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漏三更,荆州都督府衙内,烛火通明如昼。
府内深处的一间厅堂,对门的墙壁上悬着一副江左舆图,桌案上堆满了文书。
荆州都督方世宣身着玄色戎装,腰间束着玉带,正立在舆图前,指尖重重叩击着建业城的位置,眉峰紧蹙,脸色阴沉。
他刚收到密探传回的消息,季棠溪竟活着入了建业城,还被萧元启接入了越王府。
寿春津那批死士,非但没能截杀成功,反倒折损了大半,连校尉王三都被生擒。
此事一出,他在荆州经营多年的势力,怕是要被萧元启揪出不少破绽。
“废物!一群废物!”方世宣猛地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砚台里的墨汁溅出,“那么多精锐,竟拿不下一个毛头小子!简直是奇耻大辱!”
堂下侍立的亲兵噤若寒蝉,急忙跪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随即有侍从躬身禀报:“都督,治中从事史庄衔山求见。”
方世宣的怒气稍敛,沉声道:“请他进来。”
片刻后,一人缓步走入堂中。此人年近三十,身着青布儒袍,面容清瘦,眼神深邃如潭,正是荆州都督府治中从事史庄衔山,字安石。
他手中捧着一卷书,步履从容,见了方世宣,只躬身行了一礼,既不谄媚,也不倨傲。
“安石深夜前来,可是有要事?”方世宣压下火气,语气缓和了几分。
庄衔山是他的左膀右臂,更是他的谋主,荆襄之地的大小谋略,十有**都出自此人之手。
庄衔山刻意不语,示意跪在地上的士卒赶紧离开此处。
方世宣的亲兵们心领神会,匆匆忙忙地退去。
方世宣不语只是一味地默许。
庄衔山抬眼,目光扫过舆图,又看向方世宣紧绷的面色,淡淡道:“明公可是为寿春津之事烦心?”
方世宣冷哼一声,转身坐回案后:“季棠溪那竖子命大,竟让他逃出生天,还进了越王府。萧元启素来觊觎我荆襄之地,如今得了季氏助力,岂不更加难缠。”
“都督此言差矣。”庄衔山缓步走到案前,将手中的书卷放下,声音平静,“依在衔山之见,这非但不是祸事,反倒是明公的良机。”
方世宣闻言,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错愕:“安石何出此言?萧元启称帝之心路人皆知,早就视我荆襄为眼中钉、肉中刺,我若公开支持他,岂不是引狼入室,这是自寻死路啊。”
庄衔山微微一笑,走到舆图前,指尖指向建业城,又缓缓移向荆襄之地,沉声道:“明公且看,如今的天下,看似是齐室天下,实则早已分崩离析。永和帝不知所踪,至今下落不明。而各镇藩王,唯有越王萧元启,手握建业兵权,麾下猛将如云,谋士如雨,更兼素有贤名,深得民心。”
他顿了顿,又指向凉州的方向:“再看凉州,季靖安拥兵十万,雄踞西北,此番遣子南渡,名为觐见,实则是想在江左寻一个靠山。季棠溪入建业,这便足以说明凉州已心向越王。”
方世宣眉头微皱,沉吟道:“安石的意思是,萧元启得民心?然我之顾虑正在此处。
庄衔山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萧元启若能得明公相助,外有凉州铁骑为援,内有荆襄粮草为基,必能成就大业。届时,明公便有从龙之功,荆襄之地,依旧是明公的荆襄。”
“可……”方世宣仍有疑虑,“我若支持他,他日他真若登基,岂会容我拥兵自重?”
庄衔山闻言,抚掌大笑:“明公多虑了。其一,萧元启如今最缺的,便是外援。明公手握荆襄九郡,兵精粮足,乃是江左第一军镇,若支持越王,便能为他撑起半壁江山,他感激尚且不及,岂会轻易动明公?其二,凉州季靖安,素来桀骜不驯,非久居人下之辈。他日萧元启登基,必倚重明公制衡凉州,此乃帝王之术,越王岂会不知?”
“更重要的是,”庄衔山的声音压低了几分,“明公若支持萧元启,便能名正言顺地插手建业之事。季棠溪那竖子,在凉州或许是个人物,但在江左,不过是个无根的浮萍。届时,明公只需略施手段,便能让他有来无回。既除了心腹大患,又卖了萧元启一个人情,岂不是两全其美?”
方世宣沉默了。他盯着舆图上荆襄与建业的位置,心中的天平,渐渐向庄衔山的方向倾斜。
他知道,庄衔山说得没错。萧元启,是冉冉升起的新星。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赌上一把,拥立新主,换取一世的荣华富贵,甚至……更进一步。
方与萧共天下。彼荣则我荣,彼损则我损,此乃唇齿之盟。
昔晋文公迎周襄王而诸侯景从,汉高祖尊义帝而天下归心。越王乃齐室正统,承宗庙之祀,续炎汉之脉。方世宣这步棋走对了,便是匡扶社稷之忠勋,青史留名,光耀门楣。
夜风吹过窗棂,卷起帘幕一角,将烛火吹得摇曳不定。堂内的光影明明灭灭,映在方世宣的脸上,变幻莫测。
良久,他终于抬起头,眼中的犹豫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决绝。
他握紧了拳头,沉声道:“那就……依先生之计!我荆襄九郡当为越王添头彩。”
庄衔山的脸上露出一抹了然的笑意,他躬身行礼,声音铿锵有力:“都督英明!”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