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王王府的暖阁里,烛火燃得正旺,灯花噼啪爆了一声,将窗棂上的竹影投得斑驳陆离。
萧元启捧着一盏温热的茶,指尖却微微发颤,茶水晃出细微波纹,案上摊着的,是荆、扬、江、徐等州的劝进表章,墨迹淋漓,字字皆是“早登大位,以安社稷”的恳切。
他抬眸看向对面踞坐的方宁玉,唇角噙着一抹难掩的笑意,指尖却下意识地摩挲着茶盏的边缘,语气里藏着几分唏嘘:“润泽,你看这满案表章,谁能想到,三年前孤南渡而来,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宗室,如今竟能得天下州郡拥戴。这一切,多亏了你啊。”
方宁玉放下手中的玉柄麈尾,敛衽而起,袍角扫过案边的卷册,神色恭谨却不卑不亢,垂在身侧的手稳如磐石:“殿下此言差矣。齐室虽遭永和之乱,然宗庙社稷未倾,民心犹向正统。殿下乃帝胄,素有仁厚之名,南渡以来抚流民、安士族、定江东,此乃天命所归,非玉之功。”
萧元启摆摆手,示意他坐下,指尖终于停了摩挲的动作,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方宁玉脸上,话锋却陡然转向荆州的方世宣:“定远镇荆州,手握强兵,此番传檄诸州,首倡劝进,功不可没。只是……”他话音顿了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掩去眸中的一丝忧色。
这话半是试探,半是实情,连带着这无声的哑语,方宁玉岂会听不出弦外之音?
他眸光微抬,面上不动声色,只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指尖轻轻叩了叩案几,节奏不疾不徐:“殿下宽心。定远虽性刚愎,却素有匡扶之志。昔年流民作乱,若非他提兵征讨,江东岂能安定?如今他鼎力支持殿下,一则是为齐室存续,二则是为殿下早日荣登大宝,两者皆为殿下计。”
他微微抬眼,对上萧元启的目光,语气笃定:“再者,荆州乃上游屏障,正需重兵镇守,定远有威,方能慑服四方。”
说罢,方宁玉身子微微后仰,拈起麈尾轻轻拂过膝头。
“殿下若虑其势大,他日登基之后,可擢升其官爵,除都督荆襄诸军事外,加封大将军,以示信任。再遣心腹,驻屯湘州(荆南),制衡荆州,如此恩威并施,可保无虞。”
萧元启见他会意,颔首轻笑,眉宇间的忧色散去大半,端起茶盏一饮而尽:“润泽所言极是,还是你懂孤心思。”
他伸手抚过案头的劝进表,指腹划过“方世宣”三字,忽然想起一人,眸光一亮,身子又往前凑了凑:“对了,前日孤见着季家小子,此人谈吐不凡。”
方宁玉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握着麈尾的手微微一顿,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欣赏:“正是。季棠溪乃凉州武威季氏子弟,年少知名。他早年随其父季靖安、其兄季怀信守凉州,历经沙场,既通经史,又晓兵事,非寻常清谈之士可比。”
他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昨日他向臣献策,言及登基之后,当收拢南渡士族之心;又请增设侨州郡县,安抚流民,以实江东之地,皆是切中时弊之言。
“哦?”萧元启来了兴致,身子前倾得更甚,“润泽得人啊。”
“是殿下得人。”
“此人既有才略,孤当重用。”
方宁玉抬眸看向萧元启说道:“殿下他日若召季纯昀入仕,可令其兼领中书侍郎,掌诏诰之职,既用其才,亦可借其调和朝堂与上游的关系。此人,忠直有度,必不负殿下所托。”
季棠溪生擒王三后,不敢声张,只将人连夜秘囚于城外一处荒废的驿馆。
驿馆四周皆是荒草,平日里少有人迹。
