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走了三日都平安无事。到了第四日黄昏，车队行至一处松林，官道从两山之间穿过，日头被山脊挡了大半，林子暗得看不清前路。
郑岩骑马上前，在端王窗前低声道：“殿下，这段路窄林密，是个埋伏的好地方，属下先带人过去探一探。”赵廷棋看了看外头的山势，点点头：“小心些，别打草惊蛇。”
郑岩领了二十来个个精兵，悄无声息地散进两侧，贴着林子往深处摸。走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便发现了痕迹，带着人埋伏在坡地两侧的灌木丛里。
天色彻底暗下来后果然有了动静。几块落石从山坡上滚下来逼停前头的马车。紧接着两侧窜出十几条黑影，个个黑巾蒙面手持短刀向车队扑来。
还不等他们冲到端王面前，郑岩的人马从三面围上来，黑衣人的阵脚顿时乱了，退无可退。郑岩提着刀从坡上冲下来，巴蛟在后，两人一左一右将刺客团团围住。
可这一回的黑衣人明知中了埋伏，也不肯投降。打了约末两刻钟，黑衣人死了大半，剩下三个被逼到绝处。郑岩不想再折人手，朝巴蛟使了个眼色，从背面绕过去，将三个活口按在地上，反绑双手，押至车前。
赵廷棋从车窗里探出半张脸，目光在人脸上扫了一圈，道：“一并押解回京。”
到了京城，郑岩押着人犯后入城，径直送往大理寺收监。另一边，赵廷棋亲自带着奏折和证物进宫面圣。
赵廷棋进东阁时，皇帝正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几份折子。没等他行完礼，皇帝便开了口：“是小七回来了啊，坐吧。”
赵廷棋今日换了件深色的圆领袍，腰束玉带，脸上虽然还带着几分伤后的苍白，可精神比在雍州时好了许多。皇帝没急着问奏折事宜，先问他：“伤怎么样了？”
“回父皇，好的差不多了。”赵廷棋回答的简短，没多说自己受了多少罪。皇帝嗯了一声，伸手打开奏折细看，目光在肃王外家前后收受银两数百万上停留了好一会儿。
赵廷棋坐在一侧，没有急着开口。东阁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和炉子里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皇帝将供词从头看到尾，开口问他：“你在祁县遇袭，怎么回事？”
赵廷棋将经过一一展开，没有添油加醋，只是陈述事实。
皇帝默了好一会，目光转而落在南窗透进来的那片天光里。
他缓缓开口：“朕记得你小时候有一回在御花园里跑，摔了一跤，膝盖都磕破了。还是你大哥背着你回了呈芳殿。那时候他也不过十二三岁，自己腿都软了也没把你放下来。后来你们大了，读书的读书，办差的办差，见面少了，可朕总觉得你们还是兄弟。就算有时吵吵闹闹，是一家人。
你是他的亲弟弟，他却花三万两银子买你的命。”
皇帝那张平日里保养得宜的面孔此刻绷得紧紧的，眼角的皱纹也比往常深了几分，目光里藏着无法言喻的痛楚，看起来越发苍老。赵廷棋想起方才等候时，总管太监偷偷告诉他，父皇这几日睡得不好，常常半夜起来看折子，也不叫人伺候。
皇帝坐直了身子，扬声朝门口吩咐总管太监：“传旨，皇长子赵廷极，勾结地方官员，侵吞国帑奴，数额巨大，证据确凿。即日起褫夺其亲王爵位，贬为庶人，幽禁原肃王府，不许出入。其外家刘氏同罪，即刻革职拿办交大理寺审问。丽贵嫔教子无方，降为美人。”
司礼监秉笔太监带着数十名羽林卫走进肃王府大门，站在台阶上念完降罪圣旨，肃王妃的身子晃了晃，侧妃当场哭出了声，几个侍妾的脸也刷白，嘤嘤地哭着。孩子们也被满院子的哭声吓着，也哇哇哭起来。
肃王赵廷极看着底下不知所措的妻妾儿女，认命般往后退两步，后背抵在廊柱上慢慢滑下去。
文书、账目一项项被羽林卫搬出去，金银器物一件件登记造册。看着自己的东西一点点从眼前消失，赵廷极从前觉得自己离那个位置只有一步之遥，他是皇长子，是父皇第一个父皇的儿子，只要再熬几年，等皇帝的身子不好了，朝中那些老臣自然会推他上去。他为了这一步，花了多少银钱，买了多少眼线，走了多少门路，连自己的亲弟弟都下手。
可是现在什么都没了。
所有的情绪在此刻戛然而止，只剩下了无意趣的躯壳。
丽贵嫔那边也得了消息，跪在地上听完旨意，脸上那层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贵气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只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整个人失去重心昏死在地。
