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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上:归来

清明前那场雨,下了整整三天。

秦枫站在窗边抽烟,看着外头的雨点子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装了。烟灰积了老长一截,他没弹,由着它烧。

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是大师兄发来的语音:“明天老地方,几点?”

秦枫回了个“老时间”,把手机揣回兜里。

老地方,是卧龙山公墓。

老时间,是早上九点。

三年了。

每年清明、大年初一、小跃生日,他们仨——他、师父、大师兄——都去。

雷打不动。

秦枫把烟掐灭,转身进屋。

屋里没开灯,黑漆漆的。他走过去,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外头的雨声变得很远。

他闭上眼,脑子里又开始过那些画面——九年前那个天台,他和大师兄刚从车上下来,脚还没站稳,就看见一个人影从楼顶坠下来。

砸在自行车堆里。

那一眼,秦枫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

他坐起来,揉了揉脸。

不能再想了。明天还得去看他。

第二天一早,天放了晴。

秦枫六点就起了,洗漱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胡子拉碴的,眼眶底下青黑一片。他拧开水龙头,用凉水冲了把脸,心想回头得刮刮了,不然师父又得念叨。

出门前他往包里装了三样东西:一瓶酒,小跃爱喝的那口;一包烟,他平时抽的牌子;还有一张照片,是他们俩刚在一起那年拍的,小跃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缝,他在旁边看着小跃笑得跟那什么似的。

这照片他揣了十好几年,揣得边角都卷了。

开车到卧龙山的时候,师父和大师兄已经到了。

师父站在墓碑前,背对着他。大师兄蹲在旁边,正拿手擦墓碑上的灰。

秦枫走过去,把东西放下。

墓碑上刻着:胡小跃之墓。

二十八岁。

这数字他记了九年,刻在脑子里,比自己的生日都熟。

大师兄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看了他一眼:“瘦了。”

“没。”秦枫说。

“还没呢,脸都凹下去了。”他不依不饶,“你说你一个人,能不能好好吃饭?”

秦枫没吭声。

师父叹了口气:“行了,别说了。来都来了,跟小跃说说话。”

三个人就那么在墓前站着,谁也没先开口。

风挺大,吹得墓碑前的纸钱簌簌响。

最后还是大师兄先憋不住:“小跃啊,哥几个又来看你了。今年汉洲挺好的,案子破了不少,坏人抓了一茬又一茬,你放心吧。就是……就是你不在,我们凑一桌打麻将都三缺一……”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哑了。

秦枫把酒打开,倒了一杯,洒在墓前。

“尝尝,”他说,“你爱喝那口。”

然后他就不说话了。

他有很多话想说,但到了嘴边,又觉得都多余。反正他也听不见。

师父拍了拍秦枫的肩膀:“行了,走吧。”

秦枫点点头,转身要走。

他手机响了。

他低头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本来想挂,但鬼使神差的,他接了。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声音传过来,轻得几乎听不见:

“师兄。”

秦枫整个人僵在原地。

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你……”他嗓子像被人掐住,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那个声音又说:“我在山下。你来接我。”

说完,电话挂了。

秦枫握着手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大师兄看他不对劲,凑过来:“咋了?谁啊?”

秦枫没理他,猛地转身就往山下跑。

“哎!枫子!”大师兄在后头喊,“你干嘛去!”

秦枫没回头。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回响:小跃。小跃。小跃。

山脚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秦枫跑过去的时候,车门开了。

一个人从车里下来。

那个人穿着件深灰色的外套,脸有点白,瘦了很多,眼睛还是那个眼睛,看人的时候喜欢微微弯着。

他站在那儿,看着秦枫跑过来,嘴角慢慢翘起来,然后他说:“跑那么快干嘛,我又不会跑。”

秦枫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钉住。

他大口喘着气,盯着眼前这个人,盯了足足有十秒。

胡小跃被他盯得摸了摸脸:“怎么,不认识……”

话没说完,秦枫一步跨过来,一把把他攥进怀里。

攥得很紧,像要把人揉进骨头里。

胡小跃愣了一下,然后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行了行了,”他声音闷在秦枫肩膀上,“轻点儿,喘不过气了……”

秦枫没应声,就那么抱着他。

胡小跃感觉到自己肩膀上的衣服湿了。他顿了顿,没再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也抱住了他。

山上的风还在吹。

远处,大师兄和师父正往山下跑。大师兄跑两步就喘,一边喘一边骂:“这孙子跑什么跑……有鬼追他啊……”

等他跑到山脚,看见眼前这一幕,整个人傻了。

“我操。”

他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

“我操!”

胡小跃从秦枫肩膀上抬起头,冲他笑了笑:“大师兄。”

大师兄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师父走得慢,等他到了,看见胡小跃,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但他没说什么,只是走过去,抬手在胡小跃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回来就好,”他说,“回来就好。”

胡小跃眼眶也有点红,但他忍住了,笑着冲师父点了点头。

“师父,让您操心了。”

师父别过头,摆了摆手,没说话。

大师兄这时候终于回过神来,冲上去一把抱住胡小跃:“你小子!你小子!你没死!你他妈没死!”

