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博山炉里的沉水香已经燃到了底。皇帝的语气慎重低沉:“你可想过,娶一个侍女做正妃不仅对你毫无益处,还会成为你的拖累?
剑南王前些日子来见朕,说他家的小女华盈年纪到了,想请朕替她留意一门好亲事。话里话外都属意于你,你倒好,跪在这跟朕要一个婢女。”
赵廷棋没有避开父皇的目光,也没有急着辩驳:“父皇,儿子没什么大志向,只想做一个闲人。”
皇帝的眉头拧了起来,盯着赵廷棋看了两息,里面是恨铁不成钢的怒火:“你饱读诗书这么些年,大好前程就在眼前,你跟朕说只想做个闲人?”
赵廷棋跪着没动,脊背绷得直直的。他本就无意于储君之位。再也不需要有助力的王妃。
“难道你为了一个婢女,愿意放弃储君之位?”皇帝的语气缓了些,可依然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朕不是不让你娶她,她身份低微,做个侍妾都算高攀。朕原想着你娶了剑南王的女儿。就让你入主东宫,你倒好,为了一个女人执迷不悟。”
赵廷棋知道父皇的话都是在为他考虑,况且阿椒的身份摆在那里,想要坐上正妃之位,宛如天方夜谭。
可他对她的感情,与身份地位无关。
他可以不要一个出身高贵的王妃,却需要一个共度余生的夫人。
他咬了咬牙,冒着被君父斥责的风险再次表明心迹:“父皇,儿子不要她做侍妾,儿子要她做正妃,这辈子只娶她一个人。”
皇帝生了气,背对着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檐下滴答滴答化水的冰棱子,良久才转过身来。
“行了,朕懒得和你吵吵。正妃的事朕不准,你若执意如此,顶了天做个侧妃。成了婚便跟朕滚到封地去。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回来。”
赵廷棋大喜过望:“多谢父皇成全。”
看着不成钢的儿子,皇帝直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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赐婚的圣旨是三日后到王府的。
正值上午,阿椒正临摹《飞灵经》,笔尖刚落下,院门口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福如领着传旨太监进了正院,后头还跟着几个捧匣子的小内侍。他脸上挂着笑,声音又亮又脆:“恭喜姑娘,贺喜姑娘,宫里来旨意了,请您去正堂接旨。”
阿椒的脑子嗡了一声,跟着福如往正堂走,一路上脑子乱糟糟的。到了正堂门口,赵廷棋已经在那儿等她。
正堂中摆好香案,袅袅檀香将整间屋子笼了一层肃穆的暖意。两个太监站在香案两侧,徐徐展开手中明黄卷轴,朗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礼之本在婚,婚之义在合两性之好。皇七子廷棋乃朕之爱子,自幼聪敏,长而端方,有功于社稷,朕心甚慰。今有良民陈椒,本系教坊司乐妓,蒙赦脱籍,性资温惠,秉性端良,随侍于危难之际,忠心可嘉。朕念其功德,赐婚于端王赵廷棋为侧妃。择日完婚。尔其恪遵妇道,谨慎持躬,佐夫以德,宜室宜家,无负朕恩。钦此。”
阿椒磕了头,接过那卷明黄色的绢布,嘴里说着谢主隆恩。两位太监说了几句恭喜的话,就带着人退了出去。
赵廷棋把赐婚的诏书从她手里接过来又看了看,面上没有什么笑意,反倒有一层薄薄的懊恼:“我没给你争到正妃的位置,父皇只肯松口给侧妃之位。”他说这话时下颚绷得紧紧的,像是在跟自己置气。
阿椒抬起头来看他,见他那副模样,笑了一下,伸手去握他,安慰的语气里没有半分勉强,只有喜悦与满足:“侧妃也好,正妃也好,不过是名分罢了,只要殿下心里有我,对我而言都是一样的。”
赵廷棋心里的郁气松了些,可到底没有全散:“母妃想见你,明日我带你进宫。”
沿着西六宫的长街一路向北,过了慈宁宫花园,拐进一条幽静的夹道就能看见呈芳殿的宫门。踏进宫门,便有一位嬷嬷来迎。
“奴才给七殿下请安,给阿椒姑娘请安。”来人是和妃身边的老人,桂嬷嬷。
“嬷嬷不必多礼,母妃现在何处?”
