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的汽笛声刺破重庆的晨雾,车轮与铁轨摩擦的声响渐渐放缓,最终稳稳停在重庆北站的月台上。蓝笙潼睁开眼,窗外的天刚蒙蒙亮,空气中带着山城特有的湿润凉意,混着远处嘉陵江的水汽,拂过脸颊时,竟让她生出几分近乡情怯的恍惚。
她起身整理衣物,手指抚过身上的浅灰色衬衣——这是当面离开军校时,沈梓心特意送给她的,说“穿便装也得有军人的利落劲儿”,下身是深卡其色背带裤,裤脚挽到脚踝,露出一双黑色皮靴,靴面上还沾着些许前线的尘土,却被她擦得锃亮。齐肩的长发没有像在军营里那样束成马尾,而是随意散在肩头,发尾微微卷曲,衬得她原本英气的眉眼柔和了几分。
三年前线的风吹日晒,没有让她的皮肤变得粗糙,反而因着骨子里的细腻,依旧透着淡淡的白皙,只是脸颊比从前清瘦了些,下颌线愈发清晰,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如昔,只是眼底多了几分同龄人少有的沉静与坚毅。她站起身,一米七的身形在拥挤的车厢里格外显眼,脊背挺得笔直,哪怕穿着便装,也难掩军人特有的挺拔姿态。
拎起皮箱走下月台,车站里已经有了不少行人,大多是穿着长衫的商人、背着包袱的旅客,还有几个穿着学生装的年轻人,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时下的报纸新闻。蓝笙潼停下脚步,正想东张西望找黄包车的停靠点,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激动与关切:“二小姐!二小姐!”
她猛地回头,只见不远处站着一个穿着藏青色长衫的中年男人,头发已经有些花白,脸上刻着岁月的纹路,正是蓝家老宅的老管家佟叔。佟叔手里拎着一个布包,快步朝她走来,眼神里满是欣喜:“可算看着您了!老夫人一大早就催着我来车站,说怕您找不到路,还让我把这个给您带着。”
佟叔说着,从布包里拿出一个温热的油纸包,递给蓝笙潼:“这是老夫人亲手做的桂花糕,您小时候最爱吃的,说让您路上垫垫肚子。”
蓝笙潼接过油纸包,指尖传来的温度让她鼻尖一酸。她看着佟叔,笑着说:“佟叔,辛苦您了。这么早让您跑一趟,其实我自己叫个黄包车或者坐电车回去就行,您看我都这么大了,哪还会找不到家。”
“嗨,二小姐这话说的。”佟叔接过她手里的皮箱,掂量了一下,皱着眉说,“这箱子可不轻,您在前线这三年,肯定吃了不少苦吧?上次我跟三爷去顾家送东西,听顾家主说您调到了江海城的军令部的特别行动处的女子炸弹小队,天天不是要跑阵地,就是拆炸弹,回来三爷跟咱家老爷子提了一嘴,让老夫人听到后,可把老夫人担心坏了,天天在佛前烧香,就盼着您能平安回来。”
蓝笙潼心里一暖,轻轻点头:“让奶奶担心了,是我不好。其实也没那么苦,队里的姐妹们都很照顾我,而且能为国家做事,我心里踏实。对了,家里今天都谁在?”
“您能这么想就好。”佟叔提着皮箱,引着她往车站外走,“老夫人说了,您这次回来,可得在家多住些日子,好好歇歇。对了,二小姐,您问家里今天都有谁在?老夫人、老爷子都在,大小姐和三小姐也在。”
“我阿姐也在?”蓝笙潼脚步一顿,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可置信的惊喜。她原本以为姐姐要忙着月欣商会的事,未必会在家等着她,没想到……
“可不是嘛!”佟叔笑着说,“大小姐昨天听老夫人说您今天要回来,立马就把商会的事都推了,说什么也不去商会了,就要在家等您。还特意让厨房准备您爱吃的菜,说要给您接风洗尘呢。”
蓝笙潼的心跳忽然加快,眼眶微微发热。六年了,她和姐姐已经六年没见了。从她去军校那年起,除了偶尔从爷爷的信里得知姐姐的消息,她甚至连姐姐的声音都没再听过。她想起在军校时,第一次收到姐姐写来的信——那时候姐姐的精神状态刚有好转,信上的字迹还有些颤抖,却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潼潼,对不起,是阿姐连累了你。如果不是阿姐当初固执己见,你现在应该在大学里读你喜欢的文学,而不是在军校里受那份苦……”
那封信,她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每次看都忍不住掉眼泪。她从来没有怪过姐姐,反而觉得庆幸——幸好她替姐姐去了军校,幸好姐姐能重拾自己的梦想,能创立月欣商会,能把旗袍制衣铺开得有声有色。现在的姐姐,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在禁闭室里绝望哭泣的姑娘了,她成了独当一面的女企业家,成了能为国家、为百姓做事的人,这就够了。
“二小姐?您怎么了?”佟叔见她站在原地不动,疑惑地问道。
“没什么,佟叔。”蓝笙潼回过神,擦了擦眼角,笑着说,“就是觉得……好久没见阿姐了,有点想她。”
“想就好,想就好。”佟叔领着她走到一辆黑色的轿车旁,拉开车门,“大小姐这些年也常念叨您呢,每天都要去花园里站一会儿,嘴里总说‘潼潼在前线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吃饱穿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有时候三小姐跟她开玩笑,说‘阿姐你比奶奶还操心二姐’,她还会脸红呢。”
蓝笙潼坐进车里,佟叔把皮箱放在后备箱,然后让司机开车。轿车缓缓驶离车站,沿着嘉陵江的公路往市区老宅的方向开去。车窗外的景色渐渐熟悉起来,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泛黄,秋风一吹,落叶打着旋儿飘落在地上,像是在欢迎她的归来。
她靠在车窗上,听着佟叔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里的事——爷爷的身体还算硬朗,就是冬天容易咳嗽;三小姐蓝笙爱已经考上了重庆女子大学,成绩很好,还加入了学校的话剧社;先生蓝啸昀最近经常去军营,但是空闲的时候都在老宅陪着老夫人;大小姐蓝笙泪的商会越做越大,上个月还在成都开了分号,专门给前线运送药品……
蓝笙潼静静地听着,偶尔应上一两句,心里的不安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期待。她想象着姐姐现在的样子,会不会还像小时候那样喜欢穿浅蓝色的衣服?会不会还留着长发?看到她的时候,会不会认不出她了?
聊着聊着,她渐渐觉得有些疲惫——火车坐了一天一夜,几乎没怎么合眼,现在放松下来,困意便涌了上来。她打了个哈欠,对佟叔说:“佟叔,我先眯一会儿,等快到家用您再叫我。”
“好嘞,二小姐您睡吧。”佟叔放轻了声音,“这一路辛苦您了,好好歇歇,到家就能见到大小姐她们了。”
蓝笙潼点了点头,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渐渐睡去。梦里,她仿佛又回到了六年前的那个夏天,姐姐坐在花园的石凳上画画,她把头枕在姐姐的腿上,听姐姐轻声问她:“潼潼,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而这一次,她想笑着告诉姐姐:“阿姐,我回来了。我不仅实现了保家卫国的承诺,还想看看你亲手设计的旗袍,听听你和月欣商会的故事。”
轿车继续在秋阳下行驶,朝着家的方向,朝着姐姐的方向,缓缓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