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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中:归队

胡小跃回市局这天,是个大晴天。

秦枫六点就醒了,没动弹,就那么躺着。身边那人蜷成个虾米,脸埋进枕头里,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九年了,睡相一点没变。

归归睡在俩人中间,四仰八叉的,一条腿搭在胡小跃肚子上,另一条腿不知道什么时候伸进了秦枫的被窝。枕头歪到一边,嘴角还挂着口水。秦枫伸手给他擦了一把,小家伙在梦里吧唧两下嘴,翻了个身,胳膊甩过来,正好砸在胡小跃脸上。

胡小跃没醒,只是皱了下眉,往秦枫这边又蹭了蹭。

秦枫看着这俩人,嘴角翘了一下。

“看什么呢?”胡小跃不知道什么时候睁了眼,声音还带着睡意。

“看你们。”

胡小跃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瞄了眼窗外:“几点了?”

“六点半。”

“再睡会儿。”说着他隔着归归就往秦枫怀里拱,脑袋抵着他下巴,“今天得去局里,养足精神。”

秦枫没动,也没说话。

胡小跃拱了两下,发现他没接茬,抬起头:“怎么了?”

秦枫想了想,说:“紧张。”

胡小跃愣了一下,撑着胳膊看他:“你?秦支队长?紧张?”

“嗯。”

胡小跃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你紧张什么?又不是你第一天上班。”

秦枫没回答。

胡小跃不笑了。他坐起来,被子滑下去,睡衣领口歪到一边。他看着秦枫的眼睛,说:“师兄,我不走了。”

秦枫看着他,没吭声。

“真不走了。”胡小跃又说了一遍。

归归在中间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哼哼两声,翻了个身,小手在空中抓了两下,正好抓住秦枫的手指头,攥住就不撒了。眼睛都没睁开,嘴里含含糊糊地叫了声“爸爸”,又睡过去了。

秦枫低头看那只小手攥着自己的食指,又抬头看胡小跃,胡小跃也看着那只手,俩人谁也没说话。过了几秒,胡小跃伸手把归归额前的头发拨开,说:“这小子,睡觉随你,满床滚。”

秦枫嘴角抽了一下:“我睡觉不这样。”

“你睡觉就这样。”胡小跃躺回去,脸贴着他肩膀,“有一回出任务,咱俩挤一张床,你一脚把我踹地上去了。忘了?”

秦枫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归归在俩人中间翻了个身,小脚丫蹬了秦枫一下,正好踹在肋骨上。

秦枫闷哼一声。

胡小跃笑了:“你看,随你吧。”

秦枫瞪他一眼。

胡小跃笑得更欢了。

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床上,落在三个人交叠的影子上。而这时的归归在梦里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嘴角翘起来,笑得跟胡小跃一模一样。

秦枫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刚才自己的想法完全多余。

人就在这儿,儿子也在,还想那些有的没的干什么。

八点半,三个人出门。

归归今天要上学,背着小书包走在中间,一手拉着秦枫,一手拉着胡小跃。红色的书包上印着个恐龙,跟昨天的卫衣是一个系列的。

胡小跃低头看了他一眼:“放学去师奶奶家,我们下班去接你。”

归归点点头,又问:“那你们去干嘛?”

“上班。”

归归想了想:“上班能赚多少钱?”

胡小跃被他问笑了:“够给你买魔方的钱。”

归归满意了,松手钻进后座,自己系好安全带。秦枫发动车子,先往学校开。

到校门口,归归背好书包跳下车,走了两步又回头,冲他们挥挥手:“爸爸再见!爹爹再见!”

胡小跃冲他挥了挥手。归归转身跑进校门,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

秦枫看着那个红色的小点消失在人群里,才发动车子往市局开。

一路上胡小跃没怎么说话,就看着窗外。秦枫知道他心里有事,也没问。直到开到市局门口,胡小跃忽然说:“停一下。”

秦枫把车停路边。

胡小跃看着那栋楼,看了好一会儿。阳光打在外墙上,把“汉洲市公安局”几个字照得发亮。

“九年了。”他说。

秦枫没接话。

胡小跃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走吧。”

车开进大院,停稳。秦枫下车的时候,正好碰见边静从楼里出来。

边静看见他,刚要打招呼,一扭头看见副驾驶下来的人,手里的文件夹差点掉地上。

“胡……胡队?”

胡小跃冲他笑了笑:“边静,好久不见。”

边静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她看看胡小跃,又看看秦枫,再看看胡小跃,脖子转得跟拨浪鼓似的。

秦枫说:“先进去,回头再说。”

边静机械地点点头,看着俩人从他身边走过去,愣是没憋出一句话。等俩人走远了,她才掏出手机,在队群里发:

“我操。”

“你们猜我看见谁了?”

“胡小跃!!!活的!!!”

群里瞬间炸了。

杨振刚回了个问号。

刘如意回了个“???”然后直接发了条语音,点开全是脏话。

小马连发了八个感叹号。

边静又补了一句:“跟秦支一起,往楼上走了。”

群里安静了两秒。

大刘的语音又来了:“我□□□□操!真的假的!”

没人回答他。因为楼道里已经响起了脚步声——好几双鞋踩在水磨石地上的声音,又急又乱。

秦枫和胡小跃刚走到二楼拐角,就听见头顶一阵咚咚咚的响。抬头一看,大刘、小马、杨振刚,还有好几个一大队的人,正从楼上往下冲。大刘跑在最前面,鞋带都没系好,裤腿也一高一低。他在楼梯上刹住脚,往下看。胡小跃抬头看他。俩人就这么隔着半层楼梯对上了眼。

大刘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三步并两步冲下来,站在胡小跃面前,嘴张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胡小跃看着他,说:“胖了。”

大刘的眼泪直接掉下来了。他一把抱住胡小跃,抱得很紧,跟大师兄在山脚下抱他那次一样紧。胡小跃被他勒得闷哼一声,拍了拍他的背:“行了行了,喘不过气了……”

大刘松开他,退后一步,上下打量,抹了一把脸:“胡队,你……你……”

“活着。”胡小跃替他说完,“好好活着呢。”

大刘又想哭了。

小马从后面挤上来,眼睛也是红的,但没大刘那么激动,就是站在那儿看着胡小跃,叫了声“胡队”,声音都是抖的。

杨振刚站在最后面,没往前挤,靠着墙,手揣在兜里,眼眶红红的。胡小跃看见他,冲他点了点头。杨振刚也点了点头。

小马这时候忽然问:“胡队,你这九年……到底去哪儿了?”

胡小跃看了秦枫一眼。

秦枫说:“先上去,别堵楼道里。”

一群人这才反应过来,七嘴八舌地往上走。大刘走两步回头看一眼,走两步回头看一眼,跟怕人跑了似的。

秦枫和胡小跃走在最后面。胡小跃小声说:“他们都还在。”

秦枫说:“一大队,除了调走的,都在。”

胡小跃点点头,没再说话。

到了楼上,一群人在前面挤在走廊里叽叽喳喳的。秦枫和胡小跃刚拐上来,就看见一大队的办公区门口站着个人——曾旭,一大队现任队长。

他手里端着个保温杯,正探头往楼梯口张望,估计是听见了楼下的动静。

“秦支,”曾旭走过来,扫了一眼走廊里这群人,“怎么了这是?开会?”

秦枫没接他的话,侧了侧身,让胡小跃站到前面来。

“曾旭,”他说,“这是你三师兄,胡小跃。”

曾旭手里的保温杯差点没拿稳。他盯着胡小跃看。这张脸他见过——一大队办公室墙上挂着的那张集体照里,第一排中间那个穿警服的年轻人,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缝。师父提过,师兄们提过,卷宗上那个名字他看过无数遍。那个用命撕开口子的人,现在活生生站在他面前。

“三师兄……”曾旭叫了一声,声音发紧,“我……”

他没见过活的胡小跃。他到队里的时候,胡小跃已经牺牲了。

胡小跃看着他,笑了笑:“曾旭?师父后来收的?”

曾旭机械地点头。

胡小跃上下打量他一眼:“一大队队长?”

“嗯。”

“师父眼光不错。”

曾旭不知道该说什么,端着保温杯站在那儿,眼眶红了。

大刘在旁边抹了一把脸,小声说:“曾队,你可别哭啊,你哭了我们咋整。”

一走廊的人全笑了,笑着笑着,好几个又红了眼眶。

胡小跃拍了拍曾旭肩膀:“行了,别站着了。”

曾旭侧身让开,下意识往自己办公桌那边让。胡小跃没动,扭头看秦枫。

秦枫指了指走廊另一头:“你办公室在那边儿,副支队长办公室,跟我的对门。”

秦枫说完转身往前走:“过来看看。”

一群人呼啦啦跟上。曾旭走在最后面,保温杯里的水洒了一半在手上,他也没觉着。

走廊尽头,秦枫办公室对面那间门关着,上面还没挂牌子。秦枫推开门,胡小跃站在门口,往里看。

桌子、椅子、柜子,都是新的。窗台上光秃秃的,还没来得及摆东西。

“还没收拾,”秦枫说,“你什么时候搬过来都行。”

胡小跃走进去,站在窗边往外看。楼下是大院,几个他不认识的年轻警员正往楼里走,边走路边比划,不知道在说什么。他看了好一会儿。

大刘靠在门框上,探头探脑地往里看,小声嘀咕:“胡队这办公室比秦支的还亮堂。”

小马在后头捅了他一下:“废话,都新的。”

大刘嘿嘿笑。

胡小跃回头,看见门口挤着的一群人——大刘、小马、杨振刚、边静、曾旭,还有几个他叫不上名字的新面孔,都伸着脖子往里看。

“都站着干嘛?”他说。

大刘挠挠头:“想多看你两眼,怕你跑了。”

胡小跃被他气笑了:“我跑什么跑。”

“那谁知道,”大刘嘟囔,“九年前你不也……”

话说到一半,被小马踹了一脚。大刘反应过来,不吭声了。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胡小跃没接这个话茬,看了一眼秦枫,又看回大刘,说:“跑不了。手续还没办呢,跑了算什么。”

大刘咧嘴笑了,笑得跟哭似的。

秦枫靠在门边的墙上,看着这一屋子人,没说什么。

这时,楼下传来不知道谁的喊声,中气十足,隔着玻璃都听得清清楚楚。胡小跃听着那个声音,嘴角翘起来。

曾旭站在人群后头,端着保温杯,看了胡小跃好一会儿,开口道:“三师兄。”

胡小跃看他。

曾旭说:“欢迎回来。”

胡小跃看着他们,心里被暖阳充斥——这就是他拼了命也要回来的地方。

大刘还靠在门框上没走,小马拽了他一把:“行了,让胡队歇会儿。”

大刘不情愿地嘟囔着,脚底下还是动了。

一群人正往外散,楼梯口传来脚步声。二大队的赵勇探头往走廊里看了一眼,看见胡小跃,脚底下一绊,差点栽楼梯上。

“我操。”他扶着墙站稳,揉了揉眼睛,“那是……那是胡小跃?”

旁边孙磊也探过头来,手里的烟直接掉了:“赵哥,你掐我一下。”

赵勇没掐他,自己掐了自己一把,嘶了一声。

“真他妈见鬼了。”孙磊说。

两个人站在楼梯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往前迈步。

胡小跃从办公室里走出来,冲他们笑了笑:“赵勇?孙磊?”

赵勇的嘴张了半天,挤出一句:“胡队,你……你没死?”

“没死。”胡小跃说,“活着呢。”

赵勇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打得脆响。孙磊在旁边也没好到哪去,脸都白了。

“你们这什么表情,”胡小跃靠在门框上,“大白天还能见鬼?”

赵勇这才回过神来,咧嘴笑了,笑得跟哭似的:“胡队,你这玩笑开得也太大了。九年了,我们年年清明去给你扫墓……”

“回头再跟你们细说。”胡小跃说。

赵勇点点头,还想说什么,被孙磊拽着往楼下走。走两步回头看一眼,走两步回头看一眼,跟大刘刚才一个德行。

走廊里终于安静下来。胡小跃靠在窗边,看着楼下大院里赵勇和孙磊的背影——俩人一边走一边比划,不知道在说什么,赵勇又回头往楼上看了一眼。

“他们这反应,”胡小跃说,“跟我真死了似的。”

秦枫站在他旁边,没接话。

胡小跃又说:“我当年……一声不吭就走了,连个招呼都没打。”

秦枫想了想,说:“你是没打招呼。”

胡小跃没吭声。

“但是,”秦枫看着他,“你没得选。”

胡小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秦枫转身往对面走:“走吧,师父那边在开会。”

胡小跃跟上他:“什么会?”