他抱得很用力,胡小跃被他勒得直咳嗽:“轻点轻点……大师兄你轻点……”

大师兄松开他,眼睛红红的,脸上笑得跟开花似的:“我不管!今晚你请客!……算了,我请!我请!咱们不醉不归!”

秦枫始终没说话,就站在旁边,眼睛一直黏在胡小跃身上。

胡小跃感觉到他的视线,扭头看他:“干嘛,怕我又跑了?”

秦枫看着他,慢慢说:“你敢。”

胡小跃笑了。

那笑容,跟当年一模一样。

回去的路上,秦枫开的车。

胡小跃坐在副驾驶,大师兄和师父在后头。大师兄这一路上嘴就没停过,从“你小子怎么回事”问到“你这些年去哪了”再问到“你怎么不联系我们”。

胡小跃被他问得哭笑不得,只能一遍遍说:“回头说,回头慢慢说。”

秦枫一直没插嘴,隔一会儿就扭头看胡小跃一眼。

胡小跃被他看得发毛:“看路,看路行不行?咱俩好不容易见面,你别一出事又把我送回去。”

秦枫嘴角抽了一下,眼睛倒是老实了。

车开到市区,师父让秦枫先把车停到路边。

“小跃,”他转过头,“你的事,现在能说了吧?”

胡小跃应了一声。

“师父,这九年,我不是故意不联系你们。”他说,“我是……不能。”

大师兄在后头急了:“什么叫不能?有人绑着你不让?”

胡小跃摇摇头:“不是绑着。是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月以后了。而且……”

“那天……我确实死了。”他说,“烧得连灰都没剩。”

车里安静了。

秦枫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泛白。

“但我没……”胡小跃停了一下,像是在想怎么开口,“算了,这事我到现在也没整明白。反正就是有个老头儿,你们就当他是……世外高人吧。我醒过来的时候,他跟我说,你那身子烧没了,我给你重捏了一个。”

大师兄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你……你说啥?”

“我知道你不信。”胡小跃苦笑,“我自己也不信。但就是这么回事。”

师父问:“什么老人家?”

“不认识。他就说我命不该绝,说我是凤凰命格,能涅槃。”胡小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后来我就真活过来了。身上的伤全好了,肋骨折、内出血,什么都没了。”

大师兄瞪大眼睛:“所以你现在……不是人?”

胡小跃被他气笑了:“我怎么不是人?我是人!跟以前一样的人!”

“那你……你说你是凤凰?”

胡小跃嗯了一下。

“那你给我表演一个?”

“表演什么?”

“飞一个我看看。你不是凤凰吗?”

胡小跃被他气笑了:“大师兄,你能不能正经点!”

大师兄挠挠头,还是那副半信半疑的样子:“那我等着,啥时候飞了叫我。”

胡小跃继续说:“而且……那时候我已经怀孕了。”

车里瞬间安静了。秦枫猛地扭头看他。

胡小跃摸摸鼻子:“你别这么看我……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大师兄在后头又嚷起来:“怀孕!你怀孕!你一个男的——你他妈怎么怀上的!”

“我也想知道。”胡小跃叹了口气,“老人家说,这就是凤凰命格的事,我也搞不明白。”

师父问:“孩子呢?”

胡小跃的眼神软下来,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在家呢。”

“八岁了,上小学二年级。叫秦信,”胡小跃嘴角翘起来,看着秦枫,“小名归归——归来的归。”

秦枫喉结动了一下,半天才挤出两个字:“……秦信?”

“嗯。上的你的户口。”胡小跃说,“你的身份证和户口本,我后来回来偷的。找那个老人家帮忙,办的出生证明。”

大师兄在后头愣了两秒,然后直接从座位上弹起来:“你偷户口本!”

“不然呢?”胡小跃说,“我户口都没了,怎么给孩子上?”

师父抬手制止了他们,看着胡小跃:“这九年,你一直带着孩子躲着?”

“嗯。在小县城,老人家给安排的房子。我不敢出来,怕那些人查到我,查到孩子。不过我也没闲着。”胡小跃顿了顿,“有些人,有些事,我在暗处看得更清楚。这几年,师父那边收过几回匿名线索吧?”

师父点了点头。

秦枫没接茬,只是握着方向盘的手攥得更紧了。

胡小跃看着他,轻声说:“师兄,对不起。”

秦枫没应声。

车开到小跃现在的家门口,停稳。

秦枫熄了火,解开安全带,然后扭头看着胡小跃。

“孩子在家?”

“在楼上。”胡小跃说,“托邻居照看着。”

“男孩女孩?”

“男孩。”

“八岁了?”

“嗯,二年级。”

秦枫没吭声,就是看着他的眼睛,过了好几秒,才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

胡小跃愣了一下,然后靠过去。

“胡小跃,”秦枫声音闷在他肩头,“你他妈……”

他就没词了。

胡小跃替他接上:“你再敢死一次试试?”

秦枫没说话,抱得更紧了些。

大师兄在后头看着,没吭声,悄悄把脸转向窗外。师父也看着窗外,喉结滚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秦枫才松开手。

他看着胡小跃,问:“归归……像我吗?”

