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风种火
(零)
这是温晴第一次拥有自己的相机。
他在静谧中细细地擦拭、摩挲、抚弄,八枚以风纪扣做底嵌的戒指轮流撞击着快门。啪嗒,啪嗒。
他将镜头对准自己,低垂的头巾下露出他细长的眉眼,全神贯注地盯着一无所有的黯淡玻璃。
他看见一些小像版画。昏厥的董小宛,嗽血的李香君,雾逝的卞玉京,沉塘的陈圆圆,花疾的寇白门,静陨的马湘兰,悬绫的柳如是,窒卒的顾横波。
他听见军衫招的炮火、暗红染的流水、灯船里的戏文、石桥上的挽歌,听见秦淮河畔远不止情爱的一切。
他双唇微颤,盖不过风纪扣的声音。
啪嗒,啪嗒。
(一)蝰蟒
一双骨节分明、青筋隆结的手上下翻飞,指尖捏着针熟练地带线穿刺过厚实的军绿色布料,几个来回将银色的挂钩牢牢固定在衣领的最高处。
这是董医生经常梦到的场景。它的确也在现实中多次发生,但当它在梦中的时候,董医生总是清醒地知道他是在做梦的——他总做清明梦,有时是回望、有时是预知、有时只是为了打发时间。
他知道,李少校下一句话会说:“董医生,你难道不觉得这风纪扣像节育环吗?”
“真希望能缝好你惹祸的嘴,少校先生。”董医生放下针线,在李少校靠近取回制服时感受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淡淡香气,“下回别再扯丢了。”
风纪扣是严肃自律的象征,按规定所有Beta性别的人在工作时间都必须系紧。这也是他们高贵身份的彰显——冷静、谨慎、精明、果决,让性别占比90%的Beta终于成为人类的统治者,剥离了动物本能,与无法自制的Alpha与Omega性别划出生物社会学上的等级差。
当然,为了人类种族的延续,AO不可能被完全牲口化。Beta圈养起他们令人作呕的发情、不知廉耻的交合,维护了社会秩序、稳定了公共治安,偶尔为下班后的Beta提供一点力所能及的小小乐趣。
和去居酒屋、去练歌房放松的人群没什么不同,Beta们坐在角斗笼的观众席也会端端正正,沉默有序地看着台子中央正在撕咬吼叫着的Alpha和Omega,认真地仿佛在观摩一场高雅的文艺演出。但为了表示出“现在是休息时间”,Beta们往往会解开领口扣子排最上方的风纪扣,让彼此与自己都意识到,他们是来娱乐的。
他们已经太久不会粗俗地玩了。为了繁衍而做的性观察教育是礼貌而科学的,一切都是点到为止的、得体有分寸的,彰显着自律的品格。在越来越多的民众支持下,代孕逐渐成为了AO的合法职责,产房也是角斗笼里唯一不会对外展示的场所。
好像Beta任何可能酿成灾祸的火星都已经被风纪扣熄住。
而像李少校这样一个月内被董医生发现丢了五次风纪扣的军官,就比较少见了。
董医生是非常循规蹈矩的那种军医。他和姐姐从一出生就是为了这些位置在被培养着,单纯、严格、不容差错、不留破绽。姐姐不幸二次分化成了Alpha之后,他背负上了父母双倍的期望,人生秩序更不允许被打乱。对突然闯入的李少校这个动荡分子的无可奈何之下,他选择了将其纳入自己的整理体系。
但他没有料到,李少校这种人是一旦给予了哪怕一丝裂缝,天生锋利的獠牙会在神鬼不知的时刻一点点将其撬开,尤其是当李少校从未如此想要抓住这样一个人的把柄、想要看他露出哪怕一丝失控堂皇的情绪时。
