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残阳金辉斜铺建业城的青石板路。
季棠溪与阮苓循裴槐卿指点,拐入僻静巷弄,尽头茶舍幌子在风中轻摇。
掌柜验过口信,引二人入后院厢房。地龙暖意融融,桌上黍米羹热气氤氲,炊饼麦香漫室,正解饥驱寒。
阮苓替季棠溪盛羹,低声道:“那裴公子对我们示好,怕不只是为了结交,凉州才是他要的筹码。”
季棠溪望着窗外暮色,沉声道:“入了这建业城,人人皆为棋子,我们也一样。”
正说着,院外叩门声起,掌柜快步进来,躬身禀道:“季郎君,越王府的人亲至,奉王命迎您入府。”
二人整衣出迎。院中高令则身着素色窄袖的便服,面白无须,眉眼间恭谨之余,又透着几分近宦的老练,正是越王萧元启身边得力之人。
他瞧见了季棠溪,他当即躬身行礼,语调持重无错:“小人高令则,奉越王殿下之命迎候凉州季将军。殿下有旨,需您一行三人同入府中,已遣属吏仇日喜往新亭,相请那位使长槊的侍从。”
季棠溪先是一愣,随即回礼:“有劳了,既如此,我等在此稍候便是。”
约莫半个时辰,巷外马蹄声骤响,伴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阮豗扛着长槊策马而来,身上劲装沾着雪沫,眉宇间还带着几分悍勇之气。
他身后的仇日喜,裹着厚棉袍,哆哆嗦嗦贴在马背上,被颠得脸色发白,嘴里连声喊着:“哎呦!慢点慢点!这马跑太快,老奴骨头要散架了!”
阮豗翻身下马,大步走到季棠溪面前,先是躬身行了一礼,随即从怀中掏出一个温热的酒囊,递了过去:“公子,这是城外一个姓沈的义士送的桂酒,说能驱寒暖身,您尝尝?”
季棠溪接过酒囊,指尖触到暖意,眸色微动。他对那“沈姓义士”一无所知,只当是萍水相逢的江湖客,便淡淡道:“萍水相逢,不必挂怀。且收着吧。”
一旁的仇日喜,在小宦者的帮扶下,好不容易才从马背上挪下来,腿脚都有些发软。
他定了定神,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声音带着几分气喘:“季将军,殿下在府中久候,还请移驾。”
高令则早已备下一辆青幔马车,车厢宽敞,铺着厚厚的毡毯,角落里炭盆燃得正旺,暖意融融。
三人依言登车,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朝着越王府的方向行去。
马车行至越王府门前,朱漆大门巍峨,铜钉鎏金,门楣上“越王府”三字匾额笔力遒劲,透着凛然威仪。
门前四尊青铜狻猊镇宅,执戟武士身着玄甲,腰悬利刃,目光如炬,气势慑人。
依大齐藩王礼制,外臣入府需严遵仪轨。
高令则出示王府令牌,武士上前核验身份,又按规制查验随身兵器。阮豗的长槊被妥善收纳,季棠溪的佩剑也交由专人保管,就连阮苓药箱里的银针,也被逐一登记封存。
这是藩王接见外臣的定规,半分不得逾矩。
入得府门,穿过开阔的中庭。庭中古槐枝干虬劲,覆着皑皑白雪,树下青铜香炉青烟袅袅,廊下内侍皆身着素色窄袖的便服,垂手侍立,鸦雀无声。
这般规制,竟隐隐有东宫气象,看得阮苓暗自心惊。
行至仪门外,高令则止步躬身:“季将军且在此稍候,小人入内通禀。”
俄而,高令则快步而出,扬声道:“殿下有请!”
三人随他入内,穿过一道月洞门,便至正厅“明德堂”。
堂内高阔,上悬匾额,案后萧元启身着玄色锦袍,腰束玉带,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藩王的威仪。
案侧立着长史方宁玉,身着素色儒袍,面色沉静,目光深邃。
依大齐朝仪,季棠溪率阮苓、阮豗二人躬身稽首,朗声道:“凉州季棠溪,奉父命拜见越王殿下。愿殿下福泽绵长,早靖国难。”
萧元启抬手,语调温和:“免礼。”
他目光扫过三人,暗自点头。待三人起身,他便开口笑道:“寿春津遭遇匪徒,孤已听闻。季家小子能带着从人脱险,果然有几分本事。”
季棠溪躬身答道:“仰赖殿下之福,我三人得以虎口脱险。”
“哈哈哈哈,好好好!”萧元启抚掌大笑,语气颇为赞许,“季家小子果真伶牙俐齿。”
“只是……”
季棠溪话音刚落,萧元启与方宁玉二人顿时色变。
二人对视一眼,都料到他接下来想说的是什么。
萧元启轻咳几声,打破了堂内的凝滞。
方宁玉当即上前一步,躬身朗声道:“去岁冬月,河洛饥馑,流民襁负南渡者以万计。虽开仓赈廪,分置屯营,然流亡既众,赈恤难周。如今多有匪寇窜伏于寿春西境八公山,初则剽掠行旅,劫夺粮艘;继乃攻围乡邑,焚毁邮亭,甚至执掳县吏,驱掠丁壮,以充其伍,实在猖獗。”
“寿春兵甲素寡,本郡兵丁仅千余,多为新募,未习战阵;府库粮储,支给官军尚且不足,何堪久战?”
“臣已差人严饬属县,坚壁清野,收拢流民,严守城防;又遣使星夜告急于豫州都督,盼能早平匪患。”
萧、方二人一唱一和,将寿春津的埋伏轻描淡写归为流民匪寇作乱,堵得季棠溪到了嘴边的话,竟一时无从说起。他愣在原地,眉头微蹙,只低声唤道:“殿下……”
萧元启却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温和:“啊,棠溪汝车马劳顿,一路辛苦,暂且在王府客院安歇。有什么话,改日再议不迟。退下吧。”
季棠溪心中虽有不甘,却也深知此刻不宜强辩。他只得躬身领命:“诺。”
高令则上前引路,季棠溪带着阮苓、阮豗二人,转身退出明德堂。廊外寒风卷着雪沫吹来,落在脖颈上冰凉一片。
或许,真正的匪患不在寿春,而在建业。季棠溪这样想到。
季棠溪回头望了一眼堂内灯火通明的方向,眸色愈发沉凝。
没想到今日越王召见自己竟是这般草草了事。
这越王府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