胡小跃笑了。

“像。”他说,“眼睛像你,性子也像你。闷葫芦一个,问三句答一句。”

秦枫嘴角翘了一下。

胡小跃又说:“不过笑起来像我。好看。”

秦枫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师父在后头开口:“行了,上去看看孩子。”

几个人下车。秦枫胡小跃两个人站在车边上,看着对方。

胡小跃说:“愣着干嘛?上楼啊。”

秦枫看着他,慢慢说:“你先进。”

胡小跃停了一下。

“行。”他说,“我带你回家。”

上楼的时候,秦枫腿都是软的。

他干了这么多年刑警,什么场面没见过?枪口底下滚过,刀尖上舔过血,重伤进ICU那回,他都没软过。

可现在,他腿软了。

因为小跃说,孩子在家。

他和他的孩子。

胡小跃走在他旁边,看他那副样子,忍不住笑:“秦支,你这腿怎么还打颤呢?待会儿孩子看见,还以为他爹有啥毛病。”

秦枫瞪他一眼:“你闭嘴。”

胡小跃笑得更欢了。

大师兄和师父跟在后面。大师兄看秦枫那样,凑过来小声说:“你行不行?不行我先进?”

秦枫没理他。

到门口,胡小跃拿钥匙开门。门开的一瞬间,秦枫站在那儿,没进去。

客厅里,一个老头儿正坐在沙发上,旁边坐着个小孩——八岁左右,虎头虎脑的,手里拿着个魔方在拧。

老头儿看见他们进来,站起来:“回来啦?”

胡小跃点点头:“周大爷,辛苦您了。”

周大爷摆摆手,又看了秦枫一眼,没多问,拎起自己的包走了。

小孩从沙发上滑下来,跑过来抱住胡小跃的腿:“爸爸!”

胡小跃弯腰,把他抱起来。归归扭头看着秦枫,眼睛很大,黑亮黑亮的。

秦枫站在那儿,看着那张脸——眼睛像自己,鼻子像小跃,抿着嘴不说话的样子,活脱脱一个小号的胡小跃。

归归看了他好几秒,然后问:“爸爸,他是谁?”

胡小跃把他放下来,蹲在他旁边:“他是你另一个爸爸。我跟你说的那个,打坏人的。”

归归又看秦枫,这回眼神不一样了,好奇,打量,还有警惕。

“你就是那个警察?”

秦枫嗓子被堵住了,半天才挤出一个字:“……嗯。”

归归盯着他看了几秒,问:“那你为什么现在才来?”

秦枫怔住了。

胡小跃在旁边没吭声。

归归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又问:“你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秦枫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他蹲下去,跟归归平视,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归归看着他,忽然有点慌,扭头看胡小跃:“爸爸,他怎么了?”

胡小跃伸手,在秦枫背上拍了拍,轻声说:“没事,他就是……太高兴了。”

归归将信将疑地看看他,又看看秦枫,然后伸手,在秦枫脸上戳了一下。

“你真的是我爹爹?”

秦枫点头。

归归想了想,又问:“那你以后还走吗?”

秦枫摇头。

归归歪着头看他,笑了。

那笑容,跟胡小跃一模一样。

“那你陪我玩魔方。”他说,把手里的魔方递过去。

秦枫低头看着那个魔方,又看看归归,接过来。

归归拉着他往沙发走:“你会不会?我教你。”

秦枫被他拽着,在沙发上坐下。

胡小跃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翘起来。

大师兄和师父站在门口,没进来。胡小跃看见了,走过去:“师父,大师兄,进来坐啊。”

师父摆摆手:“你们先聊,我们在外头抽根烟。”

“抽什么烟,”胡小跃侧身让开,“进来,归归还没见过你们呢。”

师父没再推,进了屋。

归归正坐在沙发上拧魔方,看见又进来两个人,往秦枫身边靠了靠,抬头看胡小跃。

胡小跃蹲下来,指了指师父:“这是师公。”

又指了指大师兄:“这是大师伯。”

归归看着他们俩,没吭声。

师父走过来,在沙发边上坐下,看着他:“几岁了?”

“八岁。”

师父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递过去:“拿着。”

归归没接,先看胡小跃。

胡小跃笑了:“师公给的,拿着吧。”

归归这才接过来,攥在手里。

大师兄也凑过来,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红包,塞过去:“大师伯也有。”

归归看着手里两个红包,抬头问:“可以拆吗?”

胡小跃被他问笑了:“回头再拆。”

大师兄在旁边嘿嘿乐:“这孩子,随你,虎。”

归归看他一眼,又低头拧魔方去了。

师父和大师兄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先下去抽根烟,让他们待着。

胡小跃送到门口,回来的时候,归归正在给秦枫讲魔方的玩法,讲得乱七八糟的,秦枫听不太懂,就在旁边听着。

胡小跃走过去,在秦枫旁边坐下。

归归看他一眼,说:“爸爸,你去做饭。我教爹爹玩魔方。”

胡小跃笑了:“行,你教。”

他站起来,又看看秦枫。

秦枫抬头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谁也没说话。

归归在旁边催:“爸爸你快去,我饿了。”

胡小跃笑着进了厨房。

客厅里,只剩下秦枫和归归。

归归念叨了一会儿,自己也绕晕了,干脆不讲了,拿过来自己拧。

“你爸爸……经常跟你提起我?”