“不知道。”秦枫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严局召集的,钟局也在。让我们等着。”

秦枫的办公室不大,桌子上的卷宗摞了两摞,电脑屏幕还亮着。胡小跃在沙发上坐下,顺手拿起茶几上的文件夹翻了翻。

“这案子?”

秦枫看了一眼:“收尾了。”

胡小跃没再问,把文件夹放回去。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过了大概二十分钟,秦枫桌上的电话响了。他接起来,嗯了两声,挂了。

“走吧。”他站起来,“严局叫我们上去。”

胡小跃站起来,跟着他往外走。

楼上会议室的门关着,秦枫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严局的声音:“进来。”

推开门,会议室里坐着七八个人。正中间是严明严局,旁边是钟雁宁——现在已经升任副局长了。还有政治处的周主任,以及几个秦枫叫不上名字的——应该是市局其他部门的负责人。

师父坐在严局对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

秦枫和胡小跃走进去,严局指了指空着的两把椅子:“坐。”

两个人坐下。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胡小跃身上。

严局清了清嗓子:“人都在了。今天的会就一个事。”

他看了一眼胡小跃:“胡小跃同志的归队程序,政治处已经在走了。今天这个会,是先跟各部门通个气。”

他翻了翻面前的文件夹:“程序上的事,叶局已经跟上面汇报过了,按秘密任务、特殊保护的路子走。档案这九年一直在市局封存,没注销。现在任务结束,恢复警籍、补录手续,该走的程序一个都不能少。政治处预估,全部走完大概需要一到两个月。”

他看向周主任,周主任点了点头。

严局继续说:“程序走完之前,胡小跃同志先熟悉情况,不参与具体办案。”

他又看了一眼钟局。钟局靠在椅背上,点了点头。

严局又看向秦枫:“你们俩搭班子的事,等程序走完再定。先有个心理准备。”

秦枫说:“知道。”

严局点点头,合上面前的文件夹:“那就这样。散会。”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站起来。一瞬间,会议室里只剩下严局、钟局、师父,还有秦枫和胡小跃。

严局看着胡小跃,说:“办公室在秦枫对面,你先用着。程序的事别急,该走的都得走,急也急不来。”

胡小跃说:“谢谢严局。”

严局摆摆手:“别谢我。你的事,是叶局一直在跟。”

胡小跃看向师父,师父坐在椅子上,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严局站起来,拍了拍秦枫的肩膀:“好好盯着。”然后看了胡小跃一眼,走了。

钟局也站起来,走到胡小跃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活着就好。”说完跟着严局出去了。

师父放下茶杯,看着胡小跃:“感觉怎么样?”

胡小跃想了想,说:“踏实。”

师父笑了,站起来,拍拍秦枫的肩膀:“你们俩,先稳着来。”

秦枫说:“知道。”

师父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胡小跃,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俩。胡小跃靠在椅子上,长出一口气。

秦枫看着他:“累?”

胡小跃摇摇头:“不是累,是……”

他想了想,没找到合适的词。

秦枫替他接上了:“是不真实。”

胡小跃看他一眼,笑了:“你怎么知道?”

秦枫说:“因为我也不真实。”

两个人坐在那儿,谁也没动。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是敲门声。严局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秦枫,出来一下。”

秦枫站起来,推开门。严局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个文件夹。

“通知各大队,下午三点开个短会。”他说,“所有在编人员,一个都不能少。就说一件事——胡小跃同志回来了,程序在走,让大家有个心理准备,别在下面乱传。”

秦枫接过来,看了一眼,点点头。

严局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让他别着急,该走的手续慢慢走。九年都等了,不差这一两个月。”

秦枫说:“知道。”

胡小跃从会议室里走出来,站在秦枫旁边:“又说什么?”

秦枫把文件夹递给他。胡小跃翻开,看完,合上。

“一两个月,”他说,“还挺长的。”

秦枫看他一眼:“急什么?”

胡小跃想了想,说:“也不是急。就是想早点穿上那身衣服。”

秦枫没接话,转身往楼下走。胡小跃跟在他后面。

走廊里传来边静的声音,不知道在跟谁打电话,嗓门也不小:“下午三点全体大会?不是,程序还没走完呢开什么会?……哦,通气会啊,行。”

胡小跃听着那些声音,嘴角翘起来。

秦枫走在前头:“笑什么?”

胡小跃说:“没什么。”

他顿了顿,又说:“就是觉得,能回来,真好。”

真的很好。

下午三点,市局大礼堂。

秦枫推开门的时候,里头已经坐了大半。他从侧门进去,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坐下。胡小跃跟在他后面,刚露半个身子,前排二大队的刘长河就扭头了。刘长河看见他,手里的笔记本直接掉地上,啪的一声,旁边几个人都回头看他。

“刘队。”胡小跃冲他点了点头。

刘长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弯腰捡笔记本的时候手都是抖的。旁边的赵勇也回头了,盯着胡小跃看了好几秒,又把脸转回去,转回去之后又扭过来,脖子跟上了发条似的。

胡小跃在秦枫旁边坐下。前面两排坐的是二大队三大队的人,还有各支队的大队长。主席台上还没人,只有几杯茶摆着,热气从杯口往上飘。

大刘从后面探过头来,小声说:“胡队,你这排场,比严局开会人都齐。”

胡小跃没回头,嘴角翘了一下。

小马在后面捅了大刘一下:“闭嘴吧你。”

恰逢这时,严局从侧门走进来,后面跟着钟局和政治处的周主任。严局在最中间坐下,钟局坐他左边,周主任坐右边。几个人低声说了几句,严局抬头看了一眼台下,点了点头。

大礼堂安静下来。

严局清了清嗓子,把话筒往跟前挪了挪:“今天这个会,就一个事。有些人已经知道了,有些人还不知道。我先说结论——胡小跃同志,活着。回来了。”

台下安静了一秒,然后嗡的一声炸开了。刚刚没看见胡小跃的人直接站起来,扭头看,看见胡小跃坐在那儿,整个人愣在原地。旁边的人拽他坐下,他坐下又站起来,站起来又坐下。

严局没制止,等了几秒,才又开口:“具体怎么回事,让政治处的周主任给大家讲。”

周主任翻开面前的文件夹:“胡小跃同志的情况,经省厅批准,按秘密任务、特殊保护的路线定性。2008年,胡小跃同志在执行任务过程中被犯罪集团围困,为保护关键证据、掩护战友撤离,被迫以牺牲为代价制造假象,转入暗处继续执行任务。”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台下:“这九年,胡小跃同志一直在隐蔽战线工作。期间,他多次通过秘密渠道向市局传递关键情报,为2014年刘天也犯罪集团的最终覆灭提供了重要支撑。”

台下又安静了。秦枫坐在胡小跃旁边,能感觉到他呼吸重了一下。

周主任继续说:“根据组织程序,胡小跃同志的警籍、警衔及相关待遇,已按相关规定恢复。档案这九年一直在市局封存,从未注销。经省厅批准,胡小跃同志任汉洲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主抓内务与情报工作。相关手续正在办理中,预计一到两个月内全部完成。”

他合上文件夹,看向严局。严局看着台下:“胡小跃同志这九年,是在暗处给咱们递刀子的。没有他递出来的那些线索,刘天也的案子没那么快收网。这话我今天撂这儿——他回来,不是谁照顾谁,是他该得的。”

他顿了顿,又说:“程序还一段时间,这段时间胡小跃同志先熟悉情况,不参与具体办案。各支队、各部门,该配合配合,该支持支持。别在底下乱传,也别搞什么形式主义。”

说完,他看了一眼台下:“胡小跃,上来说两句。”

胡小跃站起来,从侧面的台阶上去,走到主席台边上,台下几百双眼睛盯着他。

他站了几秒,开口:“九年没站这儿了,有点不习惯。”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又憋回去了。

胡小跃看着台下,停了一下,说:“当年我被停职的时候,跟二师兄说过一句话。我说——我就想做一个吹哨子的人。能警醒一些人,就够了。后来罗博带人闯进我家的时候,我就在想,这哨子我吹不响,就换个法子吹。我不是不想活了,是太想活了。想活在一个天亮了的汉洲。”

“再后来我在暗处待了九年,看着师父来了,看着二师兄和大师兄还有我的同僚们一直在查,前仆后继地查,看着马金倒了,看着那些我以为永远扳不倒的人,一个一个被送进去。所以今天站在这里,我想把当年没说完的话说完。”

他深吸一口气。

“我当年刚开始做警察,跟着师父查案子的时候,看见他把一个案子从头跟到尾,把人从火车站堵住,把人从黑暗里捞出来。那姑娘的父母跪在公安局门口磕头,师父把他们扶起来,说——这是我们该做的。”

“那句话我记了很多年。不是能做的,不是试试看,是该做的。”

台下安静得能听见空调运转的声音。

“后来我当了队长,发现有些事,不是你该做就能做的。你查到一半,线索断了。你刚找到证人,证人跑了。你跟了三个月的案子,上面一纸文件叫停。你去找领导,领导跟你说,要有大局观。”

他停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

“什么叫大局观?我琢磨了很久。后来我想明白了——有的人说的大局观,是让你别动他的局。但我也知道,在座的很多领导,在座的前辈,你们教给我的大局观,不是这个意思。你们教我的,是把汉洲的天扛起来,是把老百姓的事当成自己的事。”

“所以我被停职的时候,我跟二师兄说,我就想做一个吹哨子的人。不是因为我不知道危险,是因为我知道——如果连我们都不吹这个哨子,那些普通人怎么办?那些被人堵在巷子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人怎么办?”

台下有人轻轻动了一下,又停住了。

“今天,我回来了。这九年,我知道你们每一个人都在往前冲。师父回来了,二师兄在队里咬着牙往前顶,大师兄脱了警服也没放下过案子,还有你们,你们每一个人,都在追同一个东西,就是正义。”

他声音微微发紧。

“这九年,我学会了等。但我也学会了一件事——有些东西,你等不来。你得自己去争,去拼,去拿命换。正义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有人拿命垫在底下,一点一点撑起来的。”

“我当年的选择,是因为我相信——天就快亮了。今天我站在这儿,是因为天真的亮了。这个天,不是我一个人等亮的,是在座的每一位,一起扛亮的。”

他往后退了一步,站直了,抬起手,敬了个礼。

“侦查员胡小跃归队。”

大礼堂里的人陆续往外走。

三大队的老赵走到胡小跃面前,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嘴唇哆嗦了两下,最后只憋出一句:“小跃啊……”话没说完,眼眶先红了。

胡小跃点点头:“赵哥,回来了。”

老赵使劲拍了拍他胳膊,转身走了,走两步又回头看一眼。

二大队的刘长河没动地方,双手撑着膝盖,整个人像被钉在椅子上。旁边的人叫他走,他摆了摆手,让他们先走。等人走得差不多了,他才站起来,走到胡小跃面前。

刘长河比他大十几岁,当年胡小跃刚当队长的时候,他已经是二大队的骨干了。两个人交情不算深,但案子上一向互相照应。胡小跃出事那年,刘长河带人熬了几个大夜,结果啥都没捞着,线索全断。他站在胡小跃面前,上上下下看了他好几遍,然后伸手在他肩膀上狠狠捶了一拳。

“你他妈……”刘长河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哑得不像话,“你他妈还知道回来。”

胡小跃被捶得往后退了半步,笑了笑:“刘哥,对不住。”

刘长河没接话,又捶了他一拳,然后转过身,大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站了两秒,推门出去了。

四大队的小王凑过来,他是胡小跃牺牲之后才来的,没见过真人,只在集体照里见过。他盯着胡小跃看了半天,小声问旁边的同事:“这就是那个……跳楼的?”

同事踹了他一脚:“叫胡队。”

小王赶紧站直了:“胡队!”

胡小跃冲他点点头:“新来的?”

