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八年深秋，蓝笙潼拿着面人，看着嘉陵江畔陷入了思绪中：蓝家老宅的餐厅里，水晶吊灯的暖光映着满桌菜肴，却驱不散空气中的紧绷。红木长桌主位上，蓝家家主蓝汶政捏着象牙筷，目光落在面前的清蒸鲈鱼上，却没动一口；他左手边，老夫人梅蕴如端着青瓷碗，眉头拧得紧紧的，时不时看向坐在对面的儿子蓝啸昀；长桌另一侧，蓝笙泪刚夹了一筷子青菜，就听见蓝啸昀说道。
“父亲，必须让小爱去前线，我就是要把她送去前线历练。”蓝啸昀的声音带着军人特有的果决，目光又扫过对面的蓝笙潼，“小潼你也是从陆军军官学校出来的，该知道如今国难当头，中华儿女都该为国效力！小爱已经年满二十了，再过两年就可以去前线了，让她留在家里当娇小姐，像什么话？”
蓝笙潼握着筷子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她抬眼看向父亲，语气带着坚定：“父亲，小爱喜欢文学，她的梦想是当一名作家，让她走自己的路吧。我已然参军，保家卫国是我的责任，但我希望我的姐姐、妹妹，能做她们想做的事，走她们想走的路。”
“不想去也得去！”蓝啸昀噌的站起来，撞到桌子边，骨瓷茶杯都震得晃了晃，“蓝家世代忠良，你爷爷跟着中山先生闹革命，我跟你二叔叔，三叔叔都在国民政府，而你现在又去了军令部，小爱她凭什么例外？她也是蓝家的女儿，就该有蓝家的骨气！”
“骨气不是逼着亲人送死！”蓝笙潼原本蹲在梅蕴如身边安慰着情绪激动的奶奶，听完这话也噌的站起身说道，“阿姐六年前因为父亲你的独断专行疯了，阿姐虽然病好了，但是因为关禁闭室的缘故，让她身体越来越差，小爱要是再出什么事，你让我阿姐怎么办？让爷爷奶奶怎么办？”
一直被蓝笙泪和蓝笙潼安慰的梅蕴如终于又开口，声音带着老人的颤音，却又格外坚定：“啸昀，你别逼孩子了。当年小泪被你关禁闭室出来之后疯了，我和你爹在家里愁的连觉都睡不好，每天醒来就是找大夫给小泪治病；后来潼潼又去了前线，我更是天天求菩萨保佑。小爱这孩子心细，喜欢读书，舞文弄墨，你让她去前线，不是让她去送死吗？我不同意，说什么都不同意！”
蓝啸昀看向母亲，语气软了些，却仍不肯松口：“娘，如今局势不一样，日军都快打到重庆了，我们不站出来，谁来护着这家国？”
“护家国也不能不顾家！”梅蕴如放下瓷碗，拿起帕子擦了擦眼角，“我就这么一个孙女想要过安稳日子，你要是敢逼她去前线，我就搬到祠堂去住，一辈子不出来！”
餐厅里陷入沉默，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格外清晰。蓝汶政终于放下筷子，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好了，别吵了。小爱长大了，该有自己的选择。她想去前线，蓝家支持；她想走文学路，蓝家也支持。咱们蓝家的人，从来不是靠逼迫活下来的，是靠自己的心意。”
这话一出，蓝啸昀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再反驳——父亲在蓝家的威望无人能及，他说的话，没人敢违背。蓝笙潼却没松口气，她看着满桌没怎么动的菜肴，只觉得胸口发闷，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头也不回的离开了餐桌，走到庭院，刚走到庭院，就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蓝笙泪追了上来，手里拿着一件厚披肩，轻轻搭在她肩上：“外面风大，披着些。别跟父亲置气，他也是一心为国，只是方法错了。”
蓝笙潼吸了吸鼻子，没说话，只是沿着走廊往庭院走。蓝笙泪跟在她身边，两人并肩站在庭院的桂花树下，夜风拂过，金黄的桂花簌簌落下，落在她们的发间、肩上。沉默了片刻，蓝笙泪轻声说：“要不，我陪你去嘉陵江边走走？吹吹江风，或许能舒服些。”
蓝笙潼点了点头，姐妹俩没叫佣人，就坐上黄包车去往嘉陵江，黄包车走在路上，街上的灯笼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映着青石板路，偶尔有黄包车驶过，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渐渐远去。
