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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一翳在目,千花竞飞。一妄动心,诸尘并起。狂心顿歇,歇即菩

(叁)一翳在目,千花竞飞。一妄动心,诸尘并起。狂心顿歇,歇即菩提。

李少校受命去清理小寇生前房间的时候,盯着那挂着干涸血迹的、四分五裂的、触目惊心的大化妆镜,有些犯难。

镜子是很神奇的发明,人能从里边看到对灵魂的敬重、看到对鬼神的畏惧、看到自己最想看的事物、看到自己不想看到的情绪、看到这世上存在或不存在的一切。

他早些时候透过镜子的反射,看到了董医生腰侧的新纹身,简简单单的AND三个字母,一板一眼、毫无美感,像它没有生气的主人。

大部分在生死关头不希望被剧烈抢救的人会纹DNR,即Do Not Resuscitate order,不接受心肺复苏;而Allow Natural Death则更决绝,是不接受任何维持生命体征的治疗。

一心赴死,这太不像董医生了。李少校不知道他突如其来的转变从何而起,但鉴于董医生单一的社交生活,他只能推断与鲸落的人有关。

鲸落什么行动都没开始就死了两个人。李少校本着看笑话的目的去试探顾裁缝的态度,后者却说那两个人已经为自己的部分尽力谢幕了。

两场离世或多或少都和生理症疾相关,但李少校觉得病最重的其实是他自己。

他对自己的身体状况是很了解的。父亲是麻醉师,母亲热爱生命科学、愿为了实验奉献一切,他绝大部分的童年时光在医院度过。他想他是喜欢医院的,在医院里一切温情与触碰都变得情有可原起来。

进了部队以后他就没有再去过了。董医生会负责他们的生理健康,而当李少校感到寂寥空荡就会寻来一头金色假发,这样在镜子里就能看到以前的卞中尉,就好像卞中尉还在,像一直以来只有他那样无条件支持他陪伴他。

就像现在,他轻轻地抚摸七零八落的碎镜,分不清那美丽的色彩是前主人绝望中的掌印、他后来居上绽放的指纹、还是倒映出身后照片上的小寇浑身皮肤被顾裁缝用红粉笔画的无数小点、或是窗外吸睛的反季鲜花。

这是慰问部最好的房间之一,透过窗子可以直接摸到一棵寓意极佳的石榴树,这年夏天结出的饱满果实刚被采摘完,许是秋老虎的暖意太盛,竟又开起了花,如肿瘤般疯狂生长,层层褶皱红得妖异,蕊心像淬了血。

李少校记得自己用纸扎过类似的花,在福利院有半窗进光的地下室,在白净无瑕的医院办公楼,在长椅一梦后醒来身处的不知方位的实验室。那里不种石榴,却仍有无尽的鲜血与肉躯去慷慨供养茁壮的大树,生出簇簇灿烂的花朵投下了盛大的阴翳。

在那些地方,罪孽是用来歌颂的。而他作为病人有最基本的瘾症与礼节,吞一口烈酒浓烟、再含一味苦蛇蜕作良药。被迫扎根的症疾辜负不了他,播种的功臣趁他最娇艳欲滴的时刻一定会来收割。

李少校不是没听过部队里那些关于他被上头照顾的风言风语。人一旦知道自己有靠山就会变蠢,而靠山既然能给予庇护就说明拥有把柄,所以他努力永远不知道。

只要那个人不来见他,他就不会知道。

他一边找那个人,一边躲那个人,从太空军查到海军,最后终于等到了冰原部队。

那个声音还是那样,崇高的理性与滚烫的狂热完美地糅杂在一起:“最近有什么排异反应吗?”