小王使劲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旁边的老刑警拍了拍他后脑勺:“行了,看够了没,走了。”

一群人终于开始往外走。有人走两步回头看一眼,有人出了门又折回来,有人什么都没说,就只是使劲拍了一下胡小跃的肩膀。

大刘、小马、杨振刚、边静、曾旭还站在台下没走。大刘眼眶红着,咧嘴笑:“胡队,哦不对,应该叫胡支了,哈哈哈哈哈,胡支,晚上咱们给你接风,都自己人。”

小马在旁边说:“严局说了不让搞形式主义。”

大刘瞪他一眼:“吃顿饭算什么形式主义,又不是公款。”

胡小跃笑了:“行,晚上我请。”

大刘立马说:“那不行!我们请!你请客我们哪儿请得动你!”

边静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闭嘴吧,让胡支说。”

大刘嘿嘿笑。

秦枫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胡小跃旁边。大刘看见他,立马收了笑:“秦支,晚上你也来?”

秦枫看了胡小跃一眼:“去。”

大刘乐了,转身往楼下跑,边跑边喊:“我去订桌!”

小马和杨振刚跟在后面,边静走最后,路过胡小跃身边的时候小声说了句“胡支,欢迎回来”,然后快步走了。

曾旭站在最后面叫了一声三师兄。

胡小跃看他:“晚上一起。”

曾旭点点头,也走了。

大礼堂里只剩下他们俩。

胡小跃靠在主席台边上,长出一口气。安静了好一会儿,胡小跃开口问秦枫:“师兄,你说他们见了归归是什么反应?”

秦枫看他一眼。

“大刘那个大嗓门,看见归归会不会把他吓着。”胡小跃说着,嘴角翘了一下,但秦枫看得出来,他不是在开玩笑。

“还有,”胡小跃的声音低下去,“他们要是问起来……这孩子怎么回事,我怎么说?”

他没等秦枫回答,自己接上了:“说我是凤凰命格?涅槃重生?怀孕生了个儿子?他们得以为我在说胡话。而且……咱们俩的事,他们也不知道。”

秦枫看着他。胡小跃靠在主席台边上,九年了,他在暗处盯着那些人,传情报、递线索,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回来了,怎么面对所有人。

“当年咱们在一起的时候,队里没人知道。”胡小跃说,“后来我出事……可现在……”

现在不一样了。胡小跃死而复生,他们还有个八岁的儿子。这孩子怎么来的,得有个说法。他们俩是什么关系,也得有个说法。不是不能让人知道,是不知道从哪儿开始说。

“实话实说。”秦枫说。

胡小跃转头看他。

“凤凰命格的事,说给大刘听,他得以为你在演《西游记》。”秦枫说,“但是你活着回来了,这才是最重要的。至于怎么活的,他们想听你就说,不想听就别提。归归的事也一样。就说他是你我的儿子,别的不用解释。”

“他们要是问呢?”

“问就说。”秦枫看着他,“你连死都不怕,还怕这个?”

胡小跃怔了一下,然后笑了。

“也是。”他说,“死都不怕,还怕这个。”

他深吸一口气,从主席台边上站直了。

“走吧,”秦枫看了一下手机,转身往门口走,“接归归。”

胡小跃跟在他后面,走两步忽然说:“你说大刘要是知道归归管我叫爸爸,管你叫爹爹,他得是什么表情?”

秦枫没回头:“到时候你自己看。”

胡小跃笑了:“也是。”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大礼堂。

车开到学校门口,归归已经背着书包在门卫室等着了。看见他们的车,他冲门卫叔叔喊了一声“我爸爸来了”,然后跑出来,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

胡小跃下车,蹲下来接住他。归归扑进他怀里,闷声闷气地喊了一声“爸爸”。

胡小跃抱着他站起来,问:“今天在学校开心吗?”

归归点点头,又扭头看车里的秦枫,喊了一声“爹爹”。

秦枫冲他点了点头。

归归钻进后座,自己系好安全带,问:“我们去哪儿?”

胡小跃上了车,回头看他:“去吃饭。爸爸的同事请客。”

归归眼睛亮了:“吃什么?”

“你去了就知道了。”

归归满意了,靠在后座上,两条腿晃来晃去。

包厢在二楼,不大,一张圆桌挤了十来个人。大刘订的菜已经上了大半,热气腾腾地摆了一桌。

大刘站在门口张望,看见胡小跃进来,咧嘴笑了:“胡支!来来来,坐这儿!”他拍了拍自己旁边的椅子。

胡小跃没坐,侧身让了一下,归归从他腿后头探出半个脑袋。

大刘低头一看,愣了一下:“这谁家孩子?”

归归仰着脸看他。

胡小跃把手搭在归归肩上,说:“我儿子。”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大刘张着嘴,看看归归,又看看胡小跃,又看看归归,脖子转得快要掉下来了。

“你……你儿子?”大刘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你什么时候有儿子的?”

归归被他那大嗓门吓了一跳,往胡小跃腿后头缩了缩。

胡小跃拍了拍归归的肩膀:“叫大伯。”

归归从腿后头探出来,小声叫了一声:“大伯好。”

大刘蹲下来,盯着归归看了好几秒,然后扭头看秦枫,又扭头看胡小跃,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

“不是,胡支,”大刘挠了挠头,“你这……这孩子哪儿来的?”

归归仰着脸看了一圈,忽然对着秦枫喊了一声:“爹爹。”

“爹……爹爹?”大刘的声音都变调了,“胡支,这孩子管秦支叫爹爹?”

“是。”胡小跃说。

大刘的脑子转了好几圈,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忽然一拍大腿:“我操,你们俩……你们俩搞对象!”

小马踹了他一脚:“你小点声!”

“我小点声什么我小点声!胡支,你跟秦支……你们俩——”大刘指着秦枫,又指着胡小跃,手指头来回晃,嘴张了半天,憋出一句,“什么时候的事儿?”

胡小跃说:“很久了。”

大刘又看秦枫。秦枫拉开椅子坐下,说:“吃饭。”

“不是,秦支,你……你让我缓缓……”大刘扶着桌子坐下,端起茶杯灌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杯子往桌上一顿,“不是,你们俩……你们俩什么时候的事儿?”

“你问他。”秦枫夹了一筷子菜。

大刘又看胡小跃。胡小跃说:“很久了。”

“多久?”

“你调来市局之前。”

大刘张着嘴算了半天:“那得……十来年了?”他挠挠头,又看看归归,“那你们俩……你们俩在队里的时候就在一起了?”

胡小跃点头。

“那你们怎么……”大刘比划了一下,“怎么处啊?”

“你管人家怎么处!”小马又踹他一脚。

“我怎么了?”大刘瞪他,“十来年了,他俩装得跟没事人似的。”

边静这时候抬起头,看了胡小跃一眼,问了一句:“那你们在队里……跟平时一样?”

胡小跃说:“跟平时一样。”

“私下呢?”

胡小跃嘴角翘了一下:“私下是私下的样子。”

曾旭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忽然开口:“三师兄,那你们俩……谁先……”

大刘立马接上:“对对对,谁先追的谁?”

秦枫没抬头:“吃饭。”

大刘急了:“不是,你别吃饭啊,你说话啊!”

胡小跃笑了,看了秦枫一眼,说:“他。”

大刘眼睛一亮:“秦支追的你?”

胡小跃点头。

“怎么追的?”

胡小跃想了想,说:“就……有一天他给我带了份早餐。”

大刘等了半天:“没了?”

“没了。”

大刘一脸不信:“就带个早餐你就跟他了?”

胡小跃看了秦枫一眼,嘴角翘着:“他连着带了一个月。”

小马在旁边“啧”了一声,杨振刚靠在椅背上,摇了摇头。边静低头剥虾,耳朵竖着。

大刘挠了挠头,还想问什么,被小马在桌下踢了一下:“行了,人家的事儿你问那么细干嘛。”

“我就问问……”大刘嘟囔,又看归归。归归正低着头啃排骨,对大人的话一句也没听进去。

“那这孩子……这孩子是你们领养的?”

胡小跃说:“不是。”

大刘愣了一下,脸色又变了。他看看归归,又看看胡小跃,又看看秦枫:“胡支,你们不会……不能吧?你们不能……”

秦枫看了他一眼,说:“去你的。孩子是亲生的,但不是你想的那样。是小跃生的,从小跃肚子里出来的。”

“胡……他是男的呀?”大刘的声音都劈了。

曾旭手里的筷子“咣当”一声掉在桌上,他盯着胡小跃,眼睛瞪得溜圆。杨振刚原本夹菜的手悬在半空,花生米掉了都没觉着。边静手还搭在归归肩上,但整个人僵住了,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小马端着茶杯,手停在半空中,水洒出来都没觉着。

“我知道你们不信。”胡小跃把归归往秦枫那边推了推,自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在想怎么开口,“这事儿说来话长。我当年……确实死了。烧得连灰都没剩。但我又活了。有个老人家救了我。他说我是凤凰命格,能涅槃。你们就当他是个那种……世外高人吧。我醒过来的时候,他跟我说,你那身子烧没了,我给你重捏了一个。身上的伤全好了。”

“胡支,你……你是说,你死了一回,又让人给捏回来了?”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那老人家……是女娲啊?”大刘的声音都变调了,“捏人?你搁这儿跟我讲《封神榜》呢?”

小马在旁边接了一句:“你让胡支给你表演一个补天?”

“我说正经的呢!”大刘瞪他,“胡支你接着说。”

“后来我才知道,我跳下去的时候,肚子里已经有了归归。”胡小跃看了一眼秦枫,“那老人家说,这也是凤凰命格的事。”

他说完这句,自己先苦笑了一下:“这事儿我到现在也没整明白。但归归确实是我生的。八年前,在一个小县城,生了他。”

整个房间跟凝固了一样。

曾旭的手青筋都凸出来了,他声音发紧:“三师兄,你……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

边静这时候终于回过神来,盯着胡小跃看了好几秒:“所以你这九年,在小县城,是一个人带着孩子?”

胡小跃点头。

“没有别人帮忙?”

“有个老人家给安排住的地方,托邻居照看过。但大部分时候,就我跟归归。”

边静没再问了。她把剥好的虾放进归归碗里,手指头还在微微发抖。

杨振刚这时候放下筷子,开口了:“我信。”

大刘扭头看他:“你这就信了?”

“胡支什么时候骗过咱们?”杨振刚说。

大刘盯着胡小跃看了好几秒,然后端起酒杯,一口闷了,重重地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行。胡支,你说什么我都信。”他抹了一把嘴,“但你得让我缓缓。这事儿太大了,我脑子转不过来。”

归归仰着脸看了一圈大人的表情,最后看向胡小跃:“爸爸,什么是凤凰命格?”

胡小跃看着他,想了想,说:“就是……怎么都死不了。”

归归“哦”了一声,低头啃了一口排骨,啃了两口又抬头:“那你能飞吗?”

胡小跃被他问笑了:“不能。”

归归有点失望,又啃了一口排骨,嘟囔道:“那还不如孙悟空呢。”

大刘“噗”地笑出来,刚喝进去的茶喷了半口,呛得直咳嗽。小马在旁边拍了拍他的背,哈哈大笑。曾旭的肩膀一抖一抖的,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忍。

边静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出来了:“这孩子,随谁了这是?”

归归看大家都在笑,自己也跟着笑了,嘴角还沾着排骨酱。秦枫伸手,给他擦了擦嘴角。

大刘咳完了,擦了擦嘴,看着归归:“归归啊,你爸是凤凰,你是什么?小凤凰?”

归归想了想,认真地说:“我是人。”

一桌子人又笑了。

大刘笑完了,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他看着胡小跃,说了一句:“胡支,你……吃了不少苦吧?”

胡小跃愣了一下。大刘这个人糙,平时大大咧咧的,难得说这种话。

“还行,”胡小跃说,“都过去了。”

大刘点点头,没再问了。他转头看归归,拿起公筷又给他夹了一块排骨,说:“归归,多吃点。你看你爸瘦的,你可别学他。”

归归“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啃排骨。

秦枫坐在胡小跃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候他伸手,在桌下握住了胡小跃的手。胡小跃低头看了一眼,没挣开,两个人就那么坐着,手在桌子底下牵着。

曾旭瞥了一眼桌子底下,慢悠悠开口:“二师兄三师兄,你们手能不能别在桌下牵了?菜都凉了。”

“吃你的。”秦枫没抬头。

大刘抹了一把嘴,杯子往桌上一搁,眼睛还盯着归归,嘴里的话却是对着胡小跃说的:“胡支,你刚才说那老人家给你重捏了个身子。那捏的时候疼不疼?”