归归头也不抬:“嗯。他说你去抓坏人了,抓完就回来。”

他拧了几下,没拧明白,把魔方放下,抬头看秦枫:“那你抓完了吗?”

“抓完了。”

“那以后不走了?”

“不走了。”

归归满意了,又拿起魔方继续拧。

秦枫坐在沙发上,身边这个小小的身影,让他觉得,真的很幸福。

归归拧了一会儿,还是没拧出来,把魔方往秦枫手里一塞:“你帮我拧。”

秦枫低头看着手里的魔方,拧了两下,也没拧出来。

归归在旁边看着,笑了:“你也不会。”

秦枫嘴角抽了一下。

归归笑得更欢了:“爸爸说你很厉害,原来你也不会拧魔方。”

秦枫看着他,慢慢说:“我不会的事多了。”

归归眨眨眼:“那你教我你不会的事。”

归归继续说:“爸爸说不会就学。你不会的,我也不会,那咱们一起学呗。”

秦枫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归归在旁边拽秦枫的袖子:“你教不教我?”

“教。”

归归高兴了,又拿起魔方,往他手里塞:“那你先学会,然后教我。”

秦枫低头看着手里的魔方,又抬头看看归归,嘴角翘了一下。

这就是他等九年的那个家。

第二天中午,大师兄打电话过来。

“老地方,我请客!”他在电话里嚷嚷,“把归归带上!”

秦枫看了胡小跃一眼。

胡小跃点点头:“去吧,大师兄那脾气,不去他能追到家里来。”

俩人收拾了一下,抱着孩子出门。

饭店是大师兄挑的,汉洲老字号,以前他们常聚的那家。

到的时候,大师兄已经在包厢里等着了。一看见归归,他眼睛亮了,没敢直接冲上去,站在原地张开手:“归归,让大伯伯抱抱?”

归归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

大师兄激动坏了,轻轻接过来,抱在怀里:“哎哟喂!我大侄子终于让我抱了!以后跟着大伯伯混,大伯伯教你打架。”

胡小跃在旁边笑:“大师兄,你别教坏孩子。”

“教什么坏,我教他保护自己。”大师兄抱着归归在椅子上坐下。

师父还没到。三个人先点了菜,边等边聊。

大师兄看看胡小跃,又看看秦枫,问:“小跃,给家里打过电话没?”

胡小跃沉默了一下,摇摇头:“没打。不知道怎么说。”

大师兄看他一眼:“得打啊,你爸妈等了你九年。”

“我知道。”胡小跃顿了顿,“等回去亲眼见了再说吧。电话里说不清。”

秦枫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他们等的是你,不是解释。”

大师兄点点头:“行,到时候我开车送你们。小跃啊,九年没见了,他们该骂骂,该打打,你扛着。”

师父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袋子。

“师父!”胡小跃站起来。

师父摆摆手:“坐下坐下。”

他把袋子递给胡小跃:“给孩子的。衣服、玩具,我也不知道买什么,让店员挑的。”

胡小跃打开一看,满满一袋。

“师父,您这……”

“咋了?”师父坐下,“我当师公的,给孩子买点东西怎么了。”

他看着归归,脸上全是笑:“这孩子,昨天见了,今儿就熟了?”

大师兄抱着归归显摆:“那可不,我大侄子跟我亲。”

归归在他怀里扭了扭,伸手要胡小跃。

大师兄委屈:“刚夸完就不亲了。”

一桌人全笑了。

菜上来,满满一桌子。

大师兄给每个人都倒了酒,轮到胡小跃的时候,秦枫伸手挡了一下。大师兄看他一眼,又看看胡小跃,没说话,把酒瓶放下了。

胡小跃笑了:“大师兄,你怎么不问问为啥?”

大师兄说:“问啥,他管你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秦枫嘴角抽了一下。

吃到一半,归归困了,在麦洪超怀里直打哈欠。

大师兄手足无措:“哎哎哎,别睡啊,大伯伯还没抱够呢……”

秦枫伸手:“给我吧。”

他接过孩子,轻轻拍着。没一会儿,归归就在他怀里睡着了。

大师兄看着他那副样子,小声说:“你看枫子那样,跟捧着个炸弹似的。”

胡小跃笑了:“可不是嘛。”

师父看着这一幕,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他什么都没说,但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散场的时候,秦枫叫了代驾。

大师兄把秦枫拉到一边,小声说:“小跃回去的时候,你陪着。他爸妈那边,这么多年……”

秦枫点点头:“知道。”

麦洪超拍拍他肩膀:“行了,走吧。”

车上,归归睡在胡小跃怀里。胡小跃靠在秦枫肩膀上,也困了。

秦枫没动,就那么让他靠着。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

胡小跃迷迷糊糊地开口:“师兄。”

“嗯?”

“明天……你跟我一起回去吗?”