到嘉陵江时，江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带着几分凉意。蓝笙潼深吸一口气，望着远处江面上的渔火，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了些。之后就在蓝笙潼给蓝笙泪喂橘子时，碰到了唐嫣然和女子炸弹小队的几人。
薛敏五人和唐嫣然以及蓝笙泪聊了一会儿，蓝笙泪发觉蓝笙潼有些太过于安静了，已然没有刚才给自己买橘子和糖人，面人时的那种温柔，开心，甚至有点可爱的模样，几人走上前，目光落在蓝笙潼微红的眼眶上，薛敏五人没多问，只是说：“江边风大，别待太久，免得着凉。”冷月站在薛敏身边，手里握着步枪，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见没什么异常，才轻轻点了点头；欧阳兰晃了晃手里的炸弹模型，笑着说：“蓝笙潼，下次要是想发泄，跟我说，我给你做个‘解压炸弹’，炸着玩特解气；柳如烟则递过一块丝帕，柔声说：“擦擦吧，风把眼泪吹出来了。”
蓝笙泪看着几人熟稔的模样，眼底露出欣慰的笑意。唐嫣然则是怼了怼蓝笙泪的胳膊说道：“这是怎么了？”蓝笙泪叹了口气说：“父亲今天回家吃饭，跟爷爷说到了让小爱去前线历练的事，潼潼和父亲吵了起来，她觉得我六年前因为父亲的独断疯了，潼潼因为我又去陆军军官学校读书之后去了前线，她不想让唯一拥有选择权的妹妹也走我们的路，她想让小爱有的选。”唐嫣然和薛敏五人面面相觑，唐嫣然是知道蓝家姐妹身上发生的事，而薛敏几人却不多过追问，毕竟这是她们姐妹的伤心事。冷月则是满心满眼的心疼着，看着眼眶湿润的蓝笙潼，她知道眼前这个看似家世好的世家小姐，也有她不能左右，迫于压力的妥协。蓝笙泪抬头看了看天色，见乌云渐渐遮住了月亮，便说：“时间不早了，我和潼潼该回去了，免得爷爷奶奶担心。”
蓝笙潼也点了点头，对着几人说：“那我们先走了，改日再约。”
薛敏点了点头：“回去路上当心，有什么事随时让人捎信去唐公馆。”唐嫣然也叮嘱道：“要是还想散步，下次提前说，我们一起。”
姐妹俩告别了众人，在江边找了辆黄包车，往蓝公馆的方向去。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蓝笙泪靠在车座上，看着窗外掠过的灯笼，轻声说：“你在小队里，能有这么多朋友，真好。”
蓝笙潼嗯了一声，转头看向姐姐：“阿姐，你别总担心我，我在小队里真的很好。”
不多时，黄包车停在了蓝公馆门口。奶白色的意式建筑在灯笼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佣人老张早已候在门边，见她们回来，连忙拉开大门，声音压得极低：“大小姐，二小姐，老爷子和老夫人已经睡下了，特意吩咐不用等二位。”
姐妹俩轻手轻脚地进了门，客厅里一片漆黑，只有廊下的壁灯亮着微弱的光。她们沿着木质楼梯慢慢上楼，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家人。回到蓝笙泪的房间，蓝笙泪先倒了杯温水递给蓝笙潼，又去收拾洗漱用品。
等两人洗漱完躺在床上，床幔轻轻垂落，将夜的凉意隔绝在外。蓝笙潼侧过身，看着姐姐的背影，轻声说：“阿姐，你别愧疚，我真的很好。自从几个月前调来了军令部特别行动处，认识了薛敏她们，我才觉得自己真正找到了一群志向相同的队友。”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鲜活起来：“薛敏每次出任务都特别冷静，各项技能全面，侠骨柔情；冷月是队里前副队长和狙击手，是队里其他人公认的神枪手，平时话不多，却总在大家需要的时候挺身而出；欧阳兰是爆破专家，什么定时炸弹、□□，到她手里都跟玩似的；柳如烟善于交际，是我们小队需要获取情报时的中流砥柱；童玲玲虽然最小，却会英、法、日三国语言还有广东话，还会缩骨功，之前有次任务她们要进去拿资料就是童玲玲出手的，她还会战地急救，我上次受伤，都是她给我紧急处理的。”
蓝笙泪缓缓转过身，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语气里满是骄傲：“嗯，那就好。不过在我眼里，她们都比不上我们潼潼。你从小跟着爷爷练功，扎马步、练拳脚、练习格斗都是爷爷为了让你强身健体；后来去陆军军官学校读了三年，射击、战术、地形分析，哪样不是名列前茅；毕业去往前线，在战壕里待了三年，跟日军拼过刺刀，见过血，你比她们都更懂怎么在战场上活下去。”