胡小跃被他问得一愣:“什么?”

“就是捏啊,”大刘比划了一下,“像捏泥人似的,把你的胳膊腿儿一个一个安上去,那不得疼死?”

小马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以为捏橡皮泥呢?胡支说重捏一个,又不是把胳膊腿儿拧下来重新安。”

“那怎么重捏的?”大刘不依不饶,“总得有个过程吧?”

胡小跃端着茶杯,想了想,说:“醒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捏好了。过程不知道。”

大刘“啧”了一声:“那你这涅槃涅得也太省事了,睡一觉就完事了?我还以为得在火里烧个七七四十九天呢。”

“你当炼丹呢?”边静在旁边接了一句。

大刘瞪她:“我说正经的呢!”

“你哪句正经了?”小马端着酒杯,“从刚才到现在,你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正经。”

大刘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一时没找到词:“我那不是震惊吗?换你你不震惊?”

小马在旁边哈哈大笑,笑完了一拍桌子:“行了行了,别说凤凰了,说说你们自己吧。”他扫了一圈桌上的人,“你们当年追媳妇的时候,谁最丢人?”

杨振刚放下酒杯:“反正不是我。”

“还说别人呢?就是你。”大刘指着小马,“你追你媳妇那会儿,大冬天的在人家楼下站了俩小时,冻得跟孙子似的,人家愣是没下来。这事儿全队谁不知道?”

小马脸一黑:“那是她没在家!”

“没在家你站俩小时?”大刘乐了,“你倒是先打个电话啊。”

“打了,没人接。”

“那你就站俩小时?”

小马不说话了,端起酒杯闷了一口。杨振刚靠在椅背上,哈哈哈哈哈哈的:“我比你还好点。”

大刘扭头看他:“你怎么追的?”

杨振刚说:“我没追,相亲相的。”

“那没意思,”大刘摆手,“相亲算什么本事,有本事自己追。”

杨振刚看他一眼:“你自己追的?”

大刘脖子一梗:“那当然!我跟我媳妇,是在公交车上认识的。她钱包被人偷了,我追了三站地给追回来的。”

边静问:“然后呢?”

“然后她就嫁给我了。”

“就这么简单?”

大刘挠挠头:“也不是……后来又追了大半年。她妈嫌我是警察,危险,不同意。我隔三差五往她家跑,帮她妈扛大米、换灯泡、修水管。她妈后来跟我说,你这孩子别的本事没有,力气倒是不小。”

小马“啧”了一声:“所以你是靠扛大米娶的媳妇?”

“怎么着?扛大米怎么了?”大刘瞪他,“你站俩小时,我扛大米,咱俩半斤八两。”

小马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嘴角憋着笑。杨振刚摇了摇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归归这时候抬起头,手里举着一根排骨,油乎乎的,冲大刘说:“大伯,你再说一个故事呗。”

大刘愣了一下:“什么故事?”

“就是……你追大婶的故事。”

大刘哈哈大笑:“行!大伯再给你讲一个。你大婶当年可厉害了,第一次去我家,把我妈做的红烧排骨全吃了,一块没给我留……行了行了,来来来,喝一个。”

一桌子人笑着举杯,叮叮当当碰在一起。归归也端起自己的果汁杯,踮着脚尖往上够。边静帮他把杯子举高了一点,碰了一下,归归高兴了,喝了一大口果汁,打了个小小的嗝。

大刘笑得直拍大腿:“这孩子,随你爸!”

一桌子菜吃得七七八八,排骨剩了两块,虾剩了半盘,大家都有点撑。大刘靠在椅背上,拍了拍肚子,长出一口气:“这一顿吃得,比我结婚那天还撑。”

小马在旁边接了一句:“你结婚那天没吃饱,光喝酒了。”

大刘想了想:“也是。”他转头看胡小跃,“胡支,你们家归归以后想当警察吗?”

归归正趴在秦枫腿上,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听见这话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想。”

大刘乐了:“为什么?”

归归看了胡小跃一眼,又看了秦枫一眼:“因为爸爸是警察,爹爹也是警察。”

大刘哈哈笑着:“行,我们归归以后一定是个优秀的警察。”

散场的时候,大刘非要送他们下楼,被小马和杨振刚架着,一边走一边回头喊:“归归,大刘伯伯以后教你抓坏人!”

归归趴在秦枫肩上,已经困了,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声“好”。

边静走在最后面,路过胡小跃身边的时候,小声说了一句:“胡支,孩子很可爱。”

胡小跃说:“谢谢。”

边静点点头,快步走了。停车场里,秦枫把归归放进后座,系好安全带。归归歪在座椅上,眼睛已经闭上了。

胡小跃上了副驾驶,靠在椅背上。

“大刘这张嘴啊……”胡小跃摇了摇头,“从头到尾就没停过。从归归进门开始问,问到散场。连我涅槃疼不疼都要问一嘴。他怎么不问问那老人家捏我的时候用的是什么泥?黄土还是紫砂?”

秦枫嘴角动了一下:“你可以回头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

“告诉他用的是宜兴紫砂。”

胡小跃笑了:“行,我明天就告诉他。让他回去查三天资料。”

路灯一盏一盏从窗外掠过,光影打在两个人脸上,明一下暗一下。

“师兄,你说大刘回去会不会跟嫂子说今晚的事?”

“会。而且会添油加醋地说。”

胡小跃笑了一声:“他要是跟嫂子说,胡支是凤凰,能涅槃…噗……你猜嫂子会是什么反应?”

“让他少喝点。”

胡小跃笑出了声,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完了,他又开口:“你说我这凤凰命格,要是让林业局知道了,是不是得给我发个保护动物证?”

秦枫没接话。

“一级保护动物,”胡小跃自己越说越来劲,“汉洲市唯一一只,栖息地:刑侦支队副支队长办公室。繁殖方式:暂无。饮食偏好:秦枫做的饭。”

秦枫看了他一眼。

胡小跃还在说:“保护措施:严禁加班,严禁熬夜,严禁出危险任务。违者……以大刘为首的全体一大队成员群起而攻之。”

秦枫嘴角抽了一下。

“还有,”胡小跃坐直了,一本正经地看着他,“根据《野生动物保护法》,伤害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处五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秦支,你以后对我好点儿。”

秦枫把车拐进小区,停稳,熄了火。他转头看胡小跃。

胡小跃还在笑,眼睛弯着,路灯的光从窗外打进来,落在他脸上,亮亮的。

秦枫看着他:“那你这只凤凰,怕是保护了个寂寞。九年不在,也没见谁判刑。”

胡小跃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笑得直咳嗽。秦枫没理他,转头看后座。

归归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小手在空中抓了两下,最后落在秦枫的座椅靠背上,攥住就不撒了。

秦枫低头看着那只小手,伸手轻轻掰开,放进归归自己的被子里。他看了胡小跃一眼:“走吧,到家了。”

胡小跃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推开车门,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他下车的时候还在笑,嘴里嘟囔了一句:“保护动物……秦枫你等着,回头我就去办个证。”

胡小跃正式回市局熟悉情况的第一个上午,是个大晴天。

秦枫把车停进大院的时候,胡小跃还在副驾驶上翻今天的日程表——其实并没什么日程,严局说了,程序走完之前不参与具体办案,就是先熟悉情况。但胡小跃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好像那页纸上有花似的。

“走了。”秦枫熄了火。

胡小跃把日程表折起来塞进口袋,推开车门,深吸一口气。阳光打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

归归从后座探过头来:“爸爸,我到哪儿写作业?”

胡小跃回头看他:“你爹的办公室。桌上会有卷宗,别乱翻。”

归归“哦”了一声,自己解开安全带,背着小书包跳下车,书包拉链上还挂着个小魔方钥匙扣,是昨天大刘送的。

三个人往楼里走。一楼大厅的电子屏上滚动着昨天的警情通报,值班室的窗户开着,里面坐着个年轻警员,正低头填表。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先看见秦枫,叫了声“秦支”,然后看见秦枫后面跟着的人,手里的笔停了。胡小跃冲他点了点头,跟着秦枫上了楼梯。

楼上走廊里,一大队的办公区已经有人了。边静端着保温杯从茶水间出来,看见胡小跃,点了点头,侧身让了让。胡小跃从她身边走过去,闻到一股咖啡味。

秦枫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办公桌上卷宗摞了两摞,电脑屏幕还亮着,旁边放着一杯不知道什么时候泡的茶,已经凉透了。

对面那间的门开着,几个后勤的人正在里面搬桌子。胡小跃站在门口看了一眼。

一个后勤的小伙子正搬着椅子进去,问他:“胡支,这椅子放哪儿?”

胡小跃指了指靠窗的位置:“那儿就行。”

秦枫从他身后走过去,把他那杯凉茶倒了,重新接了一杯热水,放在自己办公桌角上。归归已经爬到秦枫对面的椅子上坐好,从小书包里掏出作业本和铅笔盒,摊开,开始写。铅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胡小跃在秦枫办公室到处晃悠,站在窗边,往外看。楼下大院里,二大队刘队正带着两个人往外走,边走边比划,不知道在说什么。赵勇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个文件夹,走得急,差点绊一跤。孙磊在后面喊了一声什么,赵勇回头骂了一句,从窗户飘进来,断断续续的。

“赵勇还是那个毛躁劲儿。”胡小跃说。

秦枫没接话,坐到椅子上,翻开卷宗。

归归写了两行字,抬头看秦枫:“爹爹,这个字念什么?”

秦枫看了一眼,正要开口,胡小跃这时从窗边走过来,弯腰看归归的作业本。上面抄着一首词,字迹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

归归在“莽”字下面画了个圈,旁边写了个问号。

“这个字念mǎng。”胡小跃说,“惟余莽莽的意思,就是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归归“哦”了一声,又问:“那长城呢?长城也看不见了?”

“对,雪太大了,把长城都盖住了。”

归归想了想,低头把“莽”字的拼音标上,又问:“爸爸,这首词是写雪的吗?”

胡小跃在他旁边坐下,说:“是写雪的,但不光是写雪。”

归归仰着脸看他。

“你看这句,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胡小跃指着作业本,“这是什么意思呢?就是说咱们国家的山河这么壮丽,所以世世代代有多少英雄人物,都愿意为了这片土地去奋斗、去牺牲。”

归归眨眨眼:“那爸爸你算不算英雄?”

胡小跃被问得一愣,还没接话,秦枫在旁边翻了一页卷宗,头都没抬:“他?英雄?跳楼把自己跳没了的英雄?”

胡小跃瞪他一眼。秦枫嘴角动了一下,没看他。

归归想了想,又问:“那爹爹你算不算?”

秦枫这回抬头了,看了归归一眼,说:“你爸算,我不算。我又没跳过。”

胡小跃拿笔戳了他一下:“你能不能说点好的?”

秦枫躲了一下,没躲开,笔尖在袖口上划了一道黑印子。他低头看了一眼,把那页卷宗翻回去了。归归在旁边咯咯笑起来,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缝。

胡小跃清了清嗓子,继续说:“你再看后面这几句,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这几个人,都是历史上很厉害的皇帝。秦始皇统一六国,汉武帝开疆拓土,唐太宗开创贞观之治,宋太祖结束五代乱局。但**说,他们还不够。”

“为什么不够?”归归问。

胡小跃正要开口,秦枫忽然接了一句:“因为没跳过楼。”

归归笑得更厉害了,整个人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胡小跃瞪着秦枫:“你有完没完?”

秦枫没抬头,胡小跃不理他了,回过头来,继续认真地跟归归解释。

“你看这个词,惜。不是骂他们不行,是觉得可惜。这些人啊,打仗、治国都是一等一的本事,但要说文采、风骚,就是文化、文学的成就,差了一点。成吉思汗就更偏了,**说他只识弯弓射大雕,打仗天下无敌,但除了打仗,别的顾不上。”

胡小跃笑了笑:“不是说他们不厉害,是**觉得,光会打仗还不够。真正能让这片土地变得更好的人,得有更大的格局,更高的眼界。”

归归的眼睛跟着他的手指移动,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最后这句,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意思是说,以前那些都过去了。真正能让这片土地变得更好的人,是今天的这些人,是你,是我,是每一个愿意为了正义、为了老百姓去做事的人。”

归归听得很认真,点点头说:“那警察算不算?”