李少校胸腔里一窒。他险些要忘了,自己最大的秘密根本不是他的性别,而是他真实的一整个人生。

他是由人体实验室制作出来的,是病菌本身。

而他的创造者此刻就坐在他的面前,一如既往看着他笑,好像这十几年的平静与忐忑从未存在。

父亲的办公室从中心医院搬到偏远的冰原部队,神龛里却还供着那尊观音莲像。不同的是,李少校不再双膝跪地、也无需伪善地攥紧佛珠为生命祈福。

那串佛珠他以为自己都要忘了样子了,但前不久被卞中尉在床头拾到,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他骗卞中尉还没开光的佛珠不能见血,才阻止了卞中尉将其带进手术室的念头。但他让卞中尉带上了自己的香囊,希望父亲能看在自己为科研事业奉献了这么多年生命的份上能够收手一次。

他赌错了。种花人不是未开光的佛珠,血自是越多越好。

胸闷感逐渐强烈。李少校的手伸进贴身的口袋,摸到熟悉的香囊,隔着一层布透出新旧两张相纸的形状让他安心了一瞬。他定了定神,答道:“我没事。”

“是啊,因为你已经停止注射了嘛。”李医师的目光炯炯,“所以当初逃什么呢,瑾言可是一位伟大无私的、乐于奉献的母亲啊。”

李瑾言对于儿子作为实验体这件事一直很配合,只是每次都坚持观摩那痛苦非人的过程、再乏力地坐着轮椅去教堂祈求上天的宽恕。直到有一天从大教堂回来,像变了个人似的,忽然提出自己要代替李少校成为活人实验品,条件是要保证李少校顺风顺水地长大。

于是李少校时至今日才知道,原来当年母亲找到福利院却被割断舌头送进角斗笼时,试图给他看的那张报告单,是她真实的、被逆转的性别。

“瑾言在你们太空军慰问部?听说瞎了?”李医师的眉间流露出浅薄的关心,让李少校的胸腔忍不住一抽一抽地绞痛起来。

“我没见过她。”李少校咬着牙回话,“我和她已经没联系了,你要找她就别来找我,找我就别找她。”

“唉,兴许和我新加的辐射实验有关。”李医师根本不听他的话,假模假样地哀叹,又故作新奇地问道:“咦,你还不知道吧,你走之后我们研发了新方法,不再采用传统注射药剂方式,而是以全面的辐射为主,更高效地完成人体改造。”

他越说越激动,手舞足蹈地补充:“我已经尝试了好多年,一旦成功,这将性别科学研究史上的一次重大突破,是人类文明无与伦比的进程!”

辐射?

李少校的手按在起伏不安的胸膛,调整着错乱的呼吸频率。他想起卞中尉所说的小柳偷偷带回的存储卡。虽然内容已经被销毁,但是如果曾经过实验室之手,那么辐射物质一定会在表面有残留。

那么,鲸落可能还真有点筹码。

被这想法与耳边的聒噪影响,李少校也隐隐有些兴奋,感觉血管里喷薄出无数的花瓣舞动着要冲出他的毛孔。他感到自己全身的物质循环跟着疾速飙升,试图按下肺腔那口快要炸开的泵,又解开了颈部的风纪扣试图缓解急促的呼吸,尽量稳着语调说:“恭喜,没事我就先......”

“只有我让你逃的时候,你才逃得掉。”李医师的双手猛地撑住桌面,痴狂的神态褪去,面色阴桀了下来,却惺惺作态说着慈爱的话,“儿子,你不是我最成功的作品,但却是我创造出来最完整的一个——”

“因为你不是你,你是你和你母亲的共同体,一组绝无仅有的、血脉相连的、人造人与人的对照。”

李少校又深吸了一口气,不管不顾地扭头跑出部队大楼。他的脉搏频率太快,急需一些氧气和光亮。

他没有被阻拦。李医师看着那不再少年的背影,维持着满意又自得的笑,继续未尽的话:“孩子是母亲长出的一颗绝症,你可是替很多人在生病。”

极夜时期阴冷的风大口大口灌入李少校的肺腔,生生的疼让他恢复了一丝冷静。方才在办公楼里,他满脑子都是得把存储卡辐射的消息带到鲸落,现在出来了才有些意外于自己的热心,对他们要做的事好像也不再是抱着玩玩而已的态度。

李少校从来不是什么平权的拥趸。他不认为这件事能是完全平等的,只要有对立就一定会有一方更强——而对立是恒久存在的、只会暴露而不可能被凭空挑起,花开并蒂也一定会有高下,如果对立不存在则说明弱方已经过于被压制——人生来便是自私的,如果是自己的性别成为被力量偏袒眷顾的阵营,李少校也会十分支持。他只是希望自己的那朵能开得更好。