蓝笙潼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轻轻蹭了蹭姐姐的胳膊：“阿姐，我哪有你说的那么好。”
沉默了片刻，蓝笙潼像是想起了什么，坐起身，语气变得认真：“对了阿姐，这次我回重庆，黄处长还托我办件事。他希望蓝家，还有顾家、沈家、李家，一起护着薛敏她们小队。”
“为什么？”蓝笙泪也坐起身，眼底多了几分警惕。
“黄处长说，女子小队在前线风险大，背后没靠山，上次她们执行任务时，差点被日军围堵，当时她们弹尽粮绝，冷月还受了伤，若不是刚好我带领的增员部队在附近，后果不堪设想。”蓝笙潼攥了攥被角，“咱们这四家在重庆根基深，若是能出面护着，她们执行任务时也能少些后顾之忧。”
蓝笙泪沉吟片刻，问道：“那你觉得，她们值得我们蓝家出面吗？”
“值得。”蓝笙潼毫不犹豫，“她们心里装着家国，做事正直，绝不会仗着靠山胡作非为。上次她们被困在敌占区，弹尽粮绝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想过投降，哪怕冷月受伤，她们也没有想过投降。”
蓝笙泪看着妹妹坚定的眼神，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明日我便去拜访顾伯伯、沈叔叔和李叔叔，跟他们商量护着小队的事。”她顿了顿，又叮嘱道，“你回江海的时候，记得去‘福记当铺’‘新民书店’‘丰汇源饭庄’和‘惠民成衣铺’，那里有爷爷和我给你留的人，那是爷爷和我给你从小培养的人，他们都不亚于精锐部队的实力，如果之后遇到危险，他们会帮你。”
“我记着呢。”蓝笙潼轻声说，靠在姐姐身边，渐渐闭上了眼睛。屋内的壁灯渐渐暗了下去，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姐妹俩的呼吸渐渐平稳，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蓝笙潼就起了床。她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毕，给姐姐留了张字条，便提着包出门了。第一站是顾家公馆，顾仲霆见了她，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了半天，听说要护着女子炸弹小队，当即拍着胸脯说：“潼丫头放心，有我在，军界没人敢为难她们！”
接着去沈家，沈敬尧正在书房整理账本，听了来意，笑着说：“咱们沈家虽然不涉军政，但在重庆的商铺和人脉还是有的，她们若是需要物资、船只，尽管开口。”最后去李家，李松亭推了上午的会议，承诺道：“往后她们若是遇到官场的麻烦，我来出面协调，绝不让她们受委屈。”
等蓝笙潼回到蓝公馆时，已是正午。蓝笙泪正坐在庭院里喝茶，见她回来，笑着说：“事情办得怎么样？”
“都妥了。”蓝笙潼坐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顾伯伯、沈叔叔和李叔叔都答应了。”
“那就好。”蓝笙泪点点头，又说，“我下午要去月欣商会处理些事，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顺便见见天洵和天致，他们昨天还念叨你呢。”
蓝笙潼眼睛一亮，当即点头：“好啊！我还从没去过你的商会。”
吃过午饭，姐妹俩坐上家里的黑色轿车，往月欣商会去。车子穿过热闹的街道，街边的商贩吆喝声不绝于耳。到了商会门口，蓝笙潼看着眼前青砖黛瓦的建筑，还有门口往来的商人，忍不住感叹：“阿姐，你的商会做的真不错。”
蓝笙泪笑了笑，领着她往里走。刚到二楼办公室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声音。蓝天洵和蓝天致看到阔别已久的蓝笙潼，立刻围了上来，一个拉着她的手，一个抱着她的胳膊，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蓝笙泪看着眼前热闹的景象，眼底满是温柔。她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拿起桌上的文件，却没立刻翻看——这一刻，家人平安，姐妹同心，或许就是这乱世里最珍贵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