胡小跃笑着摸了摸他的头:“算。”

秦枫又翻了一页卷宗,这回没接话。

归归低头看着那句词,看了一会儿,忽然抬头问秦枫:“爹爹,你也会背这首诗吗?”

秦枫看了他一眼,说:“会。”

“那你背给我听听。”

秦枫沉默了两秒,开口:“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归归听得入了神,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秦枫背到“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的时候,看了胡小跃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翻卷宗。

归归转头看胡小跃:“爸爸,爹爹背得比你好。”

胡小跃噎了一下:“……那是因为他比你爸多吃了几年饭。”

秦枫噗嗤笑了一声。

归归笑着低头继续写,一边写一边小声念:“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曾旭从门口经过,往里瞥了一眼,看见归归趴在桌上写字,脚步停了一下。

“三师兄,孩子来了?”

“嗯,今天周末。”

曾旭点点头,没多问,拿着文件走了。走出去两步又折回来,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二师兄,上午十点有个会,严局召集的,关于刘天也案子的卷宗归档和总结报告。你去不去?”

秦枫看了胡小跃一眼,又看回曾旭:“去。”

曾旭点点头,这回真走了。

胡小跃问:“案子都判了三年了,还开什么会?”

秦枫翻了一页卷宗:“程序。案子虽然判了,但涉及几个跨省线索还在协查,材料要归档,该走的流程一样不能少。”

胡小跃“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归归写完了语文,从书包里掏出一本《安徒生童话》,翻到《丑小鸭》那一页,开始读。他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遇到不认识的字就停下来,皱着眉琢磨半天,然后抬头看胡小跃。胡小跃没吭声,等他自己想,想出来了就接着读,想不出来胡小跃才告诉他。

“那只小鸭太丑了,被兄弟姐妹嫌弃。”归归读完这一句,抬起头问胡小跃,“爸爸,它为什么被嫌弃?”

胡小跃想了想:“因为它跟别的小鸭子长得不一样。”

归归眨眨眼:“那它后来变漂亮了吗?”

“后来它变成了天鹅。”

归归“哦”了一声,低头继续读。读到“只要你是一只天鹅蛋,就算是生在养鸭场里也没有什么关系”的时候,又停下来,抬头看胡小跃:“爸爸,这句话什么意思?”

胡小跃正要开口,秦枫忽然说:“就是你爸跳楼那会儿,以为自己是个鸭子,后来发现是个天鹅。”

胡小跃瞪他一眼。归归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没听懂,低头继续读。

胡小跃听着归归慢吞吞的读书声,看了秦枫好几秒,秦枫忽然抬头,对上他的视线。

“怎么了?”

“没怎么。”胡小跃说,“就是看看你。”

秦枫笑笑低下头继续看卷宗。

归归读到“当我还是一只丑小鸭的时候,我做梦也没有想到会有这么幸福”的时候,走廊里传来钟声——十点了。曾旭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二师兄,走了。”

秦枫站起来,把卷宗合上,走到门口。胡小跃看着他:“你开你的会,我在这儿待着。”

秦枫点点头,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归归合上童话书,趴在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看着胡小跃:“爸爸,爹爹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什么鸭子天鹅的?”

胡小跃嘴角勾起来笑了:“没什么。他就是说我以前笨。”

归归想了想:“爹爹也笨。”

胡小跃没忍住笑出了声:“对,他也笨。”

归归满意了,又把书翻开,继续读。读到“当太阳又开始温暖地照着大地的时候”,他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胡小跃走过去,把他的书拿过来,合上,放在茶几上,把归归抱到沙发上,归归闭着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门外有人敲门。边静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胡支,曾队让我来问问,中午食堂吃还是外面吃?”

胡小跃回头看她:“食堂吧。归归还没吃过咱们食堂。”

边静点点头,看了一眼睡着的归归,声音放低了:“行,那我去跟食堂说,加个孩子爱吃的菜。”

她走了。胡小跃站在门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归归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走廊里传来曾旭和秦枫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近。

秦枫推门进来,看见归归睡着了,放轻了脚步。他走到沙发边,低头看了归归一眼,伸手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开,然后抬头看胡小跃:“食堂吃饭。”

胡小跃摇摇头:“让他睡会儿吧。”

秦枫没说话,把外套脱下来,叠了一下,垫在归归脑袋底下。归归在梦里蹭了蹭那件外套,哼了一下。秦枫直起身,靠在桌边,看了胡小跃一眼。

“看什么?”胡小跃问。

秦枫摇摇头没回答。

进食堂的时候,正是饭点。

打饭窗口前排着长队,穿警服的人三三两两端着餐盘往座位走,不锈钢餐盘碰撞的声音和说话声搅在一起,嗡嗡的。秦枫走在最前面,胡小跃跟在他旁边,归归走在最后头,一只手拽着胡小跃的衣角,仰着脸东张西望。

他们三个刚踏进食堂大门,靠近门口那桌的刘长河先看见了。他嘴里还嚼着饭,筷子停在半空中,就盯着归归,咽下嘴里的饭,拍了拍旁边赵勇的胳膊。赵勇扭头一看,筷子直接掉桌上,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旁边的孙磊也回过头来,三个人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归归看。

归归察觉到那些目光,非但没缩,反而从胡小跃腿后头探出半个脑袋,冲刘长河眨了一下眼睛。

刘长河愣住了。

归归又冲他吐了吐舌头,然后缩回去了。

胡小跃低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秦枫面无表情地穿过食堂,对周围那些或惊讶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视若无睹。

打饭窗口的王师傅看见秦枫,刚要打招呼,一扭头看见胡小跃,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

胡小跃笑了笑:“王师傅,好久不见。来份红烧肉,多点汁。”

王师傅连声应着,勺子下去又上来,打了一大勺肉,又加了一勺汁,还嫌不够,又多夹了两块。轮到归归的时候,他踮着脚尖趴在窗口上,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些菜,王师傅低头一看,愣了一下:“这是……”

“我儿子。”胡小跃说。

王师傅张了张嘴,没多问,给归归打了满满一盘,还多给了一个红烧狮子头。归归端着盘子,小心翼翼地往回走,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转身冲王师傅喊了一声:“爷爷,你做的菜好香!”

王师傅怔了一下,然后笑得眼睛都没了。

归归端着盘子走到餐桌旁,爬上椅子坐好,晃着两条够不着地的腿。他看了看盘子里的菜,又看了看旁边桌上那些人的餐盘,大声问胡小跃:“爸爸,为什么那些叔叔一直在看我们?”

食堂里瞬间安静了。

归归眨巴着眼睛,一脸无辜地扫了一圈周围,那些刚才还在交头接耳的人纷纷低下头,假装专心吃饭。有人把脸埋进碗里,有人端起杯子喝水,有人假装跟旁边的人说话。

归归又问:“他们是不是没见过这么帅的小孩?”

胡小跃差点被饭噎住。

秦枫看了归归一眼,眼里有笑意。归归冲他咧嘴一笑,露出白白的大门牙。

赵勇坐在不远处,听见这话,嘴里的饭喷了半碗。孙磊在旁边拍着桌子笑,笑得直不起腰。刘长河端着杯子,肩膀一抖一抖的,水洒了一手。

归归看大家都在笑,也跟着笑,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缝,冲赵勇喊了一声:“叔叔,你饭喷出来了!”

赵勇赶紧捂住嘴,脸涨得通红。旁边的孙磊笑得更厉害了,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胡小跃伸手揉了揉归归的脑袋:“吃饭,别闹。”

归归“哦”了一声,低头扒了一口饭,嚼了两口又抬头:“爸爸,刚才那个爷爷多给了我一个狮子头。我能不能带回去给师奶奶吃?”

“行。”

归归点点头,把狮子头单独拨到盘子边上,用筷子挡着,然后继续吃饭。刘长河端着餐盘走过来,在归归旁边坐下,看了归归一眼,又看胡小跃,压低了声音问:“胡支,这真是你儿子?”

胡小跃没看他,给归归夹了块肉:“如假包换。”

刘长河盯着归归看了好几秒,归归正低着头扒饭,忽然抬头冲他一笑:“伯伯,你盯着我看干嘛?你也觉得我帅对不对?”

刘长河被噎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对对对,你帅,你最帅!”

刘长河转头看胡小跃,又看秦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胡小跃知道他在想什么,把归归嘴角的酱擦了擦,头也没抬:“刘队,孩子是我们领养的,一直没跟队里说。”

刘长河看了看归归:“领养的?”

“嗯。”胡小跃夹了一筷子菜,“几年前的事了。”

刘长河的视线从归归身上移开,在胡小跃和秦枫之间来回扫了两遍,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那你们俩……什么时候的事?”

“十几年前了。”胡小跃说。

刘长河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拿稳。他看了看周围,旁边几桌的人正竖着耳朵往这边瞟。他把想说的话咽回去了,端起杯子又灌了一口,这回是真呛着了,咳了两声,脸涨得通红。

归归看了刘长河一眼:“伯伯,你没事吧?”

刘长河摆摆手,咳完了,擦了擦嘴。

“行。”刘长河最后只说了一个字,站起来,端着餐盘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归归一眼,归归正举着勺子冲他挥手:“伯伯再见!”

刘长河笑着摇摇头,走了。

食堂里的人越来越多,交头接耳的声音也越来越大。有人说那就是胡支的儿子,有人说秦支和胡支……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

四大队的一个年轻警员端着餐盘从远处绕过来,假装倒水,从他们桌边经过,低头看了一眼归归。归归正好抬头,四目相对,归归冲他笑:“叔叔,你是不是想跟我一起吃饭?可是没有位置了。”

年轻警员脸一红,端着餐盘快步走了。

归归吃完自己盘里的,冲秦枫喊一声:“爹爹,我还要。”

秦枫把自己盘子里的红烧肉夹过去两块。

归归吃了两口,问:“爸爸,为什么刚才那个伯伯问你我是谁?”

胡小跃看了他一眼:“因为伯伯不知道你。”

归归“哦”了一声,低头扒了一口饭,嚼了两口又抬头:“那你怎么证明我是你儿子?”

胡小跃被问住了。

归归眨眨眼,一脸认真地说:“你就跟他们说,你看我长这么帅,肯定是你儿子。”

胡小跃没忍住,笑出了声。秦枫也是肩膀一抖一抖的。

食堂里的笑声一波接一波。有人笑得直拍桌子,有人笑得呛住了直咳嗽,有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还有人坐在远处,一边笑一边摇头,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但看口型像是在说这孩子……

归归吃完饭不肯回楼上,非要在院子里玩。秦枫胡小跃拗不过他,只好跟着。

院子中间有个小花坛,里头养了几条锦鲤,水面上漂着几片荷叶。归归趴在池沿上,脸凑得离水面不到一巴掌远,嘴里跟锦鲤说话:“你是不是饿了?你中午吃了吗?我中午吃了红烧肉,还有狮子头,还有一个鸡腿。”

一条红白相间的锦鲤甩了一下尾巴,溅起一点水花,正好溅到归归鼻尖上。归归往后躲了一下,伸手摸了摸鼻尖,又凑回去:“你喷我了!你坏!”

胡小跃靠在旁边的柱子上,看着他跟鱼吵架,嘴角忍不住翘着。

归归把手指头伸进水里戳那条红白锦鲤,嘴里念叨着:“你过来呀,你过来我给你挠痒痒。”

锦鲤不理他,慢悠悠游走了。归归又把手伸向另一条金黄色的,那条也不理他。归归有点不高兴了,撅着嘴说:“你们都不跟我玩。”说完把手伸进水里搅了两下,锦鲤被搅得四处乱窜,他咯咯笑起来,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缝。

严明从办公楼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个文件夹,正跟旁边的人说话。他走过花坛,看了一眼,脚步就停了。

归归正把手指头从水里抽出来,甩了甩,水珠溅到严明裤腿上。归归浑然不觉,又把手伸进去。严明低头看了看自己裤腿上的水渍,蹲下来,看了一会儿,问:“你叫什么名字?”