当然不只通过一颗扣子——事实上,五颗——毕竟董医生总能从他的针线盒里再变出一颗新的来,缝补的时候自己只需拿出淮海路光明邨买的鲜肉月饼,就可以蹭吃一盒董医生带的虎皮走油肉配香豉水菜,还有董医生最擅长的甜口:酸梅花液酿的香露,蒲月果汁炼的桃膏,由饴糖熬成的糖酥和清明才有得喝的桃花粥。董医生喜欢做,李少校就这么从新兵一路吃到少校也没腻。
李少校当初报军校时一心想去基层研究核弹,结果因为终考成绩太过优异被分入军事指挥班,再接着立了个检举AO的二等功,毕业直接成了太空军上尉。踏踏实实干了四年,年纪轻轻就升到了少校。
他没想一直在部队待下去。军衔、官职、名利,李少校不相信有人会拒绝,但他知道自己虽然运气不错却没有个人战绩、突出素质,也找不到靠谱的人脉关系打点,就算能做到上校也爬不到更高的地方。李少校和董医生不一样,他把自己能做到的程度比别人的预期看得更重。他只是还在探寻前者。
以及退役后自己还能做什么。现在的日子太舒服了,没人会去刻意培养第二技能,基本就是个废物,人脉也没培养出个名堂,创业不大可能;听组织分配能去武装部做个小公务员的,还得是军队有关系的地方官。所以说,放狗屁的退伍不褪色,结果搞得不是保安就是保洁。
李少校习惯性将剩下的衣线塞进自己钱包——事实上他手很巧,儿时也会跟着母亲绣些香囊、折些纸花,皮肤上也有些欲盖弥彰的针眼与划痕,但他对针头有些惧怕,也担心部队里传那些他像个Omega一样贤良的舆论,故而总烦董医生代劳——打开钱包的时候隐约露出一张双人合影,背景是秦淮有名的大教堂,隐隐约约还有不远处的古刹。董医生有次见着了好奇,随口问了句,李少校倒也大大方方取出给他。
照片看起来有些年头,印了两个十三四岁的金发少年,齐肩发的是入伍前的李少校。董医生咂舌:“还是个美人胚子啊。要不是军校让你染回黑色,谁看都像个O。”
“那你举报我吧,军医先生。”李少校挑眼笑起来像只狡猾吐着信子的黑蟒,用丝线绑住手腕作镣铐状,递到面前。后者平静地将他交叠的双手推开,继续看照片。
金发续至腰际、带着十字架吊坠的是李少校在教会福利院的玩伴,姓卞,毕业后在海军部队做少尉。自然是个很标致的Beta,白白净净的,话不多,也很少在人前笑得这般灿烂;性子随遇而安,进了海军几年没升军衔也不见他着急。
某种程度上来说,卞中尉和董医生是一样的人:交给他们的任务可以完成得很好,但他们从不对任何事主动请缨,杜绝一切非必要的社交与责任。
如果说董医生唯一为自己找来的麻烦是李少校的风纪扣,那么卞中尉无意间招惹上的只有那次在军校的时候立过的三等功——清明节假去水库边玩的时候救了个人上来——没几年军校开始强制大家学游泳,这三等功的含金量就显得没那么高了。
被救的人姓陈,本来读的不是军校,但家里背景雄厚,由着他的性子硬是塞进了海军,一进来就是上尉。卞中尉知道他是冲自己来的。这个半道出家却在军衔上压了自己一头的大少爷,哪怕狼狈溺水时也嚣张得很。进了部队就是要搞掉一个人身上所有的傲气,但他好像是枚难以解除的扣子,就那么死死勾在卞中尉清瘦的锁骨边。
“生煎,大壶春的。”陈少爷挂着一身薄薄的雨汽钻进船舱,把一个打包盒和水壶扔在桌上,“还有你爱喝的秦淮酒。”
如此招摇地带酒上军舰,只是为了帮忙减轻自己的风湿症状,卞中尉只得摇摇头收下,并从抽屉里掏出一杯保温好的茶放进对方空出的手上,修剪整齐的指甲缝隙在温暖的掌心化作湿润。
“清明节了,怎么没顺路买......”卞中尉打住,余光注意到陈少爷的脸色果然一沉。好在通讯装置及时响起。
“叮!”
卞中尉匆忙收回手,按下接听:“小柳?”
“叮!”
