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蓝家老宅的雕花窗棂，洒在庭院的青石板上，空气中弥漫着桂花与晨露的清新气息。蓝笙潼是被窗外的鸟鸣声唤醒的，身旁的蓝笙泪早已醒了，正轻轻梳理着她的长发。姐妹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久别重逢的暖意——这样安稳的清晨，对她们而言，已是许久未曾有过的奢侈。
“小爱应该已经去学校了。”蓝笙泪轻声说道，一边将蓝笙潼的头发拢到耳后，“她昨天说今天有早课，定是不敢迟到的。”
蓝笙潼点了点头，翻身下床。两人洗漱完毕，一前一后走到庭院里。蓝笙潼换上了一身藏青色的武馆劲装，衣襟处绣着暗纹云纹，腰间系着黑色腰带，将她挺拔的身姿勾勒得愈发利落。她走到庭院中央的木桩前，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腕，随即抬手出拳——拳风凌厉，每一次击打在木桩上都发出沉闷的声响，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显然是在前线历练出的扎实功底。
蓝笙泪则在了庭院一旁的秋千椅上坐了下来，在不远处的桂花树下，手里捧着一本线装的《诗经》，目光却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时不时抬眼看向打木桩的蓝笙潼。看着妹妹身上那股褪去稚气的坚韧，她眼底满是欣慰，却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她知道，这三年的前线生涯，早已将那个爱闹爱笑的妹妹磨成了如今的模样。
约莫半个钟头后，蓝笙潼才收了拳，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她走到蓝笙泪身边，刚要坐下，蓝笙泪便笑着递过一方绣着兰草的手帕：“累不累？擦擦汗。”
“不累。”蓝笙潼摇了摇头，接过手帕擦了擦汗，顺势坐在秋千椅上，坐在了蓝笙泪旁边，目光落在蓝笙泪手中的书上，安静地陪着她。
阳光渐渐升高，透过桂花树枝叶的缝隙洒下，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蓝笙泪合上书，拍了拍蓝笙潼的手背：“走吧，去吃早饭。”
两人走进餐厅时，桌上早已摆好了热腾腾的早饭——白粥熬得浓稠，包子是梅蕴如亲手做的猪肉白菜馅，还有几碟爽口的小菜和甜糯的豆包。蓝家向来有家训，“食不言寝不语”，除非长辈开口，否则饭桌上向来安静。蓝笙潼拿起一个包子，就着白粥慢慢吃着，蓝笙泪则用勺子小口舀着粥，动作优雅从容。
吃过早饭，蓝笙潼回房洗了个澡，换上一身干净的白色衬衣和黑色长裤，领口系着一条黑色领带，看起来既清爽又干练。她走到客厅的玻璃门前，一眼就看到蓝笙泪坐在庭院的石桌旁画画——石桌上铺着宣纸，蓝笙泪正拿着毛笔勾勒旗袍的图样，神情专注。
蓝笙潼脚步放轻，悄悄走到蓝笙泪身后，像小时候那样，轻轻将头靠在她的腿上。或许是昨夜聊得太晚，又或许是回到家的安稳让她卸下了防备，没过多久，她便伴着桂花的香气，沉沉睡了过去。
蓝笙泪感受到腿上的重量，动作瞬间放轻，连呼吸都放缓了几分。她低头看着妹妹熟睡的脸庞，眼底满是温柔，干脆停下了笔，一动不动地坐着，生怕惊扰了妹妹的好梦。阳光从清晨的柔和渐渐变得炽烈，又慢慢转为午后的温和，蓝笙泪就这么坐着，直到庭院里的光线开始变暗，才轻轻抬手，揉了揉有些发麻的腿。
“潼潼，醒醒，该吃晚饭了。”蓝笙泪轻声唤道，指尖轻轻碰了碰蓝笙潼的脸颊。
蓝笙潼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甩了甩头，眼神渐渐清明。她坐起身，看着天色，才发现自己竟然睡了一天，不由得有些不好意思：“阿姐，我睡了这么久，你怎么不叫我？”
“看你睡得香，舍不得叫。”蓝笙泪笑着起身，伸手拉过她，“走吧，爷爷奶奶该等急了。”
两人走进餐厅时，蓝汶政和梅蕴如已经坐在餐桌旁了。桌上摆着梅蕴如亲手做的糖醋排骨、红烧鱼、清炒时蔬，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香气扑鼻。
“爷爷，奶奶。”蓝笙潼和蓝笙泪齐声喊道，刚要坐下，餐厅外就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一闻这饭菜的味道，就知道是母亲做的！”何婉清挽着蓝啸昀的手臂走进来，脸上带着笑意，“母亲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每次回来一闻这味道，我这食欲都大开。”
梅蕴如本就慈和的脸瞬间笑开了花，摆了摆手：“你呀，这张嘴跟抹了蜜一样甜。”
何婉清走到餐桌旁，目光一扫，却在看到蓝笙潼时顿住了——蓝笙潼正坐在那里，眉头微蹙，眼神里带着几分疏离，显然并不欢迎他们。何婉清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还是走上前，想要像从前那样抱抱女儿：“潼潼，我们回来了。”
蓝笙潼却不着痕迹地往后撤了一步，微微躬身行礼，语气平淡：“母亲，一别几年，您别来无恙。”
何婉清抬起的手臂悬在半空，尴尬地僵了几秒，才缓缓放下，勉强笑了笑：“挺好的，家里都好。你呢？在前线……还好吗？”
“回母亲，我也很好。”蓝笙潼直起身，目光没有看她，而是落在了桌上的饭菜上，语气里没有半分亲昵。