归归扭头看他:“我叫归归。你叫什么?”

“我姓严。”

“严爷爷好。”归归喊完,又把手伸进水里。

严明没起身,看了胡小跃一眼:“你儿子?”

胡小跃走过来,站在归归旁边:“嗯。”

“几岁了?”

“八岁。”

严明点点头,又看归归。归归正从水里捞出一片荷叶,举着端详,荷叶上的水珠滚来滚去,他看得入了神。严明伸手把荷叶从他手里抽走,放回水里,说:“别捞荷叶,捞了就不长了。”

归归“哦”了一声,没去捞第二片,但把手伸进水里戳那条红白锦鲤。锦鲤被他戳了一下,猛地一甩尾巴,又溅了他一脸水。归归用手背抹了一把脸,嘿嘿笑,扭头看严明:“严爷爷,它脾气好大。”

严明看着他那张湿漉漉的笑脸,嘴角动了一下:“你脾气也不小。”

归归眨眨眼,把手从水里抽出来,甩了甩,水珠溅到严明手上。归归低头看了看严明手上的水珠,又抬头看严明,忽然把自己的袖子扯过来,往严明手上擦。他的袖子本来就湿透了,擦上去等于又加了一层水。严明低头看着自己湿漉漉的手背,又看归归那一脸“我在帮你擦”的认真表情,笑了。

归归擦完了,仰着脸问他:“严爷爷,你手上还有水吗?”

严明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没了。”

归归满意了,又转回去戳鱼。

严明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把手指头伸进水里,一条锦鲤游过来,啄了他一下。归归“咯咯”笑起来,把手缩回来,举着那根被啄过的手指头给严明看:“严爷爷你看,它亲我了!”

严明低头看了一眼那根湿漉漉的手指头,问:“疼不疼?”

归归摇摇头:“不疼,痒。”

说完又把那根手指头伸进水里,等着锦鲤来啄。锦鲤这回没理他,游走了。归归追着那条锦鲤在水池边挪了好几步,袖子在水里拖着,整个人趴到了池沿上。严明伸手拽住他后脖领子,把他往后拖了半尺。归归被拽得坐了个屁股蹲儿,愣了一秒,抬头看严明。

严明以为他要哭。

归归忽然咧嘴笑了:“严爷爷,你力气好大。”

严明把他从地上拎起来,拍了拍他屁股上的灰。归归站稳了,又往水池边跑。严明这回没拦他,就站在后面看着,看着他趴回池沿上,把整条胳膊都伸进水里,搅得水花四溅,锦鲤全躲到荷叶底下去了。

归归搅了一会儿,发现鱼都不见了,扭头喊:“严爷爷,鱼呢?”

严明说:“被你吓跑了。”

归归眨眨眼,把手缩回来,老老实实趴在池沿上,一动不动。过了几秒,一条锦鲤从荷叶底下探出头来,归归眼睛亮了,嘴巴闭得紧紧的。锦鲤游了一圈,又缩回去了。归归憋不住了,小声说:“严爷爷,它又不出来了。”

严明蹲下来,看着水面,忽然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一下水面。波纹荡开去,一条锦鲤从荷叶底下游出来,绕着那圈波纹转了一圈。归归瞪大了眼睛,扭头看严明:“严爷爷你会叫鱼?”

严明说:“不会。”

“那它怎么出来了?”

严明想了想,说:“它们好奇。”

归归盯着水面看了几秒,也伸出自己的手指,学着严明的样子,轻轻点了一下水面。波纹荡开去,那条锦鲤又游出来了,绕着归归手指点出的波纹转了一圈。归归倒吸一口气,扭头看严明:“严爷爷!它听我的话了!”

严明看着他那张兴奋得通红的小脸,嘴角翘了一下。

归归又点了一下水面,锦鲤又游出来。他连着点了好几下,锦鲤被折腾得晕头转向,最后钻回荷叶底下不出来了。归归等了一会儿,见鱼不出来,也不点了,把手缩回来,在衣服上擦了擦,仰着脸看严明:“严爷爷,你明天还来吗?”

严明愣了一下:“干什么?”

归归说:“明天我还来叫鱼,你来看。”

旁边站着的人差点笑出声。严明回头看了那人一眼,那人立刻把笑憋回去了。严明转回头,看着归归那张认真的脸,过了两秒,说:“明天再说。”

归归点点头,又转回去趴着看鱼了。

严明站起来,看了秦枫一眼。秦枫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站在胡小跃旁边。严明点点头没说什么,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归归一眼。归归正趴在水池边,嘴里小声念叨着:“鱼你出来嘛,我不点你了。”严明嘴角动了一下,走了。

归归在花坛边玩够了,跑回来,袖子湿到胳膊肘,裤腿也湿了一块,鞋里估计也进水了,走起路来咕叽咕叽响。他仰着脸看胡小跃,喊了一声“爸爸”,又扭头看秦枫,喊了一声“爹爹”。

秦枫低头看了一眼他那双湿透的鞋,把外套脱下来,裹在他身上。归归被裹得像个粽子,只露出一个脑袋,眨巴着眼睛说:“爹爹,我不冷。”

秦枫没理他,把他裹紧了,往楼里走。归归被裹着走,两条腿迈不开,一蹦一蹦的,鞋子里的水被挤出来,在地上留下一串小水印。蹦了两步,他自己也发现了,低头看了看地上的水印,抬头冲胡小跃喊:“爸爸你看,我踩出花了!”

胡小跃低头一看,还真像一朵一朵的小花。

秦枫走在前头,归归蹦到他旁边,仰着脸问他:“爹爹,你说鱼晚上睡觉吗?”

秦枫说:“睡。”

归归又问:“闭着眼睛睡吗?”

秦枫想了想:“鱼没有眼皮。”

归归愣住了,想了半天,说:“那它怎么闭眼睛?”

秦枫说:“闭不了。”

归归又愣住了,想了更久,说:“那它好可怜,睡觉都闭不了眼睛。”

胡小跃跟在后面,听见这话,嘴角翘着。三个人一前一后上了楼梯。

下午,归归换了身干衣服,被胡小跃抱到对面办公室的沙发上。秦枫的外套还裹在他身上,他缩在里面,只露出半张脸,眼睛已经闭上了。归归在梦里翻了个身,小手从外套里伸出来,又缩回去了。

胡小跃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确定他睡沉了,才轻轻带上门,走回秦枫办公室。

秦枫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卷宗,是昨天刚送来的——郊区发生的一起系列盗窃案,作案手法干净,监控拍不到脸,现场留不下指纹,已经连着发了六起,辖区派出所查了一个月,毫无头绪。

胡小跃在秦枫对面坐下,把卷宗拽过来翻了翻。第一页是案情综述,第二页是现场照片,第三页开始是受害人的询问笔录。他一页一页翻,翻到第四页的时候停了。

“这个案子,”胡小跃手指点着其中一张照片,“我有点想法。”

秦枫抬头看他。

胡小跃把照片转过来给他看。照片拍的是失窃店铺的卷帘门,门锁完好,没有被撬痕迹。辖区派出所的勘查报告上写的是“疑似技术开锁”。

胡小跃指着门框左上角一个不起眼的凹痕,说:“你看这里。”

秦枫凑过来看了一眼。凹痕不大,不到一厘米,位置在门框和卷帘门的接缝处,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不是技术开锁,”胡小跃说,“是有人从外面用工具把卷帘门和门框之间的缝隙撑开,塞了个什么东西进去,从里面把锁别开的。你看这个凹痕的走向,是从上往下,不是从前往后。技术开锁留下的痕迹不是这样的。”

秦枫把照片拿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支铅笔画了几笔。

胡小跃凑过去看了一眼。秦枫画的是卷帘门侧面的受力示意图——工具插入的方向、受力点、锁芯被别开的角度。他把图转过来给胡小跃看,说:“你说的对。但你看这个受力点,工具是从右下往左上斜着插进去的。说明什么?”

胡小跃盯着那张图看了几秒,眉头皱起来:“说明作案的人是左撇子。”

秦枫没点头也没摇头,又在图上加了一条线:“左撇子的话,受力痕迹应该在另一边。你看这个凹痕的位置——在门框左上角,工具是从左往右斜着插进去的。”

他放下笔,看着胡小跃:“不是左撇子。是两个人。一个从左边撑门框,一个从右边塞工具。”

胡小跃愣了一下,把照片又拿过来看了几秒,然后笑了:“还得是你。”

秦枫没接话,把图翻过去,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胡小跃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写字:“两个人的话,作案方式就不一样了。一个人踩点、两个人作案,说明他们有交通工具。六个案子的案发时间都在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这个时间段老城区几乎没有行人,但主干道上还有车。监控应该能拍到。”

秦枫停下笔,抬头看他:“你继续。”

胡小跃把卷宗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六个案子的案发时间汇总。他扫了一遍,说:“你看这几个时间:1号案凌晨一点二十,2号案凌晨两点十五,3号案凌晨一点五十。时间间隔不规律,说明他们不是固定时间作案,而是随机选择目标。随机选择目标的话,踩点次数就多。踩点次数多,出现在监控里的概率就大。而且六个案子的案发地都在老城区,但老城区这么大,他们不可能漫无目的地转。你看看案发地的分布。”

秦枫把卷宗里的案发地地图抽出来,铺在桌上。六个点在地图上标着,他用铅笔把六个点连起来,画了一个圈。

“都在这个圈里。”秦枫说。

胡小跃凑过去看了一眼,圈的范围不大,直径不到两公里。他想了想,说:“这说明他们对这一片很熟。要么住在这附近,要么经常在这一带活动。我建议调取这个圈内所有主干道案发前后三天的监控,重点筛查凌晨时段的车辆,尤其是面包车、SUV这种能装东西的车型。同时查一下这个圈内有没有夜间营业的场所,网吧、棋牌室、夜宵摊。嫌疑人要踩点儿,不可能不在这些地方留下痕迹。”

秦枫迅速把地图上的圈描了一遍,然后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写完,他抬头看了胡小跃一眼:“还有呢?”

“赃物。偷的都是小件,手机、平板、现金。这些东西要出手,不可能走正规渠道。老城区那几个二手手机市场,派人去蹲几天。尤其是那种不问来源、现金交易的摊位。”

秦枫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一行字,放下笔,看着胡小跃。

“你说的这些,我让曾旭去查。”

胡小跃应了一声,又开口:“师兄,你说我是不是闲不住?”

秦枫看着他。

胡小跃笑了笑:“严局说了,程序走完之前不参与具体办案。可我刚才看那个卷宗,脑子里就开始转了。谁干的,怎么干的,从哪儿查,就跟以前一模一样。”

“你本来就是警察。”

秦枫低下头,继续写字。胡小跃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忍不住轻笑了一下。

走廊里传来归归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在对面办公室里喊了一声“爸爸”。胡小跃站起来,走过去推开门,归归正坐在沙发上,秦枫的外套从肩上滑下来一半,头发翘得乱七八糟的。他揉着眼睛,看见胡小跃进来,伸出手要抱。

胡小跃把他从沙发上捞起来,归归趴在他肩上,迷迷糊糊地说:“爸爸,我刚才梦见鱼了。”

“什么鱼?”

“锦鲤。就是中午那个。”归归打了个哈欠,“它跟我说话了。”

胡小跃抱着他走回秦枫办公室,把他放在自己刚才坐的椅子上。归归坐在椅子上,两条腿够不着地,晃来晃去。他看见桌上摊着的卷宗,伸手想去翻,被胡小跃把手指头按住了。

“别动,那是案卷。”

归归“哦”了一声,把手缩回去,老老实实坐在椅子上,晃着腿。他晃了一会儿,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到窗边,踮着脚尖往下看。胡小跃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他。归归看了一会儿,扭头问:“爸爸,那些叔叔在干嘛?”

胡小跃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楼下大院里,二大队的几个人正往车上搬东西,好像是要出外勤。

“他们要出去抓坏人。”胡小跃说。

归归眼睛亮了:“我能去看吗?”

