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何无记心死?谓行善不善者,或不行者,将命终时,自不能忆,无他令忆。尔时,非善心非不善心死,既非安乐死,亦非苦恼死。
姐姐二次分化之后,董医生和母亲去过一次雪山朝圣。白昼的雪原是不一样的,金灿灿的日光从大片暄软的云层缝隙里小心翼翼流出来,像极了从冰窟窿里向上看积雪之间的视角。
他感觉自己变成了冰下一只忘了自己身份的水生虫,轻而易举地从云端坠落,流动的冷水是最适合自己生存的环境,已经足够完美的生活却让他喘不上气。
董医生曾经向往过雪原,在同学假期出游去滑雪的时候。那时他逐渐意识到,有些爱好是要用闲钱堆砌、用时间精养的。小时候跪在佛前求这求那什么都想要,长大了想来想去就只求一个健康活着。
他都快忘了自己也做过好强的人。小时候他渴望来自别人的正向关注,在得不到的时候焦躁紧张。因此他学习着不再抱有为了他人展示自己的心态去做事,感受到了释然却并没有想象中的快乐。他发现他的自洽把世界隔开了。随后他又去学会了知足,没有悲伤的贫乏生活就已经足够幸运。
所以当董医生这辈子第二次站在雪地上,才理解了为什么圣地多在这种地方,也能推断出小柳曾经容易死死扒住信仰的心态:雪是能麻痹五感的事物,除了黯然的天空什么也看不见,除了冰晶松动陷落什么也听不到,除了冷与麻什么也无法感知。不可视不可闻不可触,才是仙家该有的样子。
他推测自己被选来冰原部队为慰问部的人接生,是因为在角斗笼的行医经验。今天他刚结束一场并不顺利的顺产,不算是难度最大的手术,但母体是他见过最特殊的,是一个智商不足4岁的残障人士。家属不顾医嘱喂了饭,为防止食道逆流而不能采取全麻措施,剧烈的宫缩痛让本就没有行动能力的孕者更加情绪失控,最后是增加了一倍医护人员上台、甚至播放了动画片吸引注意,才让其艰难诞下胎儿。
从医学遗传和基因优选的角度,董医生并不能理解让智力低下或残障人士受孕的行为,尤其是在慰问部这种专门为高知分子与权贵生产后代的机构。对此,一位药剂学出身的上级解释过,这种决策让底层人群拥有了实现自身价值的机会,且低智或残疾AO很难进行反抗,而身体是成人所以一定也会有性需求,因而并不算有强迫性行为的发生。
产出的婴儿会第一时间进行智商病理筛查,如果有问题就会被留在慰问部,等生理发育成熟便作为新的母体,解决了慰问部人口外流、缺少孕体等问题;如果智力肢体健全,收养家庭将会从小教育孩子,关于制造抚育他们的过程有多不容易,让新一代更好地珍惜现状、报效祖国。
如果不是慰问部的存在还没有对社会公开,董医生毫不怀疑军队会把这种情况作为正面新闻,大肆宣扬政府的高尚与人伦关怀,哪怕有异议也已经做足了公关措施的准备。毕竟如此温情,这才是一人三吃的最高境界。
董医生早已不是容易与人共情的性格。尽管他并不认为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合乎道理,也会同意站在低智产妇角度上的好死不如赖活。
他的父母对肿瘤绝症讳莫如深,死亡更是禁题——曾经董医生以为家中老人的逝世会给他更多言论上的自由,是那种“谁没有经历至亲离去”的底气驱逐了无所适从的界限感,后来发现那种他以为的自如仍会被限制于亲疏关系中,在一次提到老人生前的细节之时母亲说会唤起伤心后,他开始对死亡恢复缄默——所以家长希望董医生读医,这样至少可以养活自己。同样的道理,在他和姐姐早早选定未来职业道路之前,首先要学的是做饭和针线活,不至于因为外食太贵而生生饿死、也不会因为买不起新衣而被冻死。
小时候他常常觉得父母思虑过度了。现在的社会福利对Beta来说,远不至于以这么荒诞的原因死去。而直到姐姐二次分化、他又见识了角斗笼的生活,才明白父母的顾虑不无道理。
在让父母与同僚露出笑容的一食一馔中,董医生逐渐感受到了活着的趣味。连李少校都说,那是董医生为数不多像个人的时候。
不知道李少校最近怎么样。雪原通讯封闭,连部队间的沟通都只靠人力传输,上级常说这是最适合专心搞科研的地方。董医生本就没有太多和外界沟通的**,现在连父母和姐姐也不需要联系,所以倒也还算适应。
