮嘱我给你带的，知道你没吃东西，快趁热吃，别凉了。”紧接着便喋喋不休地分享着和张恒逛古街、吃小吃的趣事，屋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林沫格看着满眼笑意的冉莹，心头一暖，突然伸手紧紧抱住了她。
冉莹先是一怔，随即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故作嫌弃地撇撇嘴：“好啦好啦，别太感动啊，我洗完澡就去张恒他们房间看电影，不陪你啦。”
林沫格趴在门框上，看着镜子里洋溢着幸福的冉莹：“你们俩天天黏在一起，就不腻吗？”
冉莹擦着脸，一副过来人的语气：“等你谈恋爱就知道了，恨不得二十四小时都黏着对方。”
“我才不会。”林沫格轻声反驳，转身离开。
“那我们打个赌，拭目以待！”冉莹从卫生间探出头来，做了一个致意的手势。
冉莹走后没多久，门铃再次响起。
她打开门，看到站在门口的程枫，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他刚洗过澡，穿着简单的白色短袖和灰色休闲裤，额前的碎发带着湿气，微微耷拉着，周身飘着她熟悉的洗衣液香味，褪去了平日的清冷，多了几分温柔的烟火气。
“他们看的电影我没兴趣，过来蹭个座，不打扰吧？”程枫轻声解释。
林沫格回过神，点点头，侧身让他进来。
两人一同走到阳台，各自拿起酒杯，你一杯我一杯地喝着桃花酿，谁都没有先开口。可这沉默并不尴尬，反倒透着一种难得的安心，晚风轻拂，河水潺潺，连日来的疲惫与心事，都在这静谧的夜色里慢慢沉淀。
林沫格仰头望着天上的圆月，酒精微微上头，眼神多了几分朦胧的迷离。
程枫侧过头，用余光静静看着她，沉默许久，终于轻声开口，念出那句烂熟于心的话：“If you look on the ground in search of a sixpence, you don't look up, and so miss the moon.”
林沫格猛地转头看向他，眼里满是惊讶。上次在家里，她见他翻阅这本英文原版书，只当他是随手翻看，没想到他不仅记在了心里，还准确说出了她最爱的这句话。
这一次，程枫就着月色与酒意，深情的回望她，好想，好想把藏在心里很久的话说与她听。
可林沫格那句冰冷的话还在耳边——将来解除契约，彼此都没负担。
他不想成为她的负担。
林沫格望着他眼底的炙热一点点冷下去，心也跟着从期待沉到失望。
她不再说话，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困意混着酒意涌上来，眼睛一闭，竟就这样睡了过去。
一阵夜风掠过，程枫回过神，转头看见她又睡着了。
总是这样，要么费神，要么伤心。
他走近，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混着轻微的酒气，喉结轻轻动了动。
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毫无反应。夜里凉，总不能这么熬着。
他弯腰，小心翼翼把她抱起来，轻手轻脚放到床上，替她盖好被子。
自己则坐在沙发上，撑着头看她，看着看着，也跟着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林沫格被噩梦惊醒，枕头已经被泪水浸湿了一片。
程枫被动静吵醒，迷迷糊糊趴到床边，轻轻拍着她：
“别怕，我在。”
林沫格恍惚了一瞬，以为还在梦里。
她下意识伸手，碰了碰他的脸。
温热的触感传来，她猛地缩回手——不是梦。
她嗓子发哑：“几点了？冉莹还没回来？”
程枫看了眼手机，凌晨一点。
电影早该结束了。
他这才看见张恒发来的消息：冉莹看电影睡着了，就不回去了，你们自己解决。
程枫尴尬地只转述了前半段。
林沫格在心里暗骂冉莹不靠谱，还说什么闺蜜大过天。
他们明明只是契约恋爱，算起来不过是同学、搭档，不是真情侣。
孤男寡女待在一间房里，实在尴尬。
更何况冉莹当初执意订了大床房，现在倒好，床够大，人却跑没影了。
没有林沫格的默许，程枫不敢乱动。
万一被她误会，连这点靠近的机会都没了。
林沫格看了眼又小又硬的沙发，皱起眉，面露难色。
程枫见状，提议去前台再开一间。
林沫格摇头：“这是民宿，前台早就休息了。”
沉默了片刻，她忽然问出一句让程枫始料未及的话：
“你酒醒了吗？”
程枫低笑一声，点了点头。
她这是怕他酒后做点什么？
“那你……睡那边吧。”
她指了指床的另一侧。
空气瞬间静了下来，只剩彼此浅浅的呼吸，
一句简单的话，把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纸，轻轻挑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