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姜文清轻轻叩响了病房门。里面传来一声闷闷的:“请进!”
他推门而入:“爸。”
“文清啊,快进来。”周勇正说着,便看见了紧随其后的姜恒,不由得一怔,“姜总?!”
“周院长,一直说来看看您,家里事情多,总也脱不开身。”
“您太客气了!文清和晓枫三天两头往这儿跑,我都跟他们说了不用来。”周勇笑着摇摇头,语气带着无奈,“按那丫头的说法,我是‘想睡在医院办公’,才赖着不出院。文清,快请你爸爸坐。”
“不是特别要紧的事,我们也不敢来打扰您休息。”姜恒在床边的椅子坐下,神色温和。
周勇的笑意渐渐收敛,眼神敏锐地在两人之间扫过:“是出了什么事?”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女婿身上,语气染上急切,“是不是跟晓枫有关系?”
“爸,我们约了王医生,他马上就到。”
姜文清没有否认——那就是确实跟晓枫有关。周勇的心往下一沉。自从孙筱沐出现后,他心里那根弦就一直没有松过,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盘旋着。在女儿女婿面前,他尽量表现得轻松,此刻却再也掩饰不住。
姜文清给两人各倒了一杯水。病房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沉默,直到王医生的到来才打破了这份尴尬。
王医生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取出了检测报告,并解释道:“姜太太和孙小姐的亲缘关系指数平均值约为6.25%,从遗传学角度,这符合姜先生之前推测的‘半表姐妹’关系。”
“晓枫和那位孙小姐?”周勇几乎是夺过了王医生手中的报告,目光迅速扫过纸面,“6.25%……这个概率也不算高吧?什么是‘半表姐妹’?”
王医生从专业角度进一步解释:“在普通人群,尤其是现代城市人口中,稳定的、全基因组水平达到6.25%的共享度,需要非常复杂且紧密的家族内通婚历史,几乎不可能自然发生。即便是普通的远亲,三代旁系血亲的基因共享度通常也远低于1%。我们对实验室的检测精度有信心,因此,基于姜先生所推断的家庭关系,这个结果是支持的。”
姜文清接过话头,声音低沉:“晓枫的外公,和孙筱沐的爷爷,是同一个人。”
“是的。”王医生点头确认,“如果她们并非三代直系亲属,那么这个数据最能支持的关系,就是半表姐妹——即两位女性共享一位祖父,但祖母不同。”
周勇听完,深深吸了一口气,向后靠倒在床头。他闭上了眼睛,半晌才开口,声音里压着沉重的情绪:“所以,我的担心不是多余的。你们兄弟俩太像了……爱上的也是表姐妹,是两个那么相像的人。现在孙小姐回来……”
他停顿了很久,病房里静得能听见走廊远处的推车声。
最后,他睁开眼睛,目光直直地看向姜文清,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反对。”
王医生将装检测报告的文件袋轻轻放在床头柜上,默默退出了病房。
姜恒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沉默:“周院长,我听文清说这件事时,也非常震惊。这恐怕不是一句‘世界真奇妙’就能轻易带过的。今天我们一起看了报告,我理解您的担忧。但文清和晓枫结婚十几年了,感情如何,您我都看在眼里。我想,不管是孙筱沐,还是将来可能出现的李筱沐、张筱沐,文清对晓枫的心意都不会改变。他是我儿子,我信得过他。”
“姜总,这些文清都向我承诺过,我也相信他。”周勇微微摇头,目光转向窗外,“可谁又能控制孙小姐呢?她一个人带着孩子过了十四年,即便知道和文枫可能再无可能,还是让孩子姓了‘姜’。这份情有多深,不难想象吧?而且我听晓枫说,她见到文清第一面时,就没能控制住,上前抱住了他。”说到这里,周勇斜睨了姜文清一眼,眼底忧虑分明。
姜恒闻言,也瞪大了眼睛看向儿子。
姜文清神色平静,对父亲说:“爸,你先回去吧,我跟爸再聊会儿。”
姜恒没有争辩,起身告辞:“周院长,您好好休息。”
房门轻轻关上。姜文清坐回床前的板凳上,直视着周勇:“爸,晓枫提过我的‘身份’吗?”
“你的身份?你不就是姜文清?”
“我是姜文清。现在是,前世也是。”
周勇瞳孔猛然一震:“你也是?”
“你知道晓枫的身份?”