这台手术结束后,董医生得到了一个下午的假。只能在冰原部队管辖地活动的缘由下,他乘专用轻轨去了唯一没有极夜的秦淮。
自从卞中尉去世以来,他就不常梦到秦淮的那群女子——顾裁缝曾说或许这是现实在向它逼近,当时他正凝望着董医生照片上聚集于腹部的红色粉笔印——取而代之的是更熟悉的三性别大类的远古时期。
在人类这个物种最初进化完成的时候,AO的体格其实都是远超于Beta的——从医学上来讲,董医生认同这是合理的,Omega更大的骨盆、储存更多能量的脂肪能大幅减少生育难度——所以Omega并不是一开始就拥有甚至追求细瘦的身材的。
他甚至依稀感觉出,在人类社会发展的初始阶段,Beta的地位曾是很低的。那么究竟是发生了怎样的变故,才会逆转成今天这样完全颠覆的金字塔?
电车缓缓减速,车门却不被允许打开,董医生只能从巨大的窗子里远远望着被人造雪守护着的教堂与佛寺,让人提前入了冬。暖烘烘的空气在身周流动,他只穿了一件防风服,尽量舒适地靠在身后的软座上,双手悠闲地伸进口袋,捏着临行前姐姐折的橙色纸蜻蜓摩挲起来。和自己不一样,姐姐是艺术生,文化课里生物学得最差,却喜欢搜罗一些不知真假的昆虫冷知识,并热衷与自己分享。
听姐姐说,没有生育能力的母蚁其实会成为承担最多体力活的工蚁——最高与最底层都是同一性别,才能使得社会稳定发展——所谓的母系社会也并不是以“雌性”为尊,而是以“母亲”为尊。
但这并不意味着拥有生育能力是一件好事,因为怀孕的个体是被从主要的生产活动中剥离出去的。不断怀孕的蚁后看起来是被保护着,其实也在被集体利益与服务精神牵制住。看似高贵的地位充其量是个遵循规则的引领者,却成为不了影响规则的角色、甚至是既定规则的受益者。
当生殖能力变成了部落的需要,血统纯粹的未知性将会驱使某一性别出于焦虑地伺机而动。无法确定孩子血缘关系的父亲可以更合理地奴役后代,从而比母系宗族更容易在农耕技术发展超过人力需求的情况下迈入奴隶制度。在操作与掌控下,母体不知不觉间从血统变成了血统的媒介。
而Beta的确也是聪明又更有野心的人群。在他们的理想中,三种性别应该被合并为两种:雄性气息浓厚的Beta,和剩下的所有人类——这也不能说明被排除的群体就是平等团结的,因为只有通过进一步的阶级化、形成代理鄙视链的压迫,才能确保稳定且自动的、可再生产的结构。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们得让Omega被奴役变成其义务、让征服Alpha成为权力的象征,而驱逐女性化Beta则可以加固男性化Beta的社会地位与关系。
而最有效的手段,便是将AO最显著的特点,性,控制转化对男性化Beta的便利、和对非男性化Beta的压迫,让无法做到前者性幻想的后者进行自我或同类打压,并屏蔽绝大多数人对于真实的性的了解乃至关心。
随后,他们便可以利用更加夸大的□□角色特征,进一步从生理上提升自己的赢率。就像战争中的侵略方与被侵略方在作恶的机会与能力上存在本质差异,性中的下位者倾向于展现弱小,而上位者则擅长合理化攻击性,例如用所谓的“先天体格”使人忽略社会的规训因素,用“性别差异”引导对感性、亲和、温顺、干净等雌化特质的歧视,或是用“善解人意”、“体贴”、“贤惠”培养鼓励有利于自己的驯化倾向。Alpha必须是健美却不一定健壮健康的,Omega必须是清瘦白净、让人心生怜惜的,而非男性化的Beta则是匀称、端庄素丽的,但凡在力量上超越了男性化Beta的支配能力就要被定义为“不受欢迎”、“不受喜爱”、“被人遗弃”的。所以他们需要对小胡子、腋毛、私毛、腿毛、对越来越多正常身体部位的存在感到尴尬并抹杀,将这种认知培养成习惯、培养成宿命,从而达成低成本、高稳定性的自愿□□崇拜。
如此一来,便从各个角度全面周详地奠定了一种生命秩序的消亡,以截然相反的形式发展传承了下来。
这算是解答了董医生的问题吗?答案来自姐姐,还是眼前的上帝菩提?