秦枫低头看他:“你说呢。”

胡小跃笑了,往他肩上又蹭了蹭。

车开到楼下,秦枫轻轻把他叫醒。

上楼的时候,胡小跃叫住秦枫。

“我爸妈那边……”他顿了顿,“我不知道怎么跟他们解释这九年。”

秦枫看着他:“不用解释。你活着回来,就是最好的解释。”

然后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胡小跃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没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秦枫醒来的时候,身边是空的。他猛地坐起来,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然后他听见厨房里传来声音,他赤着脚跑出去。

厨房里,胡小跃系着围裙,正在煎蛋。归归坐在餐桌边的椅子上,两条腿晃来晃去,手里拿着个魔方。

胡小跃听见动静,回头看他一眼:“醒了?再睡会儿啊,早饭还得一会儿。”

秦枫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没动。

“怎么了?”

“没怎么。”秦枫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的腰。

胡小跃手里还拿着锅铲,被他抱得一愣:“煎蛋呢……”

“你煎你的。”

胡小跃笑了,没挣开,就那么让他抱着,单手翻了个面。

归归在椅子上看着他们俩,开口道:“爸爸,你们在干嘛?”

胡小跃说:“没干嘛,你爹犯病。”

秦枫嘴角抽了一下,松开手,走到归归旁边坐下。

归归盯着他看:“你今天还走吗?”

秦枫愣了一下。

归归又说:“爸爸说今天要去见爷爷奶奶。你也去吗?”

“去。”

归归想了想,问:“爷爷奶奶凶不凶?”

秦枫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看向胡小跃。

胡小跃端着煎蛋走过来,放下盘子,在他俩对面坐下:“不凶。就是……九年没见了。”

归归看看他,又看看秦枫,说:“那我保护你们。”

胡小跃愣了。

归归认真地说:“爸爸说的,一家人要互相保护。”

秦枫伸手,揉了揉归归的脑袋。

归归躲了一下,没躲开,不满地哼哼两声。

胡小跃笑了,拿起筷子:“行了,吃饭。吃完换身精神点的,别让爷爷奶奶以为我这九年没照顾好你。”

归归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吃得满脸都是。

“东西都收拾好了?”

胡小跃点头:“昨天半夜收拾的。”

“半夜?”

“睡不着。”胡小跃低头喝粥,“想了很多。他们老了没有,身体好不好,还认不认我这个儿子……”

秦枫伸手在桌下握住了他的手。

胡小跃看他一眼。

秦枫说:“认不认,你都是他们儿子。归归都是他们孙子。”

胡小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归归在旁边吃得正欢,完全没注意到大人们在说什么。

吃完饭,秦枫主动收拾碗筷。胡小跃给归归换衣服,新买的卫衣,红色,上面印着个小恐龙。

归归站在镜子前面,左看右看,问:“好看吗?”

胡小跃说:“好看。”

归归满意了,跑出去找秦枫显摆。

秦枫刚洗完碗,正擦手,被他拽住衣角:“爹爹你看!”

秦枫低头看他,红色的卫衣,衬得脸更白了。

“好看。”他说。

归归高兴了,又跑回去找胡小跃。

胡小跃正在往包里装东西,装了满满一袋。

秦枫走过去,看了一眼:“带这么多?”

胡小跃说:“第一次回去,总得准备周全。”

秦枫没说话,帮他把袋子拎起来。

大师兄的电话这时候打过来:“到楼下了,下来吧。”

三个人出门。

归归走在中间,一手拉着秦枫,一手拉着胡小跃,嘴里还哼着不知道从哪学的歌。

下楼的时候,他忽然停住。

胡小跃低头看他:“怎么了?”

归归仰着脸,认真地问:“爷爷奶奶家有玩具吗?”

胡小跃被他问笑了:“应该有吧。你去了就知道了。”

“那我今天可以不写作业吗?”

胡小跃说:“你今天本来也没作业。”

归归满意了,继续哼着歌往下走。

秦枫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胡小跃刚来队里的时候,也是这样——心里有事,但面上不显,该干嘛干嘛。

楼下,大师兄的车已经等着了。

看见他们出来,大师兄下车,接过秦枫手里的袋子:“走吧,我给你们当司机。”

归归看见他,主动叫了一声:“大伯伯。”

大师兄乐了:“哎!我大侄子今天真精神!”

归归得意地晃了晃脑袋,钻进车里。

胡小跃站在车边,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走吧。”他说。

秦枫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胡小跃笑了笑,钻进车里。

车发动起来,慢慢驶出小区。

归归趴在窗边,看外头的风景。胡小跃靠在座位上,不知道在想什么。秦枫坐在他旁边,手搭在他手背上。

大师兄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专心开车。

车在老城区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栋老居民楼下面。大师兄熄了火,回头看他们一眼:“到了。”

“嗯。”胡小跃应了一声,没动。

归归趴在窗边,仰着头看那栋楼:“爸爸,爷爷奶奶住这儿?”

“嗯。”

“几楼啊?”