“不能。”

归归撅了撅嘴,又转回去看。他们上了车,车门关上,车发动起来,开出大院。归归趴在窗台上,一直看着那辆车消失在院门口,才转回头,有点失落。

胡小跃摸了摸他的头:“等你长大了,就能去了。”

归归仰着脸看他:“那我要快点长大。”

胡小跃笑了:“好好好。”

归归转回头,又趴回窗台上,看了一会儿楼下来来往往的人。他忽然拽了拽秦枫的袖子,指着窗外喊:“爹爹你看,那个叔叔在跑步!”

秦枫低头看了一眼。楼下大院里,一个年轻警员正绕着花坛跑步,应该是刚值完班出来活动筋骨。

秦枫“嗯”了一声。

归归又拽了拽他的袖子:“爹爹,他为什么跑?”

“锻炼。”

归归“哦”了一声,开始数圈数:“一圈、两圈、三圈……”数到五圈的时候,那个警员停下来,走了。归归扭头喊:“爹爹,爸爸,他跑了五圈!”

“我们归归真棒!”胡小跃摸摸他的头。

归归满意了,又趴回窗台上。

秦枫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曾旭,你过来一下。”

不到一分钟,曾旭推门进来,秦枫把笔记本转过来给他看。

“郊区那个系列盗窃案,”秦枫指着笔记本,“圈内主干道案发前后三天监控,凌晨时段的面包车和SUV重点筛。圈内夜间营业的场所——网吧、棋牌室、夜宵摊,查踩点痕迹。老城区二手手机市场,现金交易、不问来源的摊位重点盯。”

曾旭凑过来看,点了点头。

“还有,”秦枫的手指点了点最后一行,“作案工具是两种。撑门框的需要硬度和长度,可能是撬棍或钢筋;塞锁的需要细和韧,可能是钢片或特制工具。查一下附近五金店近期有没有人同时买过这两类东西。”

曾旭看完,抬头看了秦枫一眼:“秦支,这思路是……”

“去查。”秦枫没让他说完。

曾旭应声拿着笔记本转身出去了。

归归又趴回窗台上,开始数院子里停着的车。“一辆白的,一辆黑的,一辆灰的,一辆……”他卡住了,扭头问胡小跃,“爸爸,那个是什么颜色?”

胡小跃走过来看了一眼:“银灰。”

“银灰,”归归重复了一遍,继续数,“四辆白的,两辆黑的,三辆银灰……”他数着数着把自己绕晕了,停下来想了想,又从头开始数。

胡小跃靠在窗边,听着他乱七八糟的数数声,嘴角翘着。秦枫坐在办公桌后面,翻卷宗的声音沙沙的,偶尔停下来,在笔记本上记几个字。

十一

六月,胡小跃的手续全部办完,正式回市局上班。

晨会刚散,各大队的人端着笔记本从会议室往外走,走廊里嗡嗡的。秦枫站在会议室门口,手里还翻着刚才的会议记录,曾旭从后面跟上来,把一个牛皮纸袋递给他。

“秦支,刚接的。”

秦枫抽出来看了一眼。第一页是现场照片,拍的是城北废弃厂房的角落,一个女人倒在那里,周围没有血迹,但姿势不对——被人摆过的。他眉头皱了一下,往下翻,第二页、第三页,全是同一个人的照片。死者三十岁上下,衣着整齐,没有明显外伤,但每张照片里她的手臂都被摆成同一个角度,像是刻意的。

“第几个了?”秦枫问。

“第三个。”曾旭说,“前两个是一个月前和两周前,手法一模一样。刑科所那边出了初步报告,死因都是窒息,没有挣扎痕迹,现场没有提取到有效的指纹和DNA。”

秦枫把照片塞回纸袋。

“钟局说了,这个案子直接上支队,让我们牵头。”曾旭继续,“刑科所那边还发现了一个细节。前两个死者的指甲缝里,都检测出了同一种微量纤维。黑色,化纤材质,不是死者自己的衣物纤维。第三个还在检测,但基本能确定是同一个人。”

“好,我知道了。”

走廊里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秦枫拿着纸袋走回办公室,胡小跃正靠在窗边看一份材料,听见动静抬头。

“怎么了?”

秦枫把纸袋递给他。胡小跃抽出来,一页一页翻,翻到第三张的时候停了。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眉头皱起来。

“这个摆位……”他把照片翻过来看背面的编号,“前两个也是这样?”

“嗯。”秦枫在椅子上坐下,“手臂的摆放角度完全一致。刑科所对比过了,误差不超过两度。”

胡小跃把照片摊在桌上,一张一张排开。三个不同的女人,三个不同的地点,但她们躺着的姿势几乎一模一样。右臂贴在身侧,左臂向外展开,手掌朝上,五指微微张开。

“这不是杀人。”胡小跃说,“这是在摆造型。”

秦枫没接话。

胡小跃把照片看了一遍又一遍,忽然伸手指着第一张照片里死者的手腕:“你看这里,有一圈浅色的印子。不是勒痕,是晒痕。她平时应该戴手表,但现场照片里没有手表。”

秦枫凑过来看了一眼。胡小跃说得对,手腕上那一圈肤色比周围浅,是长期戴手表留下的。他翻了一下物证清单,上面没有手表。

“前两个呢?”胡小跃问。

秦枫翻了翻前面的记录。第一个死者,物证清单上有耳环、戒指、项链,但没有手表。第二个死者,有手链,没有手表。

三个人都没有手表。

胡小跃靠在椅背上。

手表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如果是劫财,不会只拿手表不拿戒指和项链。凶手拿走手表,不是为了钱。

“还有那个纤维。”胡小跃说,“黑色化纤,不是死者的衣物。凶手留下的。”

秦枫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拿起记号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城北连环窒息案

死者:3人(一个月内)

死因:窒息,无挣扎

现场:无有效指纹/DNA

共性:手臂摆位一致,手表被取走

物证:黑色化纤纤维(非死者衣物)

他写完,转过身,看着胡小跃。

“这个案子,”秦枫说,“你来跟。”

胡小跃抬头看了他一眼,应了一声。

副支队长主抓内务和情报,职责就是把所有碎片拼成完整的画像——现场勘查报告、物证分析、嫌疑人侧写,这些都是情报的一部分。

胡小跃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拿起另一支笔,在第一行下面画了一条线。

“三个人,一个月内。时间间隔在缩短。”他在白板上写:第一起→第二起,间隔18天;第二起→第三起,间隔14天。

“作案周期在加速。”胡小跃说,“如果不尽快锁定他,第四起的间隔会更短。”

他转过身,看着秦枫:“凶手有车。三个案发地点都在城北,但彼此相距至少五公里,步行不可能。他有车,而且对城北很熟悉。三个地点都是废弃厂房,附近没有监控,不是随机选的,是他踩过点的。”

秦枫没说话,等他继续。

“作案手法高度固定,说明他不是临时起意,是有预谋的。这种预谋型连环犯罪,凶手通常有固定的活动范围,会出现在案发地附近。我们需要调取三个案发地周边五公里范围内,案发前后48小时的所有监控,找出同时出现在三个区域的车辆和人员。”

他又在白板上写了一条:“还有,查城北所有废弃厂房的产权归属和近期出入记录。凶手能精准找到这些地点,要么是本地人,要么有某种渠道获取信息。”

秦枫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胡小跃写完了,把笔放下,转过身。

“情报组那边,我下午去调监控。”胡小跃说,“你让一大队的人去查废弃厂房的产权。”

秦枫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在胡小跃写的几条下面画了个圈,又加了两个字:手表。

“查这个。”秦枫说,“三个人都丢了手表,不是巧合。找到手表,就找到了凶手。”

胡小跃盯着白板上的字看了几秒,忽然说:“还有一种可能。”

秦枫看他。

“手表不是被拿走的,是凶手自己取下来的。”胡小跃的声音低下来,“他没有拿戒指,没有拿项链,只拿了手表。手表是贴身的、有体温的东西。如果他不是为了财物,那取下手表这个动作本身,对他有意义。”

秦枫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

“曾旭,你过来一下。”

不到一分钟,曾旭推门进来。秦枫把白板上的内容指给他看。

“城北连环窒息案,一大队负责排查案发地周边的废弃厂房产权和近期出入记录。情报组调取三个案发地周边五公里范围内、案发前后48小时的监控,找出同时出现在三个区域的车辆和人员。”

曾旭点头,在本子上记。

“还有,”秦枫看了一眼胡小跃,“手表。前三个死者都丢了手表,去查一下她们的手表是什么牌子、什么款式、在哪里买的。如果是同一个品牌,从这条线往下摸。”

曾旭记完,拿着本子出去了。门关上,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胡小跃还站在白板前面,盯着那几行字。秦枫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白板上的字迹还没干,黑色的墨水在日光灯下反着光。三个死者的编号下面,秦枫画的那条线把“窒息”和“手表”连在一起,像一个还没解开的结。

胡小跃拿起笔,在白板的角落里写了一行很小的字,然后转身回到自己座位上,拿起那份材料继续翻。

秦枫看了一眼那行字——行为模式:控制与仪式感。

桌上的卷宗翻开到第三页,是一张放大的现场照片。死者躺在那里,左臂向外展开,手掌朝上,像在迎接什么。秦枫看了那张照片几秒,把卷宗合上了。

走廊里,曾旭的声音隐约传过来,在跟谁交代任务。

胡小跃翻完了材料,把它们按顺序排好,推给秦枫:“第一起和第二起的现场勘查报告里都提到了一个细节,死者身上没有灰尘。三个案发地点都是废弃厂房,地面上全是灰,但死者身上很干净。说明凶手在摆放死者之前,清理过地面。”

秦枫翻开报告,在角落里找到了一行小字:死者衣物及体表未见明显灰尘。他之前没注意到这一条。

“清理地面需要时间。”胡小跃说,“凶手在案发现场停留的时间比我们想象的要长。他在现场做的不仅仅是杀人,他在布置。”

“如果他是在布置,”秦枫说,“那他一定是在表达什么。”

胡小跃看着他,点了点头。

秦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大院里的人来来往往。情报组的小伙子跑着上了车,应该是去调监控了。曾旭站在院子里打电话,一边说一边在笔记本上记。

胡小跃也走到窗边,站在他旁边。

“师兄,这个案子,不只是杀人。他像在跟谁对话。”胡小跃说,“他在等人看懂。”

秦枫没接话,看着窗外。

天还是灰蒙蒙的,雨始终没有落下来。

十二

情报组的监控数据下午就送过来了。三个案发地周边五公里、案发前后48小时,调出来的视频文件堆了满满一个硬盘。胡小跃坐在情报组的工位上,把硬盘接上电脑,屏幕分成四格,同时播放四个路口的监控画面。

他看了一个小时,什么也没发现。

秦枫从外面回来的时候,路过情报组门口,看见胡小跃靠在椅子上,手指按着太阳穴。桌上摊着三张打印出来的监控截图,每一张都圈了一辆深灰色的面包车。车牌看不清,角度太偏了,但车型一致,出现的时间段也一致,都在案发前两天的凌晨。

“这个。”胡小跃把三张截图排成一排,推到秦枫面前,“三个案发地附近都出现了,同一个车型,同一个时间段。不是巧合。”

秦枫拿起截图看了几秒,问:“车牌呢?”

“查过了,套牌。”胡小跃翻出另一张纸,上面记着三起案件中这辆车出现的具体时间和路口,“第一起案发前两天,凌晨一点二十三分,出现在城北大道和建设路交叉口。第二起案发前两天,凌晨一点零七分,出现在城北大道和迎宾路交叉口。第三起案发前两天,凌晨零点五十五分,出现在城北大道和化工路交叉口。城北大道是贯穿城北的主干道,这三个路口都在城北大道上。车是从北往南开,每次出现的时间都在凌晨一点左右,间隔三天一次。”

秦枫把截图放下,在笔记本上记了几个字。

“一大队那边呢?废弃厂房的产权查得怎么样了?”