神明赐给人类生命,然后人类赋予了自己各式各样的意义,但这些意义在群体灭亡的危机面前都将不再有意义。所以其实可以得出结论,生命就是为了延续,董医生作为个体的努力学习、工作、结婚其实是为了集体的延续。这是他与千千万万个工蚁的责任。
但他为什么要为这样的人类负责?那个被一纸轻薄的、本应代表幸福的出生证明轻而易举略过为期二十余载的四岁人生的孕妇,在最快乐的动画片时间是否也动过结束一切的念头;那些被抢救的不幸儿是否希望医疗资源不用再为了生产资源可持续化被浪费在他们身上、而是应该留给真正想活的人——自己怕死也劝别人不要轻生的人,难道不是和那些自己不想活也不让别人活的人一样过分自私呢?
车厢细微地摇摆了一下,开启了返程的路途。董医生放任自己随着座位晃动着,手在口袋里穿梭,隔着薄薄的衣服布料蹭到腰侧。纹身结下的痂早已剥落长出新鲜的血肉,他却一如既往地感受到那发烫的字迹刺进手心。
开始想死之后,董医生忽然觉得生活里的一切都变得轻松了——如果连死都向往,还会有什么能够引起他恐慌的呢?那可是唯一所有人都要无条件服从的事情。
死倒是不可怕了,更可怕的是生理性的求助欲总会将人强行唤醒,或是没死成后需要面临更多额外的痛苦。就好像他从前对午觉有些惧怕的,醒来天就不再亮了,就会被全世界遗忘。一次午觉后姐姐就被送进教化院,又一次午觉后姐姐就失踪去了慰问部。许多时候他后悔自己没能早点醒来,现在他宁愿自己永远留在梦中。
董医生感觉其实每个人在出生前都在做梦,曙光化开睁眼就看清了原本在梦里的一切。但大多数人还来不及回忆梦境就长大了,从而失去了做梦的权利,只得在盛大的注视与喧嚣中渐渐遗忘了来处,然后在到达顶峰的时候迫近死亡。
而他呢?做清明梦的时候像个尸体,醒了变成真正的尸体。他什么都知道,但他做什么都没有意义。所以事实上他早就死了。
作为医生,董医生对任何有自主死亡倾向的患者都必须上报,因为人天然的求生欲一定会让他们在无意识中呼救的,就像大部分人秉持的那样。但他越来越不明白,人类究竟是为什么在看似违背他人意愿的情况下仍然选择去救助他们、去控制干预那些对于死亡的选择。几乎所有文化宗教都视生命为最神圣之物,认为人类的生命应该由神或自然掌控而不能是他们自己,但究竟是什么人会需要更多的工蚁与蚁后维持生命体征与社会功能?将个体生命归为集体财产和责任又对谁的好处最大?
回到冰原部队并不算太迟,只不过墨色暗沉的天空模糊了所有人的时间概念。办公室里总是供奉着笑吟吟的菩萨,让董医生忍不住想起卞中尉。那是他见过最依赖信仰的病人,和满心满眼虔诚痴迷的小柳却不同,卞中尉只在需要帮助的时候向上帝祷告或向佛祖祈愿。但董医生也不介意他是否同时对现代医学技术与真正救他的医疗人员表达了感激。在董医生眼中,卞中尉只是一根坏死的骨头,就像夏娃那样——人对于自己的身体是可以不禁同意爱抚或伤害的,这是作为亚当的肋骨作用,对没有反抗意识的孩童下手的人也是如此。
董医生记得很小的时候,姐姐曾提过一个对外说出去会被骂到体无完肤的问题:为什么在所有人类的道德意识里,恋童要比恋AO更恶劣?