宣完旨的太监收回目光，心想，这后宫的天呀，也是变了，该去好好巴结呈芳殿的和妃娘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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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盈回到王府，剑南王妃拉着她的手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见她消瘦了些，红了眼圈，精神倒还好，才真正放心下来。回屋的一路上问她沿途的见闻情形，华盈只说都好。
母女俩进了屋，王妃让人端了热汤来，看着她喝了两口，又慢慢把话头往正事上引：“你姨母那边可好？雍州好不好玩？”华盈还在和她娘打马虎眼：“好着呢。姨母家里表姊妹多，每天可热闹了，雍州城虽大，可雪天路滑，我倒没怎么出门，一直在姨母家里。”
王妃见女儿没有往下说的意思，直接把话挑明了：“你跟着端王殿下同去雍州，路上可有什么进展？”
华盈有些心虚，和母亲撒娇：“母妃，我与端王殿下不合适，还是算了吧。”
王妃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住，皱眉追问：“什么叫不合适？你父亲才问了皇上的意思，如今却说不合适。”
华盈继续跟母亲撒娇：“母妃，他已经有心爱之人了。你还记得当初在瑞云寺山道上帮我吸蛇毒的那个侍女吗？”
王妃当然记得，她点了点头，华盈便将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雪夜遇袭到永州查案，她越讲，语气里越透露对阿椒的钦佩。就差将崇拜二字写在脸上了。
剑南王妃那时候知道阿椒是端王身边的貌美侍女，听女儿一讲才觉出那个姑娘不简单。她心里叹了口气，拍了拍女儿的手背说：“你能看见这些见闻，也不枉走这一趟。”华盈被她这一拍，反而有些不自在起来，嘴里嘟囔：“我本来就是去探亲的，又不是非他不可，不合适就不合适嘛，京中多少才华横溢的青年才俊都任我挑，我又不是嫁不出去。”
王妃看着她那副嘴硬的模样。心里虽然着急她的婚事，又无可奈何。
总之女儿这一趟也不算白走。她从小在剑南王妃这个金窝富贵窝里长大，被她父王宠得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从来不懂得何为退让，如今她学会了放手，这比什么姻缘都金贵。
漕运的了结在朝中掀起了一场不小的风波。
圣上一日连发三道圣旨，满朝文武噤若寒蝉。大理寺那边日夜提审要案，犯人供词一份份递上来，牵扯的人越来越多。前后各自查办了十几个官员。赵廷棋没有再去插手这些事，全权交由大理寺和刑部联审。
皇帝下了圣旨，命他在府里好好养伤，他只偶尔去一趟衙门，日子比在雍州时清闲不少。阿椒也回了王府。每日早起练琴、临帖，午后帮端王整理文书，傍晚陪端王在院子里散散步，像回到了从前在王府的日子。
这一日，赵廷棋换了朝服进宫，先去给皇帝请安。
清晨刚落过一场雪，寝殿前丹墀上的雪扫得干干净净，檐下的滴水檐还挂着几个未化的冰棱子，在日头底下泛着冷光。
东阁里烧着地笼，一股子沉水香混着炭火的暖意从门缝里透出来。赵廷棋并没有在东阁外等待太久，总管太监毕恭毕敬将他引进去。
皇帝的精神倒比前几日好些，见到赵廷棋，脸上露出久违的笑意：“来的正好，朕正想跟你说。”
赵廷棋行礼坐下，皇帝端起茶抿了一口，热气从盏口升起来在两人之间散开，把皇帝的半张脸蒙在一层薄薄的白雾里。
“你上回递过来的折子里提的那个侍女，朕看了，的确功劳不小，朕琢磨着想赏她五十亩京郊良田，再加些珠宝绸缎。”
皇帝盯了儿子一眼，觉出他神色有异，追问：“怎么？嫌少？”
赵廷棋摇摇头，一撩衣摆跪了下去。皇帝被他这举动猛地一愣：“你这是做什么？”赵廷棋跪得端端正正：“儿臣想求您一道旨意，将阿椒赐给儿臣做正妃。”
书房安静了一瞬，皇帝盯着赵廷棋看了好一会，目光里有几分不敢置信的惊讶与不解：“一个婢女，你要娶她做正妃？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赵廷棋初心不改：“儿子知道，儿子想得很清楚。儿臣倾慕她这个人，不在乎她是什么出身，还望父皇成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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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求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