“晓枫跟我说过。我只是没想到,你也是。”
“我和晓枫是在同一天‘回来’的——就是妈妈出事那天。我给你打电话,问长QT综合征的事。”
“我记得。你一开口也喊我‘爸’。”
“是,习惯了。”
“那天晓枫喊我‘爸’,你也喊我‘爸’。可文静的事太突然,后来也就没顾上细想你们的事。”
“回来之后,我只想改变两件事:一是文枫的病,二是我和晓枫的感情。”
“改变和晓枫的感情?”
“嗯。”姜文清的声音低了下去,“前世在母婴店见过她一面后,我就开始追求她,后来甚至搬去她家照顾她,看着她长大、考大学、读大学。总觉得‘监护人’的责任比‘男朋友’的身份更重。所以……即使我们在她二十岁就领了证,却一直过着柏拉图式的生活。”
“一直如此?”
“是。我不敢碰她,怕伤着她。可我没想到的是,文枫在查出心脏病后……偷偷侵犯了晓枫。而晓枫根本分不清那个人是谁,直到怀孕……”姜文清的眼泪无声滑落,“她满心欢喜,以为那是我们的孩子。可我一点都笑不出来。我多蠢啊——一个被戴了绿帽的丈夫,一个亲手把弟弟打到病发的凶手,还要为了所谓家族的‘顾全大局’,去养别人的孩子……”
“后来呢?”
“文枫给晓枫留了定时发送的邮件,坦白了一切。晓枫找到你,你又联系上饶海怡——晓枫的生父,一起把她接走了。之后,我们就离婚了。”
“所以,你们一直都知道晓枫生父的事?”
“知道。但我们不想只活在前世的剧本里。这一世,我们一直努力活在当下,珍惜眼前的生活。”
“离婚之后呢?”
“离婚后,晓枫和周洋短暂地在一起过,大概一年。结果晓枫怀孕后,又被周洋‘抛弃’了……”姜文清深吸一口气,“那段时间,我很糟。酗酒、熬夜,工作也浑浑噩噩。后来是爸爸你找来刘医生,给我做了很久的心理疏导,我才慢慢站起来,接受现实——她身边属于我弟弟的双胞胎也好,肚子里属于周洋的孩子也好,也都是晓枫的孩子。我爱她,就会爱她的孩子,视如己出。等她生下老三后,我们就复婚了。”
“对不起,文清……这些我都不知道。”周勇声音发颤,“难怪……难怪晓枫这次会那么坚决地推开周洋。原来是这样。”
“爸,我跟你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这一世,我把文枫送去美国,自私的念头占了上风——我不想让他再爱上晓枫,不想让晓枫受到任何伤害。所以我也尽量不主动接近她,怕她过早卷进我这样复杂的家庭。但文枫病逝后,我很自责,总觉得我的幸福是建立在弟弟的死亡之上。这些心事,我只能跟晓枫说。她体谅我,总是耐心开导我。所以孙筱沐一出现,晓枫就拼命要去找到她、弄清真相——她只是希望我不要活在愧疚里,别再折磨自己。”
“我明白了。”
“爸,前世那一生,我最不后悔的,就是和晓枫在一起。
在国外读书那会儿,10A俱乐部那帮公子哥,每个人身边至少三个女朋友。他们说,一个当花瓶,带出去有面子;一个有内涵,能聊到一块儿去;还有一个是纯粹的生理喜欢……说得头头是道,还信誓旦旦地说,‘这三种需求很难统一在一个人身上’。
但晓枫给我的感觉,就是‘契合’。那种感觉,像是天生就该在一起。哪怕有机会重来一百次,她依然会是我的唯一选择,没有任何例外。
至于孙小姐,她第一次见我时,确实抱了我。但我当时就立刻推开了她。我心里清楚,只有从一开始就彻底斩断她对我的这份感情,我们才有可能真正成为一家人。
我不能冒这个险。前世失去晓枫的那种滋味,太痛了,我再也不想经历一次。”
“鉴定结果……你会告诉她吗?”
“会。我会告诉她。”
“她肯定很开心。”
“嗯,我也这么想。”姜文清顿了顿,轻声问,“那,爸,你……”
周勇长长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苦笑中带着释然:“唉,为人父母的心情……你应该也能理解吧?”
