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在铁轨上平稳行驶,窗外的田野渐渐被连绵的丘陵取代,晨雾散去后,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在蓝笙潼膝头的皮箱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抬手解开皮箱的铜扣,箱子里整齐叠放着几件换洗衣物,角落处放着一个深褐色的木盒——那是她从军校毕业时,三叔特意为她定制的,用来装她最珍视的东西。
蓝笙潼轻轻打开木盒,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枚磨损的军校校徽、几封家人的来信,还有一张镶在银色相框里的全家福。照片已经有些泛黄,边缘微微卷起,却是她随身携带了三年的宝贝。她用指腹轻轻拂过相框表面的灰尘,目光落在照片里的人身上:最中间坐着的是爷爷,穿着藏青色的长衫,手里握着拐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奶奶靠在爷爷身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戴着她陪嫁的玉镯,正温柔地看着身旁的孩子们;父亲蓝啸昀站在爷爷身后,穿着军装,身姿挺拔,眼神严肃却难掩对家人的疼爱;母亲穿着素雅的旗袍,手里牵着年幼的妹妹蓝笙爱,脸上满是温柔;二叔、三叔和婶婶们站在两侧,堂弟们挤在前面,有的抱着皮球,有的举着玩具枪,闹哄哄的;而她自己,那时才十五六岁,扎着两个麻花辫,依偎在姐姐蓝笙泪身边,笑得露出了两颗小虎牙;姐姐蓝笙泪站在她身旁,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手里拿着一支画笔,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眼神清澈得像山间的泉水,阳光下,她的发梢似乎都泛着淡淡的光泽。
看着照片里的姐姐,蓝笙潼的思绪忽然飘回了六年前——那时抗战还未全面爆发,重庆的蓝家老宅里,处处都是安宁的景象。
那年夏天,重庆的天气格外闷热,老宅花园里的桂花树却长得格外茂盛,细碎的黄花落在青石板路上,散发出淡淡的香气。蓝笙潼穿着白色的小裙子,把头枕在姐姐蓝笙泪的腿上,躺在树荫下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本诗集,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蓝笙泪坐在藤椅边的石凳上,膝盖上放着画板,手里握着画笔,正专注地描绘着花园里的景色。
“潼潼,你今后有什么打算?”蓝笙泪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打断了蓝笙潼的思绪。
蓝笙潼抬起头,看着姐姐认真作画的侧脸——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连握着画笔的手指都纤细好看。她眨了眨眼,笑着说:“阿姐,我想走文学路。等我考上大学,就去学中文,将来执笔写当下的国情,把那些百姓的苦难、国家的危机都写出来,唤醒国人的意识和意志。”
蓝笙泪停下画笔,低头看着她,眼底满是欣慰:“嗯,不错。我们潼潼有理想,有抱负,阿姐支持你。”
“那是当然!”蓝笙潼得意地扬起下巴,“关键是我是阿姐带大的啊,阿姐这么优秀,我肯定不能落后。”
“你呀,人小鬼大。”蓝笙泪被她逗笑了,伸出手指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尖,笑声清脆得像风铃,“就会贫嘴。”
“嘻嘻,那也是阿姐教的。”蓝笙潼笑着往姐姐怀里钻了钻,鼻尖萦绕着姐姐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那是姐姐最喜欢的香水味,每次画画时都会喷一点。
那时的日子,平静又温暖。蓝笙潼总喜欢跟在姐姐身后,无论是去书房看书,还是去街上的裁缝铺选布料,她都像个小尾巴一样跟着,一口一个“阿姐”地叫着。要是闯了祸,比如把爷爷的紫砂壶打碎了,或者把堂弟的玩具弄坏了,她就会立刻躲到姐姐身后,探出个脑袋,冲爷爷和堂弟们吐舌头、做鬼脸,而姐姐总会笑着帮她解围,替她道歉。
可是,这样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父亲蓝啸昀是军人出身,作为蓝家长子,他一直希望能有儿子继承家业,可他只有三个女儿。随着蓝笙泪和蓝笙潼渐渐长大,他便把所有的期望都寄托在了大女儿蓝笙泪身上——他希望蓝笙泪能放弃画画和旗袍设计,去军校读书,将来成为一名军人,为蓝家争光,为国家效力。
那时的蓝笙泪已经考上了重庆美术学院,每天都在为成为一名优秀的旗袍设计师而努力。她的画桌上摆满了设计稿,有的是素雅的素色旗袍,有的是绣着花鸟的华丽旗袍,每一张都充满了她的心血。当父亲提出让她去军校的要求时,一向温柔、温润的姐姐,第一次反抗了父亲。
“父亲,我不想去军校,我想画画,想做旗袍。”蓝笙泪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成为一名旗袍设计师,是我从小到大的梦想,我不能放弃。”
“梦想?”蓝啸昀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严厉,“现在国家危难,百姓受苦,你还想着你的梦想?蓝家的女儿,就该有家国情怀,就该去前线保家卫国,而不是躲在画室里摆弄画笔!”