桂嬷嬷的目光在阿椒的脸上停了停,回话道:“娘娘在正殿备好了茶点,就等着您过去呢。”
甫一进殿,穿着宝石蓝宫装的美妇映入眼帘,眉眼温婉,看人时带着一种天然的和气。阿椒跪下去行礼,和妃没有立刻叫她起来,只往前走了两步,低头看着她。
绝佳的容貌和身段怎么也掩不住,难怪能将小七迷得五迷三道。
和妃伸手虚虚一抬:“好孩子快起来吧,地上凉。”阿椒站起来,和妃又打量了她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果然是个琉璃般的仙女儿。”
阿椒被她这句话说得有些害羞:“娘娘谬赞。”
和妃招呼他俩坐下,又吩咐人端了茶,问了几句路上的情形。阿椒一一不卑不亢地回答。和妃听她说话,轻声曼语不失条理,真是越看越顺眼。
之前听说儿子执意要娶婢女,她心里原是有些别扭的。可如今见到了真人,心里的别扭消失大半。无他,这姑娘生得太好了,只需要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便让人觉得舒服妥帖。又念及她与儿子不离不弃的情谊,心里那点别扭便彻底消散了。
说了一会话,和妃吩咐贴身宫女从内室捧了几只锦匣出来,示意阿椒打开。里头点翠的头面、金筑的步摇和各种玉石耳坠一应俱全,翠羽鲜活,金丝掐得极细,一看便知是内造的东西。
和妃越看阿椒越喜欢,和颜悦色道:“这是我当年入宫时,太后娘娘和陛下赏的。这些年也没带过几回,你拿去吧,全当我这个做婆母的一点心意。”
阿椒慌忙起身要推辞,被和妃按住了手。和妃又吩咐人抬了两只箱笼出来,里头是新贡的云锦和蜀锦,颜色鲜亮活泼,正适合年轻姑娘穿。
“你是个好孩子,往后只管给我多生几个孙儿,多进宫陪我说说话儿,旁的事不必操心。”
见阿椒难得羞红了脸,赵廷棋连忙救场:“母妃,您就别逗她了,她面皮薄得很。”
阿椒见和妃眼里实实在在的暖意,又给自己赐了不少财物,屈膝行了一礼:“谢过娘娘,民女谨遵教诲。”和妃笑了,又拉着她坐回去聊了好一阵。又留两人用了晚膳,才依依不舍地送出宫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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赐婚的旨意下来之后,阿椒就搬出了王府。婚期定在两个月后,她再住在王府里便不合适了。虽说圣旨已下名分已定,可到底没过门,按照赵氏皇族的礼仪,双方不宜再见面。
赵廷棋吩咐府人把京城东边别院收拾出来给阿椒住。那处别院不大,前后两进,院子里种着腊梅,这个时节正是一片香雪海。又正式将身边的采萍拨给阿椒,另外从府里挑了三个稳妥的一等侍女,一个管衣裳,一个管吃食,一个管日常起居,事事安排得妥帖。
从第二日起,宫里的教习嬷嬷便每日上门来。来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夫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每日教习宫里的规矩。
嬷嬷教得严,她也学得认真。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便到了腊月。院子里落了雪,采萍让人在廊下挂了几个红灯笼,给别院增添了些许年味。阿椒每日跟着陈嬷嬷练完规矩,就在窗下看书临帖,偶尔弹两段琵琶,看几个侍女逗趣拌嘴,偶有双儿从王府给她带新研究的吃食和端王的书信,日子过得清静舒适。
到了除夕这一日,宫里照例有宫宴。赵廷棋一早就进了宫,阿椒留在别院里,和采萍她们在屋子里剪窗花。采萍端了热茶和蜜饯,招呼三个侍女进屋。那三个侍女,管衣裳的叫绿娥,手最巧。管吃食的叫素娥,和采萍一起伺候起居的是月婵,话不多,人老实。三个人进了屋,先给阿椒行礼。阿椒摆了摆手:“今儿个除夕,咱们不论主仆,都坐下吧。”
三人才笑着围了起来。阿椒拿一张红纸对折了,剪子沿着折痕走了一圈,展开来是一只胖乎乎的小兔子。绿娥走过来看了一眼,噗嗤笑出了声,连忙拿手捂住了嘴。