是夜,月隐星沉,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驿馆的窗棂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玄甲武士如鬼魅般潜入驿馆,破开王三的锁,将昏沉的王三用麻袋一裹,扛在肩头便走。临走前,又望了望驿馆深处的黑暗,眼底无半分澜。
次日天明,季棠溪与阮氏兄弟前来,推门而入时,只看见锁链断落在地,空荡荡的,哪里还有王三的影子。
季棠溪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良久,才冷笑一声。
他让阮氏兄弟不要声张,就当从未有王三这个人。
次日清晨,晨光刚漫过王府朱漆院墙,檐角的铜铃还沾着隔夜的霜华,方宁玉便领着一众身着朝服的南北士族,肃立于明德堂外。
阶前的青石被晨露打湿,映着众人衣袂上的织金纹路,明明灭灭。
北地士族有博陵亓官氏家主亓官瑾,其人面如冠玉,身着玄色宽袍,腰间玉带束得笔直,眉宇间带着北地士族特有的硬朗之气。
吴郡陆氏家主陆昭之,一袭月白儒袍,手持象牙笏板,身姿挺拔如松。
他身侧并肩而立的,是正是吴郡裴氏的裴槐卿。
裴槐卿换了一身石青色宽袍,长发束以玉冠。
颍川庾氏的庾绾,一袭赭石色袍子,颔下三缕短须,目光锐利如鹰。
会稽孔氏的孔湟,身着素色袍子,眉宇间尽显儒雅。
五姓子弟簇拥着方宁玉,皆是江左举足轻重的世家子弟,衣袂飘飘间,尽是士族威仪。
明德堂前的青铜香炉青烟袅袅,将众人的身影拉得颀长,肃穆之气,直透云霄。
方宁玉手捧第一份劝进表,缓步踏入堂中,靴底踏在金砖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身后亓官瑾、陆昭之等人紧随其后,齐齐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声震屋瓦:“臣等谨奏殿下!”
方宁玉声音朗润,字字掷地有声,目光扫过堂下众人,又望向案后端坐的萧元启,语气恳切至极:“昔者共工乱天,颛顼定之;桀纣失德,汤武兴之。今永和帝蒙尘于北地,胡虏肆虐,社稷倾颓,生民涂炭。殿下乃帝室之胄,南渡以来,抚流民、安士族、定江东、御外侮,功德昭彰,四海归心。臣等敢请殿下早登大位,以承宗庙,以安万民!”
话音刚落,孔湟出列,拱手附和,声音清朗,掷地有声:“殿下仁风远播,凉州季氏遣使来归,荆州传檄响应,此乃天命所归,非人力所能及!臣孔湟愿率宗族子弟,誓死拥戴殿下,共复中原!”
亓官瑾亦沉声接话,北地方言的硬朗,让话语更添几分铿锵:“北地士族流离江左,苦胡虏久矣!唯盼有明主匡扶,重定河山。殿下若登基,臣亓官氏愿效死沙场,以报殿下知遇之恩!”
萧元启身着玄色锦袍,端坐于案后,闻言缓缓起身,神色谦抑,眼中似有泪光闪动:“诸公谬赞,孤实不敢当。永和帝虽陷北地,然宗庙尚存,皇统未绝。孤身为宗室,唯愿竭尽所能,护佑江左,待他日迎回圣驾,便当归政于帝。此等大位,孤断不敢僭越。”
言罢,他摆手示意内侍,取来锦缎百匹、黄金百两,赏赐众士族,言辞恳切:“诸公一片赤诚,孤心领矣。然登基之事,事关国本,牵一发而动全身,还请诸公三思。”
高令则捧着赏赐上前,众士族却齐齐躬身推辞,神色坚定。这是一辞一让,古礼昭彰,无人敢违。
三日后,晨光再度洒满越王府。方宁玉再度牵头,联合南北士族并荆、扬、凉诸州使者,其中就有季棠溪,呈上第二份劝进表。
表文之中,历数萧元启南渡以来的功绩:开仓赈粮,救活流民数十万;整饬军纪,平定江左匪患;礼贤下士,收纳四方贤才。更引《尚书》之言,言“皇天无亲,惟德是辅”,称“天下百姓,皆盼殿下登基,如久旱盼甘霖”。
堂内,季棠溪慷慨陈词,字字句句,皆扣人心弦:“今四海鼎沸,民无所依。殿下若再固辞,恐失民心,误社稷!臣等愿以性命担保,殿下登基,乃顺天应人之举!昔晋文公践土之盟,以尊王攘夷成霸业;光武中兴汉室,以承继大统定**。殿下身负宗祧之重,当顺天人之望,即皇帝位,颁诏北伐,以复中原,以安社稷。臣虽不才,愿执鞭弭,效死前驱!”