“五楼。”

归归数了数,说:“好高。”

胡小跃没接话。

秦枫看着他,没催。

过了大概有半分钟,胡小跃推开车门:“走吧。”

归归自己跳下车,站在楼底下东张西望。秦枫拎着袋子下来,站在胡小跃旁边。

大师兄摇下车窗:“我就不上去了,在楼下等你们。”

胡小跃点点头。

三个人往楼道里走。楼梯很窄,墙上贴满了小广告,有几家门外堆着旧纸箱和酸菜缸。胡小跃走得很慢,一步一顿。

归归走在最前头,回头催他:“爸爸你快点。”

胡小跃没吭声,继续往上走。

到五楼,左边那户门关着。门口铺着块旧地垫,上面印着“出入平安”。

胡小跃站在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了。他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里面没动静。

他又敲了两下。

过了好几秒,门开了一条缝。一张老脸从门缝里露出来——头发花白,眼窝深陷,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

老太太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门差点重新关上。

胡小跃张了张嘴:“……妈。”

老太太的手开始抖。她扶着门框,整个人晃了一下,好像站不稳。

“妈。”胡小跃又叫了一声。

老太太盯着他看,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摇起头来,一边摇头一边往后退:“不可能……不可能……”

屋里传来一个老头的声音:“谁啊?”

老太太没理,还是盯着胡小跃看,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字:“不可能……”

老头儿从屋里走出来:“怎么了……”

他看见门口的人,手里的茶杯啪嗒掉在地上,热水溅了一脚,他都没觉着。

三个人就那么站着,谁也没说话。

归归躲在秦枫腿后头,探出半个脑袋,小声问秦枫:“爹爹,他们怎么了?”

秦枫没回答。

老头儿往前走了一步,盯着胡小跃,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然后忽然扭头看秦枫:“这是……这是怎么回事?”

秦枫说:“他活着。回来了。”

老头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老太太忽然扑过来,一把攥住胡小跃的胳膊,攥得很紧,指甲都掐进去了。她上上下下看他,摸他的脸,摸他的肩膀,摸他的手,嘴里颠来倒去就两个字:“活着……活着……”

胡小跃的眼眶红了。

“妈,我对不住您。”

老太太摇头,说不出话,就攥着他哭。

老头儿站在后头,没过来,也没说话。他弯腰把茶杯碎片捡起来,手抖得厉害,捡了好几次才捡完。捡完之后他也没站起来,就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秦枫走过去,蹲下来,把手放在他肩上。

老头儿抬头看他,眼睛红得吓人。

秦枫没说话,蹲着陪他。

老太太哭了好一会儿,忽然看见秦枫后头露出来的半个小脑袋。

她愣了愣。

归归探着头看她,对上她的视线,又缩回去了。

老太太松开胡小跃,往前走了两步,蹲下来,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这是……”她问。

胡小跃说:“我儿子,归归。”

老太太愣住了。

她看看归归,又看看胡小跃,再看看秦枫,眼神里全是困惑。

胡小跃知道她在想什么:“妈,这事……一时半会儿说不清。但他确实是我和秦枫的儿子,是您孙子。”

老太太盯着归归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在半空停了停,没敢碰。

归归看着她。

老太太忽然想起来,从兜里摸出一块糖,递过去。

归归看看糖,又看看她,没动。

老太太说:“吃吧,甜的。”

归归犹豫了一下,从秦枫后头钻出来,接过糖,攥在手里。

老头儿这时候站起来,走过来,看着归归。

归归也看着他。

老头儿忽然问:“你几岁了?”

“八岁。”

老头儿点点头,没再问。

老太太拉着胡小跃的手往里走,嘴里念叨着:“瘦了……瘦了这么多……吃饭了没有?饿不饿?”

胡小跃被她拽着,回头看了秦枫一眼。

秦枫冲他点点头。

归归跟在最后头,自己爬上沙发,坐好,两条腿晃来晃去。

屋里不大,老式的装修,家具都旧了,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一家三口的合照——胡小跃十来岁的样子,穿着校服,站在中间,爸妈在旁边笑。

老太太把胡小跃按在沙发上坐下,非要去给他倒水。胡小跃拦都拦不住。

老头儿坐在沙发另一头,没过来,也没说话。

胡小跃看着他:“爸。”

老头儿没应声,就坐着,眼睛看着茶几,不知道在想什么。

屋里安静了几秒。

归归坐在沙发上,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没吭声。

老太太端着水过来,塞到胡小跃手里,又转身进了厨房,说要给他们做饭。

胡小跃站起来想拦,秦枫伸手拉了他一下。

“让她做。”秦枫说。

胡小跃又坐下。

老头儿还是没说话。

归归在旁边待得无聊,从沙发上滑下来,走到墙边,仰着头看那张照片。

“爸爸,”他喊,“这个是你吗?”

胡小跃看过去——是那张十岁的照片。

“嗯。”

归归盯着看了半天,又看看胡小跃,忽然笑了:“你小时候长这样啊。”

胡小跃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老头儿的眼睛也跟着看过去,看着那张照片,看着照片里十岁的儿子,又看看眼前这个三十多岁的人,喉结动了一下。

半天,老头儿才开口:“九年了。”

老头儿的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木头:“你妈这九年,每天晚上睡不着。一闭眼就是你闭着眼睛躺在棺材里头的样子。”

胡小跃低着头。

老头儿继续说:“我劝她,我说人没了就没了,日子还得过。可我自己也睡不着。半夜起来,站阳台上抽烟,一站站到天亮。”

秦枫在旁边听着,没插嘴。

老头儿忽然抬头,看着胡小跃:“你活着为什么不回来?”