“保家卫国不一定非要去当兵啊!”蓝笙泪红了眼眶,却依旧不肯妥协,“我可以用我的设计,为前线的战士们做御寒的衣物,我可以用我的画笔,记录下国家的苦难,唤醒更多人的爱国心……”
“够了!”蓝啸昀打断了她的话,语气不容置疑,“我已经决定了,你必须去军校!如果你不肯,就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女儿!”
那次争吵后,父亲把姐姐关在了家里的禁闭室,妄图用这种方式让她妥协。禁闭室里又暗又冷,只有一扇小窗户能透进一点光,父亲不给她画笔,不给她设计稿,甚至连饭菜都只给一点点,就是想让她屈服。
可姐姐的性格里,藏着外人不知道的倔强。她不肯妥协,开始绝食,后来甚至用头撞墙、用碎瓷片割腕,试图用自残和自杀来反抗父亲的独断专行。母亲看着心疼,偷偷给姐姐送吃的,却被父亲发现,狠狠骂了一顿;蓝笙潼趴在禁闭室门外,哭着叫“阿姐”,姐姐却只是隔着门,虚弱地对她说:“潼潼,别担心,阿姐没事,阿姐不会放弃梦想的。”
姐姐的反抗持续了三个月,直到有一天,她在禁闭室里昏了过去,被家人送到医院抢救,才捡回一条命。或许是姐姐的决绝打动了父亲,或许是爷爷和二叔、三叔的劝说起了作用,父亲最终松了口,不再逼姐姐去军校。
可是,从禁闭室出来的姐姐,却再也不是以前那个明媚、温柔的蓝笙泪了。
她出院回到家后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肯见人。蓝笙潼偷偷溜进她的房间,看到她披头散发地坐在地上,身上穿着破旧的衣服,脸上满是污垢,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再也没有了以前的光彩。她看到蓝笙潼进来,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尖锐又诡异,一边笑一边说:“画笔没了,设计稿没了,我的梦想没了……哈哈,都没了……”
蓝笙潼看着姐姐疯疯癫癫的样子,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她跑去找父亲,跪在父亲面前,哭着说:“父亲,我替阿姐去当兵!我去陆军军官学校读书,我去前线保家卫国,你给阿姐找医生,好不好?求你了,父亲,救救阿姐!”
父亲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蓝笙潼怕父亲反悔,当天就给远在重庆市的爷爷打了电话。爷爷听到姐姐的遭遇后,气得发抖,立刻派二叔和三叔赶到家,把姐姐和年幼的妹妹蓝笙爱都接回了爷爷住的蓝家老宅。而蓝笙潼,则按照约定,收拾好行李,去了陆军军官学校报到。
在军校的日子里,训练很苦,每天要跑五公里,要练习射击、格斗,要学习战术知识,蓝笙潼常常累得倒头就睡。但她每次收到爷爷的来信,看到信里说“你阿姐的状况在慢慢好转,爷爷给她找了最好的心理医生和精神科医生,她现在愿意说话了,偶尔还会拿起画笔”,心里就充满了力量。
她一直想去看姐姐,可军校的训练安排得很满,周末还要补课,她根本抽不出时间。后来,她从军校毕业,还没来得及回爷爷家看姐姐,就被父亲直接送到了前线战场,后面又加入了女子炸弹小队。
这三年里,她偶尔会从二叔和三叔的信里,听到关于姐姐的消息——爷爷的医生很有办法,姐姐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好,后来甚至开始尝试创业;再后来,她得知姐姐创立了“月欣商会”,从一开始的小商铺,慢慢发展成了涵盖服装、布料、医药、粮食等多个领域的龙头企业,商会的分号遍布重庆、成都、昆明等多个城市,甚至还偷偷给前线的战士们运送紧缺的药品和物资。
蓝笙潼看着照片里的姐姐,手指轻轻抚摸着照片上姐姐的脸,思绪万千。她想起姐姐以前最喜欢穿浅蓝色的连衣裙,想起姐姐画的桂花,想起姐姐给自己设计的第一条旗袍,想起姐姐在花园里对自己说“潼潼,有梦想就要坚持”……
“阿姐,你现在还好吗?”她轻声呢喃,眼眶渐渐湿润,“你是不是还喜欢穿浅蓝色的衣服?是不是还在画桂花?月欣商会那么忙,你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休息?”
她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已经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火车已经驶进了山区,窗外的景色变得陌生起来。她低头看了看照片,照片里的姐姐笑靥如花,而她和姐姐最近一次见面,居然已经是六年前了。
这六年里,她从一个懵懂的少女,变成了一名能在战场上冲锋陷阵的军人;而姐姐,从一个疯疯癫癫的病人,变成了一个叱咤商界的女强人。她们都在各自的人生路上,经历了太多的苦难和成长,却再也没有见过面。
蓝笙潼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放回木盒里,盖好盖子,放回皮箱中。她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树木和山峦,思绪依旧飘忽不定——她不知道姐姐现在是瘦了还是胖了,不知道姐姐看到她时,会不会认出她,不知道她们姐妹俩,还能不能回到六年前那个阳光明媚的夏天,在花园里一起看书、一起画画……
火车继续向着重庆的方向行驶,车轮与铁轨碰撞的声音,像是在诉说着岁月的沧桑。蓝笙潼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祈祷:“阿姐,等我回到重庆,我一定第一时间去看你。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