庾绾亦出列,厉声言道:“方世宣拥兵荆州,已然表态拥戴;季靖安雄踞凉州,遣子来归。天下归心,殿下若再迟疑,恐生变故!今寰宇无主,群雄窥伺,若殿下犹守藩王之礼,不登大宝,则社稷无依,人心将涣。届时不仅宗庙丘墟,苍生更遭涂炭啊!殿下!”
萧元启依旧谦辞,眉头微蹙,似有难言之隐,长叹一声:“诸公之意,孤岂能不知?然孤念及先帝恩德,永和帝犹在北地受苦,若贸然登基,恐落人口实,谓孤觊觎大位,不忠不孝。此事,还请诸公暂缓。”
他下令厚赏各州来使,又遣人往流民屯营,加拨粮米,减免赋税,以示爱民之心。江左百姓听闻此事,无不称颂萧元启仁厚。
此为二辞二让,民心所向,愈发昭然。
又过五日,方宁玉携第三份劝进表而来。这一次,随行的不仅有南北士族、各州的使者,更有江左百姓代表数百人,跪于王府门前,呼声震天:“请殿下登基!救万民于水火啊!”
表文之中,更引经据典,言“昔夏启继禹,商汤伐桀,皆以天命为重,以民心为本”,又言“永和帝被俘,实乃天弃,若再固守虚名,必致社稷倾覆,生民遭殃”。
明德堂内,方宁玉手捧表文,躬身叩首,额头触地,语气决绝:“臣等三上劝进表,非为一己之私,乃为天下苍生计!今日臣等便跪于此,殿下若不应允,臣等便长跪不起!”
身后季棠溪、亓官瑾、裴槐卿、陆昭之、孔湟等人亦齐齐跪倒,呼声一片:“请殿下登基!以安社稷!”
王府门外,百姓的呼声愈发响亮,声浪滔天,直透云霄。
萧元启立于堂前,望着阶下百官,又听着门外百姓的呼声,眼中似有泪光闪动。
他缓步走下台阶,亲手扶起方宁玉,长叹一声,声音带着几分哽咽:“诸公与百姓如此厚爱,孤若再辞,便是逆天而行,负了苍生。孤……允了。”
话音落,满殿欢呼,门外百姓更是山呼万岁,声震建业。
登基之事既定,方宁玉又适时进言,躬身道:“殿下登基,需循正统,以安民心。永和帝虽陷北地,然终究是先帝嫡子。臣请殿下遥尊永和帝为太上皇帝,以续大齐宗庙,昭示殿下仁孝之心。”
萧元启闻言,连连颔首,眼中满是赞许,沉声道:“润泽此言,正合孤意。”
随即颁下谕令,昭告天下:“昔永和帝蒙尘于北,宗庙无主,百姓无依。
孤迫于天命民心,勉登大位。今遥尊永和帝为太上皇帝,待他日收复中原,必迎回銮驾,奉养于宫中,以尽人臣之礼。”
谕令传至各州郡,凉州季靖安、江州皇甫淞、荆州方世宣等各州都督、刺史上表称贺,江左百姓更是焚香庆祝,家家挂起萧元启的画像。
豫州传来祥瑞:言凤凰于飞,向南而行;麒麟在山,向东而望。
越王府的暖阁内,龙涎香依旧燃得醇厚。
萧元启望着案上的三道劝进表,又看向阶下俯首称臣的方宁玉,唇角的笑意愈发深邃。
三辞三让,天命归藩。这江左的万里河山,终究是落入了他萧元启的掌心。
而那遥尊的太上皇帝,不过是他稳固江山的一枚棋子,一枚昭示正统的、无用的棋子。
谁会真正在乎一个下落不明且早已失势的无用之君。
劝进之事尘埃落定,建业城的风里都飘着几分鼎革在即的喧嚣。
季棠溪自驿馆之事后,便深居简出,只在萧元启赐下乌衣巷宅邸的读书观棋,似是全然置身事外。
这日午后,日影斜斜地淌过窗棂,映得案上的《孙子兵法》字迹分明。
阮苓忽来禀报,说有荆州都督府的使者求见,自称庄衔山。
季棠溪眸色微动,荆州的人来得倒是快。他抬手拢了拢衣襟,淡声道:“请他进来。”
不多时,身着青布儒袍的庄衔山缓步而入,身后跟着两名侍从,各捧一只黑漆木匣。