胡小跃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老头儿盯着他,眼眶红得吓人:“你知不知道,你妈去墓前看你,哭了多少回?你知不知道,每次清明,我跟你妈站在你墓前,我他妈连话都说不出来?”

胡小跃的眼泪终于下来了。

“爸,我对不住您。”

老头儿没接话,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站起来,往厨房走。走到厨房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回来就好。”他说。

然后推门进去了。

胡小跃坐在沙发上,没动。

老太太在厨房里忙活,锅碗瓢盆的声音传出来,还有切菜的动静,一下一下,很慢。

归归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爬上沙发,坐在胡小跃旁边,小声问:“爸爸,爷爷是不是生气了?”

胡小跃摇头:“没有。”

归归想了想,又问:“那我还能吃奶奶给的糖吗?”

胡小跃笑了。

“能。”他说。

老太太这时候端着果盘出来,听见这句话,把果盘放下,在归归旁边坐下,拉着他的手:“想吃多少吃多少,奶奶这儿有的是。”

归归看看她,忽然伸手,在她脸上摸了一下。

“奶奶你别哭。”归归认真地说,“爸爸回来了,以后就不走了。”

老太太的眼泪又下来了。

秦枫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

刚点上,就看见楼下停着的那辆车,大师兄靠在车门上,正抬头往上看。

秦枫冲他招了招手。

大师兄看见他,比了个手势——上来?

秦枫点点头。

没一会儿,门响了。

老太太去开门,看见门口的人,愣了一下:“洪超?”

大师兄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袋水果,笑了笑:“阿姨,我来看看。”

老太太赶紧让他进来:“你这孩子,来就来,买什么东西……”

大师兄进了屋,看见胡小跃,冲他点点头。

归归看见他,主动喊了一声:“大伯伯。”

大师兄乐了,走过去揉了揉他的脑袋。

老头儿从厨房里探出头,看见大师兄,愣了一下。

大师兄说:“叔,我路过,上来看看。”

老头儿点点头,没说什么,又缩回去了。

大师兄在沙发上坐下,小声问胡小跃:“怎么样?”

胡小跃摇摇头,又点点头。

大师兄见状也没再问。

厨房里,切菜的声音继续响着。

客厅里,老太太拉着归归的手,絮絮叨叨地问他喜欢吃什么。老头儿偶尔从厨房里探出头,看一眼客厅,又缩回去。

秦枫站在阳台上,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掐灭,走回来,在胡小跃旁边坐下,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老头儿从厨房里出来,端着一盘切好的菜,放到餐桌上。他看了秦枫和胡小跃一眼,没说什么,又回厨房了。

老太太在旁边小声说:“你爸这几年,就盼着能再给你做顿饭。”

胡小跃没说话,然后听见老头儿在厨房里喊:“小跃,进来帮我剥头蒜。”

胡小跃站起来,走进厨房。

老头儿背对着他,正在切肉。

胡小跃走过去,拿起蒜,开始剥。

父子俩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半天,老头儿说:“活着就好。”

胡小跃的手顿了顿。

老头儿没回头,继续切肉。

过了两天,大师兄打电话过来。

“晚上去师父家吃饭,”他在电话里说,“师娘念叨着想见归归。”

秦枫看胡小跃一眼。

胡小跃点点头:“行,几点?”

“六点。”

挂了电话,胡小跃说:“大师兄这电话打得真快。”

秦枫说:“他憋了两天了。”

胡小跃笑了。

俩人收拾了一下,抱着归归出门。

去师父家的路上,胡小跃开口:“师兄,你说……市局那边,我能回去吗?”

秦枫扭头看他一眼:“你想回去?”

胡小跃嗯了一声:“想。在家待着,心里空落落的。”

“师父在跑这个事。”

“师父?”

“嗯。你回来那天他就说了。”秦枫看着前面的路,“他想以秘密任务的名义,给你恢复户口和警籍。让你回去,跟我搭班。”

秦枫继续说:“你抓内务和情报,我抓外勤。程序有点麻烦,师父在跑。”

胡小跃看着他,秦枫被他看得不自在:“干嘛。”

胡小跃握住了他没搭方向盘的手。

秦枫反握住他。

归归在后座的儿童座椅里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

车开到师父家楼下,大师兄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见他们的车,他迎上来。

“来了来了!我大侄子呢?”

秦枫把归归从后座抱出来。归归刚醒,迷迷糊糊的,小嘴一瘪,又要哭。

大师兄赶紧后退两步:“别哭别哭,大伯伯不抱!”

胡小跃笑着接过孩子:“没事,他刚醒。”

上楼的时候,大师兄凑到秦枫耳边,小声说:“师父今天心情好,一大早就让师娘去买菜。”

秦枫点点头。

门一开,师娘就迎了上来。

“哎哟,归归来啦!快让师奶奶看看!”