何婉清心里一阵酸涩——她知道，潼潼这是还在怪他们。当年他们为了所谓的“家族荣誉”，硬生生将泪泪逼得疯疯癫癫，后来又不顾反对，把潼潼送去了前线。这些年，她无数次想过弥补，却始终拉不下脸，如今看来，女儿心里的疙瘩，怕是没那么容易解开。她尴尬地扯了扯嘴角，走到餐桌另一侧坐下，蓝啸昀则全程没怎么说话，只是对着蓝汶政点了点头，便坐在了何婉清身边。
“吃饭吧。”蓝汶政开口打破了沉默，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
饭桌上安静了片刻，蓝啸昀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父亲，军政部最近在扩充兵力，我准备等过两年小爱毕业，把她也送去前线历练历练，长长本事。”
蓝汶政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看了眼蓝笙泪和蓝笙潼，没有立刻说话。倒是梅蕴如先忍不住了，放下筷子，声音带着明显的激动：“啸昀！你还要送小爱去前线？你这是要我的命啊！”
她的眼眶瞬间红了，声音也带上了哭腔：“小潼去了三年，我提心吊胆了三年，每天都怕下一秒有人来告诉我，小潼为国捐躯，死在了前线！啸昀，我就是个老太婆，不懂你们的家国大义，我只知道我老了，想看着儿孙承欢膝下，这有错吗？”
“小泪、小潼都是我从小带大的，你当年二话不说把小泪逼成那样，后来又把小潼送去前线，你有没有想过我这个老太婆？你还有没有拿我当你妈！”梅蕴如越说越激动，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蓝啸昀连忙起身，想要解释：“母亲，您别激动，我……”
“我怎么能不激动！”梅蕴如打断他，声音带着委屈，“你们在小泪三岁就去了南方驻军，后面又把小潼送回来就不管不问，再后来又送来小爱，我从没说过你们一句‘管生不管养’。那时候她们瘦得跟麻杆一样，是我一口一口喂大、喂胖的！我捧在手心里的宝，不是让你们随便糟蹋的！”
她抬手擦了擦眼泪，语气坚定：“这次把小潼从前线调离，是我的意思！我想让她平安，想让她守在我身边，我有错吗？你们不心疼，我心疼我的孩子！”
蓝笙泪和蓝笙潼连忙上前，一边一个扶住梅蕴如，轻声安慰着。蓝笙泪递过手帕，柔声说道：“奶奶，您别气，身体要紧，我们都在呢。”蓝笙潼也难得放软了语气：“奶奶，我回来了，以后不会再让您担心了。”
好一会儿，梅蕴如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蓝笙潼扶着她坐下，转头看向蓝啸昀，眼神坚定：“父亲，小爱喜欢文学，她的梦想是当一名作家，让她走自己的路吧。我已然参军，保家卫国是我的责任，但我希望我的姐姐、妹妹，能做她们想做的事，走她们想走的路。”
蓝啸昀皱了皱眉，语气带着几分严厉：“作为蓝家的儿女，难道不应该以家国大义为首任，去前线保家卫国吗？！这是你们的责任！”
“蓝啸昀！”蓝笙潼猛地提高了声音，第一次喊了父亲的全名——在注重礼教的蓝家，这无疑是大逆不道的举动。她却丝毫不在意，眼神锐利地看着蓝啸昀，一字一句地说道：“少拿你这些骗新兵蛋子的鬼话骗我！我不是曾经那个任由你摆布的孩子了！”
“前线？保家卫国？”她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那我请问，国民政府的不作为，背地里暗杀进步人士，打着抗日的旗号为虎作伥，这算民族大义吗？一个国家被搞得四分五裂，今天一个政府，明天一个党派，这就是你们说的救国？你们难道不是违背了孙先生的意愿！”
“蓝笙潼！你住口！”蓝啸昀气得拍了桌子，脸色铁青，“你这是在胡说八道！”
“我没有胡说！”蓝笙潼丝毫不让，眼神里满是倔强，“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让你把小爱送到前线，你大可以试试看！”
说完，她转身就走，脚步坚定，没有丝毫留恋。蓝笙泪见状，连忙对蓝汶政和梅蕴如说道：“爷爷，奶奶，我去追她，你们别担心。”
蓝汶政看着蓝笙潼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眼气得发抖的蓝啸昀，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就按小潼说的，让小爱走自己的路，你不要再干涉了。”
蓝啸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在看到父亲坚定的眼神时，最终还是低下了头——蓝家家主发话，他这个做儿子的，只能听从。
庭院里，蓝笙泪追上了蓝笙潼，轻轻拉住她的手：“潼潼，别气了，放心，有爷爷在，不会让小爱去前线的。”
蓝笙潼停下脚步，转头看着蓝笙泪，眼眶微微发红：“阿姐，我只是不想让小爱走我的路，前线太苦了，我不想她也承受这些。”
“我知道。”蓝笙泪抬手擦了擦她眼角的湿润，笑着说道，“我们都知道，以后，我们都会保护好小爱的。”
夜色渐浓，月光洒在姐妹俩的身上，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蓝家老宅的风波暂时平息了，但蓝笙潼知道，这只是开始——她与父亲的矛盾，她对这个时代的困惑，都还需要时间去面对。而此刻，有姐姐在身边，她便有了继续走下去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