父母当时没能回答上来,只顾着一味惊慌地告诫姐姐绝不可以再说这样会招惹不必要麻烦的话。董医生却觉得不能怪她,他自己也曾有过这样的疑惑,只是嘴总比姐姐慢一些,导致没有变成为很多蠢话冲锋陷阵的那一个。在以后的人生经历中才逐渐意识到,社会的大部分纽带——尤其是被浪漫化的那些——其实都是权力压迫关系,只不过儿童是相对更容易得手的低位者所以更能提高警惕。
对于儿童的定义或许不能仅依靠生理年龄,不然佛教传说中那些鹤发童颜的神仙就不会是更厉害的、更值得凡人尊敬惧怕的。同样,今天的那个孕妇被算作有性同意能力的成人似乎也并不合理。
但除了男性化Beta以外,余下的从来不会有这种人权。慰问部聚集了样貌、智商、家世出众的军伎,最受欢迎的却是这种有智力障碍或身体残障的Alpha,因为这种可以随意受人摆布的缺陷与Alpha攻击性强的固有印象形成了完美反差,又因为是以□□闻名的Alpha而从受害者变成了自愿、甚至是诱惑者的身份,从而减轻了加害者的心理负担。
事实上,这种心态当然不仅仅存在于恋童癖中,也被应用于任何一场由男性化Beta主导的□□关系里,而后者的受法律保护也远低于本就不高的前者。
监狱里的男性化Beta普遍最瞧不起因□□罪入狱的囚犯,而会对其展开凌辱、甚至是发泄□□,这听起来是大快人心的事,在本质上却是因为在他们的认知中,非男性化Beta的人群和幼童应当更弱,而欺凌不够强大的物种则证明了自身强大的不足,也就是所谓的“不像个Beta”。于是,他们对其施展同样残忍的暴力手段,以此来彰显自己的阳刚气概,并附加上了自我感动的英雄主义。被雄性社会认同割席驱逐的□□犯们,也就是这种暴力活动中限定的受害者,同样不敢反抗比自己强大的支配方,转而将怨恨与复仇施加到自己□□事件中的受害方甚至整个群体之上。
这些其实是顾裁缝告诉他的。顾裁缝还在幼年时期曾短暂地蹲过大牢,等到被判处巫蛊罪的师傅行刑了以后才放出来。董医生甚至曾经怀疑,他颊边像是烫伤的胎记其实是什么刑讯逼供的狱罚所致。
前阵子,董医生听说他见李少校比见自己都勤。董医生并不认为李少校诚心诚意地效忠于鲸落——不添乱顾裁缝都该烧香拜佛了——就好像连他自己也不能确定心意。以前的他觉得自己不能死,所以不会冒险做徒劳的事。
但最近的他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精力在无意义的思考上,到最后只收获了不对等的落差感:再多的义愤填膺与感同身受也不能让他看到丝毫实质性改变的迹象,反而徒增了自己的压力与疲惫、以及作为自己应该谴责的受益方活着的矛盾。这种裹挟着他的莫名滋味,像极了他试图展示自己却没能被聚焦的日子,自然而然他也就再一次想要选择放置欲念、安然度日。
好在董医生近期难得清闲,主要归功于冰原军人少、医疗条件也不丰厚。这里的一切预算都花在了不对外公开的实验室上。上级曾保证带董医生参观并着手参与一些简易项目,今天或许就是他终于知道实验室确切位置的时候了。
他看着办公室里等待自己的李医师,有些忍不住心跳加速地想:如果,如果发现了什么,他或许会考虑大方地给予顾裁缝一些馈赠。
“董医生,你对生命与进化的热情有多少?”