今天一定是黑暗中飞花似的雪将他的心扰乱了。他也发觉自己有些不可理喻,又有些可笑。

“笑什么呢?”董医生将走神的他拉回演奏厅。

今晚是军区大队的年中汇演,各部队的老兵军属都有被邀请。李少校对管弦乐兴致不大,但这次董医生特意喊他去。这很稀奇,他记得董医生并不喜欢这类场合。

董黎笙被送去教化院之前,姐弟俩也常和父母去听音乐现场,旨在对艺术生姐姐进行熏陶激励——不管什么营生,进部队总是更有保障、更受人敬重的。

“你要是能登上这样的舞台就完美了。”母亲总这么说。他们从来是无心欣赏演奏的,尤其是在姐姐离开以后,董医生再也没有踏进过剧院。

难道他知道董黎笙在慰问部聋了?李少校怀疑过这可能也是他纹身的诱因之一。看来一向对逆命而行无比抵触的董医生也没有所宣告的那么不近人情。

李少校的心情明快起来,整理了一下重新完美系紧的风纪扣,翘起二郎腿一手抚膝,军靴轻轻地晃着:“在笑你。打算怎么办?”董医生闻言一愣,以为对方知道了今晚要宣布的人事调动:“尽力保持联系。”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和你和顾裁缝都是。”

李少校不明白他为什么提到顾裁缝。他并不觉得在不知晓存储卡辐射的情况下,董医生这么谨慎的人会病急乱投医地相信鯨落有能力解救慰问军;即使这样的筹码在手,他们的胜算也是寥寥无几:政府的一切决策出发点都是对人民群众的考量,哪怕是有悖人伦、饱受争议的技术,只要是为了绝大多数人的好处就一定能服众——像小柳那种将虚无缥缈的信仰看得比实际利益更重的人才是少数。

“我们不可以理所当然地享受现下的安定与和平。”几曲终了的间歇,陈少爷上台开始作代表致词,“不认可过去,就看不到未来。”

恢弘的军乐再次奏响,部队家属从太空军开始按序轮番起立,观众纷纷脱帽缅怀离开的将士、感谢现役的服务。在这样短暂的时间里,军队仿佛不再是政府的一部分,而是变成了许多个家的切片,是共同幻想下得以自由延伸的分支:无论部分是否被承认公开、无论退伍原因光鲜与否、无论是否拥有一颗真正忠诚的心,都在丰沛的情绪织网里捕捉到了鲜活的生命寄托。

这是记者最喜欢捕捉的场景之一。李少校环视一圈,没有看到马记者的身影,悄悄松了口气——他今天不太想看到这个与父亲实在是有些相像的年轻男人。

演奏到海军进行曲的时候,他正犹豫是否要为卞中尉起立,却在矗立的人群中看到了小柳的侧影。他的身姿挺拔,右手握拳拾在心脏的位置,肃穆的神情冷得像块冰。轮到冰原部队时他却坐下了,头埋下去融化在炙热的人堆里。

“最后,让我们向一批将要调派前往冰原部队的志愿军致敬。现在的冰原基地正处于极夜,是最艰难的时期,他们是真正的战士。请允许我作为军区代表,致以最崇高的敬意与祝福。”

李少校错愕地望向台上,和表情并无任何语气中遗憾的陈少爷直直对视。是自己要被送去冰原部队吗?他不知道这个跋扈的军二代挖出了他秘密的多少,但既然调任目标如此明确,李医师一定脱不了干系。

李少校突然想到他今晚前来的起因,猛地转头,意料之中发现董医生显得格外平静——看来董医生早就知道了针对他的这个调令,才在那说什么会尽力和自己保持联络。

李少校几欲目眦尽裂,面上却不愠反笑。一向都是他操纵别人,只因为自己还不够强大才会被科研狂徒一次又一次地抓回去,但什么时候轮到董医生这种贪生怕死、只识温饱的儒夫来踩上一脚?以为可以高看这个Beta医生一眼,可惜还是个和卞中尉一样的蠢货,妄想着能够把他这个疯子彻底推远,却看不清自己只是陈少爷那种人用完就扔的爪牙罢了。