他见了季棠溪,躬身行礼,举止有度,道:“荆州都督府治中从事史庄衔山,字安石,见过季公子。”
“庄治中不必多礼。”季棠溪抬手虚扶,目光落在那两只木匣上,笑意疏淡,“不知庄治中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庄衔山微微一笑,示意侍从将木匣奉上。
匣盖打开,一只里头是十锭赤金,映得满室生辉;另一只则铺着蜀锦,摆着一柄嵌了七颗明珠的玉如意,莹润通透,一看便知是稀世之物。
“些许薄礼,不成敬意。”庄衔山语气诚恳,“都督知晓郎君在寿春津受了惊扰,心中颇为不安。昔日之事,皆是底下人擅作主张,与都督无干。如今殿下登基在即,四海之内,皆盼和睦。都督愿与郎君冰释前嫌,共辅新主,以安天下。”
季棠溪垂眸看着匣中珍宝,指尖轻轻叩击着桌案,半晌才抬眼,唇边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庄治中言重了。寿春津之事,不过是一场误会,季某早已不放在心上。方都督既有此意,季某自然应允。”
庄衔山脸上的笑意更浓,又说了几句客套话,无非是称颂季棠溪少年英才,凉州铁骑威震四方,待他日新朝建立,定有季氏立足之地。季棠溪只淡淡应着,不置可否。
待送走庄衔山,季棠溪转身回房,看着桌上的木匣,眼底的笑意缓缓敛去,只余一片寒凉。
他随手拿起那柄玉如意,摩挲着上面的明珠,冷嗤一声。
他将玉如意掷回匣中,转身出门,想去城外走走,散散心头的郁气。
刚踏出府邸的朱漆大门,却见门外的老槐树下,立着五个人。
阮苓、阮豗兄弟并肩着。
为首的是裴槐卿,身着紫色宽袍,玉冠束着长发,手中握着一柄麈尾扇,正慢条斯理地摇着,眉眼间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
他身侧立着的时夏穿了一身素色锦衫。
而站在裴槐卿另一侧的,正是那日在新亭与阮豗切磋的沈翊。
季棠溪脚步一顿,眸色骤然一凝。
裴槐卿见他出来,缓步走上前,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季小郎君好雅兴,刚送走荆州的贵客,便要出门散心?”
季棠溪定了定神,面上恢复了平静,先对着阮氏兄弟微微颔首,这才转向裴槐卿与众人,拱手道:“裴公子。”他的目光掠过沈翊,眉头微挑,却未多言。
阮豗突然想起来,裴槐卿旁边站着的男子十分眼熟:“沈老兄?你?你?你?”
沈翊嘴角勾起一笑,道:“日前在新亭,多有叨扰。”
他随后上前一步,对着季棠溪抱拳行礼,声音低沉,没有半分波澜:“沈翊,见过季郎君。”
季棠溪看着裴槐卿似笑非笑的眉眼,又瞥了一眼身旁神色各异的阮氏兄弟,对裴槐卿问道:“裴公子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裴槐卿闻言,放声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季小郎君,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裴某正想请季小郎君倚红楼一叙,还望季郎赏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