周六早晨,饶晓枫睡到自然醒。她伸手向旁边探去,文清的枕头空着,心里也跟着空了一瞬。她拿起手机拨通电话:“大灰狼,去哪儿了?”
“给我的小白兔找胡萝卜呢……”
“胡萝卜是不是还藏在怀里?”
“回来你自己找找看!”
“嗯。”饶晓枫慢慢从床上坐起来,“家里怎么这么安静?孩子们呢?”
“在爸妈那儿。”
“是有什么事吗?”
“你要是起来了,就来恒德一趟吧,我在小林办公室。”
“是筱沐他们的事吗?”
“不是。来了再说,好吗?”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仿佛下一秒就要冲破肋骨。饶晓枫匆匆洗漱,简单拍了点爽肤水,随手将头发一挽就出了门。只是过条马路,那红灯倒计时却好像格外漫长。绿灯亮起时的提示音“噔”地一响,竟吓得她微微一颤。
她刷脸上了二十楼,手指微颤地推开律师办公室的门——姜文清和小林并肩坐着,桌上放着几张纸。
这场景如此熟悉。
她瞬间转身,想要逃离……眼泪已不受控制地啪嗒啪嗒落了下来。
姜文清和林律师对视一眼,对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均感诧异。姜文清立刻起身追了出去:“晓枫,晓枫……”
在电梯间,他追上了妻子。“怎么了?”见到她泪眼婆娑的模样,他心疼不已,“宝贝儿,发生什么事了?告诉我!”
语言在此刻显得无力。他将她拥入怀中:“别哭。我哪里做得不好,你跟我说。”
饶晓枫抽噎着:“文清……”她指了指办公室的方向,“文件……”话语被汹涌的泪水打断。
“文件和你有关,我以为……你会开心。”
“开心?不是离婚协议吗?”
“离婚?!”姜文清愕然,随即恍悟——原来妻子是想起了前世签署离婚文件的场景。
“哎呀,我的小傻瓜,”他既心疼又好笑,“你这小脑袋里都在想些什么啊?”
“我错了!”饶晓枫破涕为笑。
“没有没有,是我不好。老婆永远没错。”姜文清抱着她轻轻拍了拍,“罚我今晚不准睡兔子窝,好不好?”
“那你想睡哪儿?”
“今晚……你来狼窝呗?”他笑着,牵起她的手走回办公室。
林律师直接将文件递过来:“姜太太,这是您和孙筱沐小姐的基因检测报告。结果显示两位存在亲缘关系。”
“6.25%……是什么意思?”
“这数据支持三代直系血缘……”
“直系?”
“或者,半表/堂姐妹关系。”
“半表/堂姐妹?”
“嗯,晓枫,”姜文清接过话,声音温柔,“你的外公,和孙筱沐的爷爷,是同一个人。”
饶晓枫身体微微一颤,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吸气声。
林律师又递过一份文件,继续解释道:“这是张浩调查到的背景信息。”
姜文清的指尖轻点在家族谱系图中“孙文静”的名字上:“妈妈和孙筱沐的父亲孙传国,是同父异母的姐弟。所以,你们俩是半表姐妹。”
“是张浩查的?”
“他说你和孙筱沐眼睛不像,但笑起来的神态特别像。所以我让他去查了查。”
“这么久远的事……他是怎么查到的?”
“张浩说,老小区里的大爷大妈们,只要你愿意陪他们唠,连张家狗昨晚散步时拉了几泡都能问得清清楚楚。”
饶晓枫笑得身子轻颤,眼睛亮晶晶地望向姜文清:“所以,筱沐是我的表姐。”
“是啊,你的表姐。”
“我要马上告诉她!她一定也很开心——”
姜文清轻轻按住她掏手机的手:“等假期去南城时当面说,好不好?我想这样……他们来宁海的可能性就更大了。”
饶晓枫依然沉浸在奇妙的感触中,轻声感叹,“文清,这是什么缘分啊?小说都不敢这么写,是不是?哎呀,我现在好想找个人说说这事儿……”
“姜太太,您可以跟我说。”
“你都知道了,跟你说就没意思了嘛。”
“我是个不错的听众兼演员……”
“文清,我觉得他在‘阴阳’我。扣他工资!”
“那可不行。小林律师在公司这么多年,随便一句话都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姜总,姜太太,”小林笑着举起双手,“我听到的潜台词是——‘你知道的太多了’。”
办公室里,漾开一阵温暖而轻松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