李医师是药剂研究领域德高望重的泰斗级人物,让董医生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回答:“其实并没有特别强烈,肯定比不上您的实验奉献精神。”
面对青涩的奉承,李医师哈哈一笑,摆了摆手:“没事,你的优势我观察得到——你的手很稳,手术经验丰富,在年轻一辈中很难得。我用得上。”
轻轨竟然又回到了秦淮。董医生跟着李医师,步行到了那一座银装素裹、戒卫森严的神秘禁地。
原来是军械库。他想。
一路畅通无阻地经过了层层严苛检查,沿途曲折复杂、上下蜿蜒,董医生很难判断他们的目的地究竟是在路面还是地底。半小时后,他们终于进入了整个建筑最受保护的区域。
“董医生,欢迎欣赏人类性别研究史上最伟大的艺术品。”
最后一扇机械门缓缓开启,药剂操作台与精密仪器环绕,一面墙内嵌着炉台正点着檀香,一面墙上整齐挂着的造型迥异的金属面具缺了两枚。有一扇窗子打开,露出外面的簌簌飘雪与白皑皑的古寺塔尖。房间的中心是一个约三米高的银质人体竖架,被固定在正面雌雄莫辨的一具尸体头颅低垂着,布满淤青针眼的双臂被向斜上方展开吊起,干涸的血斑从下颌连接到裸露的前胸,微微隆起的光洁小腹上固定着一枚精巧的面具,下身浸泡在一缸撒着花瓣、散发出浓重酒精味的透明液体中,有些浮肿的双腿紧闭黏成了一条长尾。
“你说该怎么命名好,耶稣,堕天使,还是在伊甸园失去双翅的蛇?”没等董医生回答,李医师自顾自往操作台走去,狂热的目光却寸步不离一遍遍舔舐着中心的尸体,“哦,忘了介绍,这个作品其实是一对。”
“这一半,我称为菩萨。”他熟练地拉下手闸,银架伴随着轨道轻微的轰鸣原地转动,露出尸体背后一个呼吸微不可闻的女人,抬头正对着的妖治面上双目紧闭,右手拇指根部被打穿一个孔、由一枚眼状风纪扣钉入胸膛正中央的肉,左手在下方手心朝上捧着半颗硕大的红石榴、肘关节虚虚搭在膝间,盘腿坐于浮起的台墩,隐约能看见半透明的物质缓缓蜕进液体中。
董医生的呼吸一窒,想起来了这张脸:是角斗笼突然失踪的那个哑女。
空气中的花香与酒精反复灌入鼻腔。董医生的心泵不由自主地提速,推着他踱步靠近反面那具尸体。还没看清脸,董医生便像被刺了一下,不可置信地慌忙向后踉跄——他瞥到了吊起的一手指尖死死模着的,是一枚与自己样式相同的风纪扣。
那是他不能够再熟悉的手,给自己递过无数次的针线、餐盒、风纪扣,折纸花的时候每一处骨节青筋都永远那么顽劣又优雅。
“耶稣死亡叫受难日,母亲临盆也叫受难日。将罹难的时间合二为一,用送子观音供奉无性受孕的圣母玛利亚,怎么不能说是旷世奇作?”
“更有研究意义的是,可以怀孕的人类已经不仅限于Omega、甚至是AB......而就在今天,就在几个小时以前,我让这具没有呼吸的尸体,成功受孕!胎儿发育的速度比我预计得还要快,最多、最多再等两天,就可以上你的手术台。”
“你不为此兴奋吗,董医生!我们不必再担忧母体成为稀缺资源了。人类,人类的繁衍与文明注定会越来越昌盛!而五感封闭的婴儿第一声的啼哭,才是最接近神谕的东西......”
李医师激动的声线逐渐穿透不过董医生的耳鸣。董医生感到自己正在不住地颤抖,灵巧的手再也不能将手术刀、穿衣针、或炒锅勺稳稳兜住,却仿佛伸进了自己的腹腔将自己的胃狠狠揪住,让他痛苦又恶心。
李少校死了,没有尊严、没有秘密、没有他所最在意的一切地死去。
董医生不忍却又不由自主地将手术台上的画面与眼前的人重合起来。他还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如果有一天李少校死在他面前,他不会进行任何愚蠢冲动的无用行为。
董医生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身体,问出一个令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变成了重点的问题:“你提到AB受孕,所以他们不是Omega,对吗?”
“神是没有性别的。我儿子刚被创造的初衷原型确实是O,但我太太是后来......”