董医生的私人设备也响了,是姐姐从教化院打来的——经济条件好一些的家庭会将Alpha和Omega送去进行矫正治疗,考核通过就能被社会认可为Beta预备役,时长因人而异。
“疗程什么时候能结束啊,我睡不好,十五分钟就来一次查房,好亮。”听筒传出不知是撒娇还是哭腔的声音,颤抖着有些颠三倒四,“我真的想要飞出这个岛去。”
为了防止外界影响干扰教学环境,教化院建在一个被屏蔽了位置的孤岛上,由海军部队管理看守,在内部人员全程加密的协同运送下,家属每个月有一次上岛探视的机会。
董医生还没来得及回答,李少校就插嘴道:“那儿可比角斗笼舒服太多了,好好享受吧黎笙姐。”
角斗笼也是有出去的机会的,只是没人知道会去哪,是会更好还是更糟。董医生撇了撇嘴,赶忙去安慰姐姐。谁知这时办公室座机又一个通话进来,是海军那边急召一名军医。他赶紧和姐姐道别,叮嘱李少校走时锁门,便赶往基地。
如果董医生不那么为自己的职业责任感忙里忙外,就会发现有一小袋精致的桃花包李少校从不拿出来。那是李少校母亲的遗物。
而李少校那次助他直接成为上尉的二等功,就是在绣完那个香囊后亲手将母亲送进角斗笼。
(壹)香囊
温晴托捧着镜头,抿唇定神凝视着玻璃中心两位歌伎的身影:董小宛在灶前忙碌,榨艾草汁、和糯米面、捣弄红豆;李香君则安静侯在一旁,在一柄秀气的折扇上细细绘着桃花,枝干妙曼柔媚像极了蛇躯。那扇柄末端系了枚秀气的手织香囊,混着阴雨打在窗台上的声音与潮气,衬得室内愈发温暖祥和。
“小宛,你昨夜梦的什么?”
“梦见有人又要来麻烦我去给人看病。”董小宛头也不抬微微一笑,“在我去之前,你有什么要找我的事吗?”
“我不像那个卞玉京骨头痛,我又没病。”“没有人是不会病的。”
李香君没有搭腔,空余一阵敲门和连绵的清明雨声。
雨点融进秦淮河。摇曳的另一条画舫上,卞玉京反复翻叠着来自陈圆圆的第一封信,里边大大方方阐明了想要拜访结识自己的意愿。那字里行间的风度气宇与初见如出一辙:那时的陈圆圆手执一杯醇茶,英姿翩翩又有些许霸道跋扈,不容分说带来了大夫为卞玉京看风湿。
卞玉京没想到的是,这大夫竟是金陵城小有名气的董小宛,甚至带了亲自手作的豆沙青团来。她有些头疼,该说是小宛太过善良而甘愿大材小施,抑或是圆圆对自己骄纵惯了,总能一次又一次让她受宠若惊。
陈圆圆对卞玉京定是比旁人都好。卞玉京对这些人情往来本就敏感。她不是从小就一路苦来的,历经过不愁温饱的幼年反倒让未来显得更加寂寥。她发觉被施予的美好以多快的速度朝她奔来,就愈发担心它们将以同样的速度远走离去。卞玉京不知如何应对,只觉如同旗袍最顶端的搭扣,松了没着没落,紧了喘不过气,还时常隐隐发烫。她想只得效仿李香君,扯去就可以假装它从未存在。
所以对于那些对自己不算太好的人,卞玉京反而更容易放心去相信他们的存在。好在陈圆圆在某些特定的情况下也是会对她发脾气的,尤其是清明节那天。卞玉京胆子大点了常常故意试探,尔后再沏上一壶好茶去安抚对方。不得不说陈圆圆其实算是很好懂的小孩脾性,情绪会全都一五一十地表露出来给自己。有时会过于直白而厚重,让习惯了烈酒刺激的卞玉京反而手足无措,但被其覆盖的自我麻痹似乎得以一起放松下来。
就这样吧。有了陈圆圆的浓茶味儿,她不会再去想起李香君扇上夹着的花瓣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