归归被胡小跃抱着,睁着大眼睛看她。

师娘笑眯眯地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长得真俊,像小跃。”

胡小跃笑了:“师娘,您别夸了。”

师娘瞪他一眼:“夸我徒弟怎么了。”

气氛一下子活跃起来,饭桌上,师父端起酒杯,看了胡小跃一眼。

“程序差不多了,”他说,“这两天就能办下来。副支队长,跟秦枫搭班。”

“听师父安排。”

师父看他一眼:“想好了?”

“师父,我当年……就是为了这个。”

为了对得起这身警服死,为了对得起等我的人活。

叶天佑没再说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大师兄在旁边也没接话。

师娘在旁边打圆场:“行了行了,吃饭吃饭。”

归归坐在椅子上,面前放着个小碗,里面是师娘熬的肉粥。他自己拿着勺子,舀一勺,洒一半,吃得满脸都是。

秦枫在旁边看着,伸手帮他擦脸。

归归躲了一下,没躲开,不满地哼哼两声。

胡小跃笑了:“随你,都不爱让人擦脸。”

秦枫说:“我什么时候不爱让人擦脸了?”

“有回你受伤,我帮你擦药,你躲得跟什么似的。”

秦枫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大师兄在旁边夹了一筷子菜,说:“行了行了,你俩别秀了,我还吃饭呢。”

胡小跃看他一眼:“大师兄,你抓紧啊。”

大师兄瞪他:“我抓紧什么?”

“抓紧找个嫂子。”

大师兄噎住,脸涨得通红:“你管好你自己吧!”

归归在旁边抬起头,认真地问:“爸爸,什么是嫂子?”

一桌子人愣了一秒,然后全笑了。

胡小跃揉了揉他的脑袋:“回头给你解释。”

归归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低头吃饭去了。

师父坐在主位,看着这一桌子人,眼里有笑意。

吃完饭,三个人抱着孩子告辞。

师娘送到门口,拉着胡小跃的手,眼圈有点红。

“小跃啊,以后好好的,别再让师娘担心了。”

胡小跃点点头:“师娘,您放心。以后都好好的。”

下楼的时候,归归已经困了,趴在秦枫肩上,睡得呼呼的。

大师兄跟他们一起下楼,到了楼下,他拍拍秦枫的肩膀:“走了啊,有事打电话。”

然后又看看胡小跃,张了张嘴,最后只是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转身走了。

秦枫和胡小跃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胡小跃说:“大师兄好像瘦了。”

秦枫点点头:“这几年,他也不好过。”

“改天请他喝酒。”

“好。”

两个人抱着孩子,慢慢往停车的地方走。

夜风有点凉,胡小跃往秦枫身边靠了靠。

秦枫腾出一只手,揽住他的腰。

“冷吗?”

“不冷。”

“那往我这边靠什么?”

胡小跃笑了:“想靠不行啊?”

秦枫笑笑,把他揽得更紧了些。

归归在他们中间睡得正香。

回到家,把归归放到床上,秦枫去烧水,胡小跃靠在沙发上,看着手机里今天拍的照片。

有和师父师娘的合影,有和大师兄的合照,还有一张是他们一家三口的自拍——归归坐在中间,一脸懵懂,他和秦枫在两边,笑得眼睛都弯了。

秦枫端着两杯热水走过来,递给他一杯,在旁边坐下。

胡小跃把手机递给他看:“这张拍得真好。”

秦枫看了看,点点头。

“以后每年都拍一张,”胡小跃说,“等归归长大了,给他看。”

秦枫眼里有笑意,看着他:“好。”

胡小跃靠在他肩上:“对了,明天你上班?”

“对,得去一趟。有个案子,得盯一下。”

“那我呢?”

秦枫看他一眼:“你在家带孩子。”

胡小跃不乐意了:“凭啥我在家带孩子?我也想上班。”

秦枫说:“你手续还没办好呢,办好再说。”

胡小跃想了想,好像也是。

他又说:“那我去局里看看总行吧?九年没回去了,怪想的。”

秦枫嘴角弯了弯:“行,明天带你去。”

胡小跃满意了,往他怀里又蹭了蹭。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屋里一片清辉。

归归在床上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又睡过去了。

胡小跃看着他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睡得真香。”

秦枫点点头:“像你。”

“怎么就跟我了?我睡觉又不这样。”

“你睡觉也这样,嘟囔,翻身,有时候还说梦话。”

胡小跃瞪他一眼:“你才说梦话呢。”

秦枫笑了,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他看着胡小跃,想起自己一个人过的那些年,开口道:“小跃,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活着回来。谢谢你带着归归回来。谢谢你让我有个家。”

胡小跃抱住了他。

“傻瓜,”他声音闷在秦枫肩膀上,“是我谢谢你才对。谢谢你等我。”

归归在梦里又翻了个身,小手在空中抓了抓,最后落在秦枫的手上,攥得紧紧的。

秦枫看着这俩人,想起很多年前,有人问他想要什么样的日子。他说不上来。现在他知道了——就这样的日子。

人齐了,灯亮着,月圆着。

花好月圆,人长久。

【上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