“他们是你的家人?”董医生无法用言语形容此刻的惊愕,一阵又一阵的反胃顿时吞没了他。
李医师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滑稽话,开怀大笑起来:“家人?这小子是人造人,身上流得根本不是我的血!而那个女人,中途背弃了实验、不忠于我,她根本不懂我的理想有多伟大。”
“为了让自己值得崇拜追随,你选择了更蠢钝的妻子,现在却要嫌她不肯盲目服从;你制造出了理想中的儿子,却恼羞成怒于自己没能力牢固他的血统。这种自私又自大的Beta满大街都是,你不特别也并不伟大。”
董医生的肺腑之言轻而易举激怒了本就情绪高涨的李医师。不等后者反驳,董医生接着决绝地说:“很抱歉,我无法理解你的热情与理想,也永远不打算尊重。我不会为他接生的。我不能。”
“董医生,我本来对你和你的才干寄予厚望,很遗憾你不愿意发挥它们。”李医师愤怒扭曲的面孔瞬间又变成了阴桀的笑,并不像他听上去的那样惋惜,“那么只好用另一种方式来承载这孩子的生命了。”
李医师闲庭若步地走向面具墙前,目光四下搜寻着:“董医生,你不做善事也不主动害人,总想着保持中立、独善其身,就真以为自己可以置身事外吗?哪怕你再不想承认,你也早就是这个社会制度的得利者,一生太过顺利、没有体会过缺衣少食的痛苦,才不能理解为什么有人生不如死、有神以死渡人。”
“人类□□上的低级痛苦并非为神所鄙夷。直到善良的耶稣复活之日,信徒都需要在圣周内禁食守斋;而佛教中作恶多端的人,死后轮回将堕入饿鬼道,不仅喉咙比针更细,食物入口即变成脓血火焰,让他们的胃永远无法得到满足。”李医师的视线扫到一旁的操作台,原本有些皱起的眉头顿时松成了欣喜若狂的模样,“饥肠辘辘的感觉让活着的人对痛苦感同身受,让逝去的人不得安宁。二者之间的能量如此相似,人类不能达到平衡的时候,就需要神的挺身而出了。”
李医师快步走向一台仪器,取出调试完成的另一枚面具,随后转身慢慢靠近董医生:“董医生,你听过‘饿刑’吧?受刑者需要佩戴‘饥饿面具’,塞进口腔的铁舌头会强制呼吸,同时保证嘴里即使装满了美食也无法进行吞咽,身心的双重折磨将会使人痛不欲生。”
“你说,如果这样被原始**侵噬的饿鬼,吞下了另一个崭新的灵魂,他还能是他吗?”
董医生不清楚对方疯疯癫癫地在说什么,但直觉让他本能性地作出身体攻击反应,猛地朝不设防的腹部踹去,趁对方闷哼一声跪在地上,赶紧向窗口跑去。他观察过了,这里虽然地势不低,降雪却形成了天然的软垫,跳下去着陆到秦淮寺后院不一定会死。
就像,像一只蜻蜓那样,先飞出去再说。
经过房间中心的银架时,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听到了那个盲哑女被吵醒,发出低低的嘶吼。董医生犹豫了一下,扭头看向她半睁半阖的双目,突然反应过来,这是李少校的母亲,是姐姐的同伴,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个科学实验品。
董医生转过了身。他反常地要管一次闲事。
他折返至银架,情急之中将女人生生粗暴地掰了下来,没有理会像头颅一样滚到地上的石榴发出的骨碌声,将人扛在肩上跑回窗边,刚一奋力抛手将其甩了下去,身后就冒出一条手臂扼住了自己的脖子,下一秒眼前便一黑。
“精妙的是,辐射的本质就是能量交换。”他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到耳边癫狂的笑声,“只有一鲸落,才能万物生。”
董医生没有再作无谓的挣扎,反倒突然像纹身时下的决心那样坦然镇定下来。不但因为他早些时候留了后手,还因为他知道比起活着,死亡才不会让人更远。
“小宛,温饱绝不是命脉终结的关键,非善非恶的贫瘠回忆也并非不能使人安息,这便是死的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