阿椒瞪她一眼,把自己的胖兔子搁在一边,说:“你剪一个我看看。”绿娥也不推辞,拿了一张红纸,三两下剪出一只蜻蜓,翅膀上的纹路细得像针尖儿划的,放在掌心栩栩如生。阿椒端详了半天,耍赖道:“不剪了,比不过你。”
素娥本来在嗑瓜子,见阿椒撂了剪子,拿起来剪了一朵牡丹花,花瓣层层叠叠,十分讨喜:“牡丹是花中之王,富贵吉祥的好兆头,祝姑娘来年富贵无极长乐安康。”
阿椒发出一声惊叹:“这个漂亮,素娥你的手太巧了”。只有月婵没怎么说话,只低着头一张张剪,剪完了不满意的地方再修一修,最后剪出一只小鹿来。阿椒放在手心里左看右看,也欢喜得很。
玩完剪纸,年夜饭也好了。阿椒坐在桌边,想起去年的除夕还在教坊司过的。年三十晚上嬷嬷给每个人发了宫里的如意饼,只能听着外头远远的鞭炮声,既高兴也落寞。
今年不一样了。
饭吃到一半,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轻的叩门声。采萍起身去开门,外头站着一个人,穿着一身玄色狐裘,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采萍定睛一看,居然是端王,连忙侧身让开。
阿椒见赵廷棋站在门口,身上覆了一层薄薄的雪,狐裘的领口上沾着几片雪花,在灯下亮晶晶的。
“宫宴散了,我来陪你守岁。”
阿椒见到他,却是惆怅大于开心,她压低了声音埋怨他:“你大张旗鼓地从正门进来,嬷嬷知晓了该如何是好?”赵廷棋把狐裘解下来递给采萍,往桌边一坐,拿起她搁下的筷子,顺手夹了菜,含含糊糊地说:“嬷嬷也是人,前两日我就吩咐了福如给嬷嬷送了节礼,她这会儿正欢欢喜喜在家过年呢。”
阿椒听了,忍不住弯了弯嘴角。采萍将端王拿来的御酒添了一壶,那酒是宫里赐下来的,比她们喝的屠苏酒烈些,入口醇厚,回甘绵长。
阿椒本来只打算抿两口,可赵廷棋给她斟一盏,她喝一盏,斟一盏,喝一盏,不知不觉便喝了小半壶。她本来酒量不差的,可这御酒比外头的酒烈了不少,喝到最后,她靠在椅背上,意识有些飘了。
烛火重重,那层薄薄的红从耳根漫到了颊边眼角,把新颜衬得格外水润,像蓄了一池春水,晃一晃便要溢出来。她偏过头来看赵廷棋,笑意比平时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妩媚。抬手去够桌上的茶盏,手指够了两下没够着,歪着头笑了一下,带着一点醉后的娇憨,像一只猫,懒洋洋的,挠得人心里直发痒。
赵廷棋坐在对面看着她,手里那盏酒端到一半便停住,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发干。他端起酒盏抿一口也没能压住喉咙里的燥意,反而像是往火上浇了一勺油。他把酒盏搁下来,指腹在杯沿摸索两下。
她大约是真醉了,没有发觉他此刻的目光,只自顾自地歪在椅背里,拿指尖一下下戳。茶杯盖子,嘴里哼哼呜呜地唱着家乡小调。
赵廷棋看着她那副模样,忽然觉着不能再待下去了。他刚起身准备送她回屋休息,阿椒却先他一步行动,探到他面前,近得他能闻见她呼吸里御酒的醇香和梅花香。
她凑过去,在他唇上轻啄了一口,带着一点御酒的余温和淡淡的甜。啄完了,又缩回去,整个人陷在椅背里,像只偷了鱼又装作没事的猫,偏过头去看窗外,嘴里嘟囔了一句:“好困呀。”
某人的一吻将赵廷棋点了穴,他耳朵里嗡嗡的,什么鞭炮声都听不见了,只剩下又重又急的心跳声。唇边还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酥酥麻麻的,像被什么小东西轻轻挠了一下。
可这个乱点火的罪魁祸首,已经撑不住合着眼皮睡过去了。
他笑了一声,带着一点认栽的无奈:“真是上辈子欠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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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