胡小跃翻开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曾旭上午送过来的报告。

“三个案发地点的产权归属查到了。第一起,原属城北纺织厂,08年破产清算后一直闲置,产权归国资委。第二起,原属城北建材厂,10年倒闭,产权归一家叫恒源的资产管理公司。第三起,原属城北运输公司,09年注销,产权归国资委。”

他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指着底下一行小字:“恒源资产管理公司的法人代表叫孙建国,这个人同时还是国资委下属另一家公司的副总经理。也就是说,三个案发地点的产权,表面上分属不同单位,但背后都指向国资委。能同时掌握这三个地点信息的人,要么是国资委内部人员,要么是有渠道获取这些信息的人。”

“还有手表的线索。”胡小跃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报告,“前三个死者的手表品牌查到了。第一个死者戴的是浪琴,第二个死者戴的是天梭,第三个死者戴的是欧米茄。三个不同品牌,价位从三千到两万不等。不是同一个品牌,说明凶手不是冲着特定品牌去的。”

秦枫翻完报告,合上:“你下午什么安排?”

“去城北大道沿线的监控点实地看一下。”胡小跃站起来,把桌上的文件收拢,“那辆面包车的行驶路线,监控拍到的都是主干道,它从哪个岔路进来的、拐进哪个岔路出去的,监控上看不清楚。得去现场走一遍。”

“我跟你去。”

胡小跃看了他一眼:“你下午不是有个会?”

“推了。”

车开出大院,往城北方向去。胡小跃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那三张监控截图,一张一张翻。秦枫开车。

“师兄。”胡小跃忽然开口,“你说这个凶手,他选择这些废弃厂房,是因为隐蔽,还是因为别的?”

秦枫想了想,说:“都有。”

胡小跃没再问。

车开了二十分钟,进入城北区域。路两边的建筑明显旧了,工厂的围墙斑驳脱落,墙头拉着锈迹斑斑的铁丝网。偶尔能看到一两个行人,低着头走得很快。

秦枫把车停在第一个路口,城北大道和建设路交叉口。这里是第一起案发前那辆面包车出现的地方。两个人下了车,站在路边。胡小跃拿出手机,调出地图,用指头在屏幕上画了一条线。

“从监控拍到的时间推算,车是从北边开过来的。北边两公里处有一个工业园,但那个工业园早就废弃了,里面全是空厂房。”他抬头看了一眼路口四周的监控摄像头,“监控只拍到它从这个路口经过,没拍到它从哪儿来的。北边那一段路没有监控,唯一的办法是去工业园里面找线索。”

秦枫已经上了车。胡小跃跟上去,车继续往北开。两公里外,是一片废弃的工业园。大门锈死了,旁边围栏破了一个口子,刚好够一辆车钻进去。秦枫把车停在围栏外面,两个人步行进入园区。

里面比想象的大,十几栋厂房排列整齐,窗户全碎了,地上长满了杂草。胡小跃走在前面,秦枫跟在后头。两个人穿过两排厂房,在一栋三层楼前面停下。楼门口的地面上有几道新鲜的车辙印,泥土被碾过,还没被雨水冲平。

胡小跃蹲下来,用手指比了一下车辙的宽度:“面包车,跟监控里那个车型的轮胎宽度吻合。”

秦枫拿出手机拍了照片,然后抬头看那栋楼。楼门虚掩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他走过去,推开门,手电筒的光照进去,地上散落着烟头和矿泉水瓶。胡小跃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楼。二楼什么都没有,三楼也是空的。但三楼的窗台上有一个烟盒,牌子是红塔山,烟盒旁边放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

秦枫拿起烟盒看了看,生产日期是两个月前。他把烟盒装进证物袋,又把矿泉水瓶也装进去。“拿回去让刑科所验一下DNA。”

胡小跃站在窗边,往外看。从这个角度,能看到整个园区的入口和那条没有监控的路。他思索了一会儿说:“他选这个地方,不只是因为隐蔽。他在这里能看到谁进来了。”

秦枫走过来,站在他旁边。风从破了的窗户灌进来,带着一股霉味。

“他来过不止一次。”胡小跃指着窗台上的痕迹,烟盒放的位置周围有一圈灰白色的印记,是长期放置留下的,“这个烟盒放在这里至少有一段时间了,不是今天才放的。”

秦枫拿出手机给曾旭发了条消息,让他带技术队过来。两个人从楼里出来,往回走。走到围栏缺口处的时候,胡小跃忽然停下来,蹲下身子。地面上除了刚才那辆面包车的车辙印,还有一行脚印。脚印不大,42码左右,鞋底花纹是常见的运动鞋纹路。

秦枫蹲下来拍了几张照片。胡小跃站起来,看着那行脚印的方向——从围栏缺口进来,穿过两排厂房,直奔那栋楼。没有犹豫,没有绕路,说明他来过很多次,路线是固定的。

两个人上了车,往回开。胡小跃把今天的发现从头捋了一遍。面包车、废弃工业园、固定的踩点路线、窗台上的烟盒和矿泉水瓶。凶手不是临时起意,他做了充足的准备。

“他选这个地方踩点,但他每次作案都会清理现场。说明他很小心,小心到不会留下任何痕迹。但他又在同一个地方反复踩点,留下烟盒、水瓶、脚印。这说明什么?”

秦枫看着前面的路,说:“说明他觉得这个地方是安全的。他在这里不用伪装。”

车开回市局大院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两个人上楼,经过情报组门口,一个小伙子站起来喊了声“胡支,有新发现”。胡小跃走过去,小伙子把电脑屏幕转过来给他看。

“您让我们查的那个时间段,城北大道沿线的面包车,我们筛了一遍,发现一辆可疑的。车牌号查过了,是套牌,但这个车型全市一共有四百多辆。我们又用车型加时间段筛了一遍,发现一辆车在三起案件的案发前都出现在城北大道上,而且每次出现的时间都在凌晨零点到两点之间。最关键的是,这辆车最后一次出现,是昨天凌晨。”

小伙子放大了监控画面,车牌号模糊,但能看清前挡风玻璃后面有一个挂件,像是平安符一类的东西。

胡小跃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说:“把这辆车作为重点目标,继续跟。调取它可能经过的所有路口的监控,画出它的完整行驶路线。”

“明白。”胡小跃转头喊了一声秦枫,“那辆面包车昨天凌晨又出现了。说明他还在踩点,第四起快发生了。”

十三

DNA比对结果出来的时候,刑科所的小刘一路小跑着上了楼,连门都没敲就推开了秦枫办公室的门。

“秦支,工业园烟盒上的DNA比中了。”

秦枫从卷宗后面抬起头。胡小跃也放下手里的材料,走过来站在小刘身后看电脑屏幕。

“烟草上的唾液DNA,跟咱们库里一个叫孙建国的对上了。就是之前查产权那个恒源资产管理公司的法人代表。”小刘喘了口气,“这个人五年前因为经济纠纷被拘留过,DNA就是那时候录入的。”

胡小跃和秦枫对视了一眼。

“孙建国,男,四十五岁,本市人。国资委下属企业中层干部,同时挂职恒源资产管理公司法人。”小刘一口气说完,“车也查到了。他名下登记了一辆深灰色面包车,车型、颜色、出现时间段,跟监控里那辆完全吻合。”

秦枫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白板上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线索,他在最上面加了一行:孙建国:DNA比对命中。

胡小跃也站起来,在白板上画了一条线,把孙建国和手表连在一起:“烟盒上有他的DNA,烟盒是在踩点现场发现的。证据链闭合了。现在就差——手表。他取走的手表在哪里。”

“一大队那边查过了,”秦枫说,“孙建国名下没有房产在城北,他住在城南。但他在城北有一个仓库,恒源资产管理公司名下的,离第三个案发地不到两公里。”

胡小跃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情报组发来的消息。“监控那边也有新进展。孙建国的面包车,在第三起案发后第二天凌晨,出现在城北工业园附近,停留了大约四十分钟。去的时候车是空的,回来的时候后备箱多了个箱子。”

两个人同时开口:“仓库。”

秦枫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曾旭的号:“带人,城北仓库,申请搜查令。”

挂了电话,他看着胡小跃:“你跟我一起去。”

下楼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停了四辆警车。曾旭站在车旁边,手里拿着搜查令。一大队的人全副武装,大刘正往身上套防弹衣,小马在检查执法记录仪。秦枫上了第一辆车,胡小跃跟在他旁边。

车队从市局大院鱼贯而出,胡小跃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平板,上面是城北仓库的卫星图。一栋独立建筑,四周空旷,只有一条路进出。

“这种地方,他不可能不知道我们在查。”秦枫看着前方的路。

“他知道。”胡小跃说,“所以他才着急。第四起还没发生,但他踩点的周期在缩短,他等不了了。”

车开了四十分钟,进入城北工业区。仓库在一条死胡同的尽头,灰白色的铁皮大门紧闭,四周杂草丛生。曾旭带人从正面接近,大刘带人绕到后面包抄。

秦枫下了车,走到铁皮门前,用力拍了两下。“孙建国,开门,警察。”

里面没有声音。

秦枫退后一步,冲曾旭点了点头。破门锤撞上去,铁皮门变形,第二下,门开了。

仓库不大,堆满了杂物。旧家具、纸箱、废料,角落里停着一辆深灰色的面包车。胡小跃走过去,拉开驾驶座的门,前挡风玻璃后面挂着一个平安符——跟监控截图里一模一样。

“找到了。”大刘在后排喊道。

秦枫走过去,大刘蹲在一个纸箱旁边。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块手表,每一块都用绒布包着,单独放在一个格子里。秦枫拿起一块翻过来看表背,刻着编号。他翻开手机里的物证清单,第一起死者的浪琴,编号对上了。再拿一块,第二起死者的天梭,也对上了。

胡小跃蹲下来,一块一块看过去。三块手表,三起案子,全在这里。但箱子里还有十几块,不是这三起案子的。秦枫拍了照,曾旭在旁边记录。

“这些手表的来源,回去一个一个查。”秦枫站起来,扫了一眼仓库,“人呢?”

话音未落,外面传来大刘的声音:“站住!别跑!”

秦枫冲出仓库,大刘正朝工业园深处追去,远处一个人影在杂草丛中狂奔。秦枫拔腿就追,胡小跃跟在他后面。那个人影跑得很快,但对地形不熟,被杂草绊了一下,踉跄了两步。大刘扑上去把人按住了。

秦枫跑过去的时候,大刘已经把人的手反剪到背后,膝盖顶着他的腰。那个人侧过脸来,满脸灰土,眼神里全是惊恐和不甘。

孙建国。

秦枫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孙建国嘴唇哆嗦了两下,什么也没说出来。秦枫站起来,冲曾旭说:“带回去。”

回市局的路上,胡小跃坐在副驾驶,手里还拿着那块浪琴手表。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忽然开口:“师兄,箱子里的那些手表,不全是这三个死者的。他作案不止三次。”

秦枫把着方向盘:“审讯之后会交代的。”

胡小跃把手表放回证物袋:“他选那些废弃厂房,因为他熟悉那些地方,他知道哪里没有监控,哪里不会有人来。手表是他取下来的,他把它们放在仓库里,像收藏品一样码好,这是战利品。”

审讯室的灯亮了一整夜。秦枫坐在单面镜后面,看着孙建国在对面交代。孙建国的声音很低,断断续续,但每句话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执念。他说那些女人不该戴那些手表,那些手表不是她们该戴的。他说他帮她们取下来了,帮她们保管。

胡小跃站在秦枫旁边,听完这句话,低声说:“不是劫财,是剥夺。他觉得那些东西不属于她们,他要拿回来。”

凌晨四点,审讯结束。秦枫从审讯室出来,走廊里空荡荡的,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胡小跃靠在墙上,手里还拿着那份物证清单,已经看了不知道多少遍。

秦枫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师兄,他说的那些话,让我想起一个人。”

秦枫还没问,走廊尽头就传来脚步声,是曾旭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他把咖啡递给他们,说:“秦支,胡支,你们先回去休息吧,后面的事我们来。”

秦枫接过咖啡喝了一口。胡小跃也喝了一口,靠在墙上,长出一口气。

曾旭走了,走廊里又安静下来。

胡小跃看着窗外的天,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天快亮了。

“师兄,这个案子破了。”他说。

秦枫看着他,胡小跃也看着他,正好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光。

“走吧。”秦枫说。

“去哪儿?”

“回办公室,天亮了还有事。”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走廊里。

东边的天际线泛起一线灰白,太阳还没出来,但光已经透了进来。

胡小跃走在秦枫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九年前。九年前他从天台上跳下去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天——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

九年后,他走在这条走廊里,跟秦枫一起,把案子破了,把手表找到了,把凶手送进去了。

胡小跃归队了。

【中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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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中:归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