李少校的五脏六腑又开始剧烈地抽动,无数碎裂的、晶莹剔透的花瓣从心脏泵出,游蛇—般灵活又鲁莽地穿梭于全身血管,掀起嘶嘶的风在癫狂地叫啸。就在他感觉快要过呼吸的那一刻,他听到了神诫逆转的声音。

“从明天起,由董医生带领的医疗志愿军队伍,将出发前往冰原。让我们祝他们旅途顺利。”

李少校仿佛血液凝结般僵住,不可置信地再次看向身边那张依旧波澜不惊的脸。董医生冲他扯出个微笑,将一样细碎作响的物件塞进他手中:“告别礼物,我姐给的。”

李少校不用低头去看。他的手掌皮肤一向敏锐,瞬间便能把握出来,那是—朵纸扎的花。更确切地说,是一朵纸桃花。

是李瑾言独一无二的叠法。

董医生的确去过慰问部了,或是至少知道这个地方的存在。很难判断这是李医师给他临行前的恩赐还是折磨。没有谁比他更清楚,李医生将要面对的那位才是真正的疯子,并不会对什么医疗助手求贤若渴,但一定觉得优质的实验标本是多多益善。

而对于标本的选择,李少校没想也无法推脱干净。他是伊甸园里毒蟒齿下的第一口善恶,是佛陀语中蛇井上方诱人的第一滴花蜜,是一切贪嗔痴的病原体。

但他根本不会为此感到歉疚。他拥有健全人类的一切有用的情感,而那些不能使人更强大的则没有被注进他的血脉。卞中尉因他而死的时候他不会抱歉,董医生因他前路未卜的时候他更不会。

他自觉狠戾,但真正狠戾的人不是不会心软,而是心软过后更加坚定地选择去伤害。比如陈少爷,比如马记者。

所以李少校做了一个决定:他只会将辐射的消息告诉二者之一。不能说他是不想帮助鲸落的,他只是玩心太重了,实在是太好奇这两个人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他最终选择了马记者。已故的小寇是马记者在鲸落唯一相对亲近的人,而不再拥有锚点之后还能够停留多久,是非常值得让人期待的一件事。

然后李少校回到了几天没开锁的家。他将窗子打开通风,却迟迟不去清理卞中尉遗留下的一地鸦片残骸与烟弹。或许是懒得,或许是不想。

卞中尉问过自己,为什么不能给他更干净有效的注射类药剂。李少校无法回答。他不愿意再在家里看到针管、在人身上看到针眼。卞中尉不能理解,长期与家用医用针打交道的董医生更不可能,但董医生的姐姐或许能——他听说在教化院里,注射是对于一切“不正常行为”的最有效的回应。

他随地坐在污黑的痕渍中,还举着一小块从小寇那顺回来的镜子碎片,仔细端详着自己被拆分了的倒影。他从一只眼睛开始,移动到几乎平坦的喉结,到乖巧闭锁着的风纪扣,到仍在以不正常的高速率运作着的心脏,到从小被针扎破和纸划伤留下浅淡疤痕的手,最后停滞在腰间。

他将镜子放下,从口袋中拿出香囊,轻轻一抽打开,封口朝下抖了抖,几片干花和两张照片掉落了出来。修长的手指同时夹起相纸并排摊在眼前,穿梭于时空的面庞笑得恣肆,一张上自己的胸膛上被红粉笔勾勒出肺叶形状、另一张则干干净净,背景里的秦淮大教堂与房间角落的雾袅渐渐重合。

李少校定了定神,想要靠近看得更清晰些。他深吸了一口气,没设防呛进了四周没散尽的烟气,不禁连续地猛咳起来。激烈的动作使领口勒得难受,他一把扯开可怜的风纪扣,突觉喉间腥甜,紧接着那些碎镜、花瓣、教堂、瘴气便全淬成了一色。猩红飘散开来充斥眼帘之前,他仿佛听到了低沉的叹息。

“香君,鲜血滋养的秘密之花是包裹尸体的空壳,才让心看不真切,这便是病的妄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