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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相见欢

三月初三,上巳节。

宫中照例设了春宴,宴请宗室亲贵与朝中重臣。宴席设在太液池畔的蓬莱阁,四面水波潋滟,垂柳依依,丝竹之声隐隐传来,一派歌舞升平的盛世景象。

裴昭本没有资格参加这等宴席,奈何内侍监临时缺人,她便被调去伺候茶水。

她穿着素净的女官服制,端着茶盏穿行于席间,低眉顺目,目不斜视。

上首设了两张御座。正中那位须发半白、面色威严的老者便是当朝天子,虽已年迈,一双眼睛却依旧精明锐利,举杯时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却稳如磐石。

左侧下首坐着的,是太子萧衍明。

他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纪,身着明黄缎袍,腰束玉带,眉目间英气未褪,只是面颊比常人苍白几分,颧骨处隐约透出一层不自然的薄青。

裴昭在藏书阁翻过朝报,知道太子两年前遇刺负伤的事。彼时太子率军平定北境叛乱,凯旋途中遭伏击,身中数刀,险些丧命。后来虽救了回来,元气却大不如前。朝野上下都以为太子是伤了根本,恢复艰难——却不知那刀上淬了慢性毒药,太子的太医令日夜以药压制,只勉强维系着一条命。

而太子之所以撑着不肯倒,不过是因为他还不能倒。

"九弟呢?"太子忽然偏头问身旁的侍从,声音温润,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又迟了?"

"回太子殿下,九殿下说……换身衣裳就来。"

"换衣裳?"太子挑了挑眉,"他赴宴何曾换过衣裳?怕是又在藏书阁赖着不肯走。"

御座上,老皇帝闻言哼了一声,面上虽是薄怒,眼底却透着一丝无奈的纵容:"这混账,成日里不知在忙些什么。"

"父皇莫恼,"太子笑着替他添了杯酒,"老九若是在忙正经事,那才是出奇了。他那个性子,想来是又不知被哪本闲书绊住了脚。"

"你就惯着他。"皇帝摇头,语气里的责怪却轻飘飘的。

裴昭端着茶盏路过,将这番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她心下微动——皇帝对九皇子的纵容显而易见,但那种纵容里并不含什么政治上的期许,更像是一个父亲对幼子的宠溺。

而太子提起九弟时语气松弛,全然不似旁人口中那般沉郁,倒像个操心弟弟的寻常长兄。

正想着,一道颀长的身影从蓬莱阁侧门踱了进来。

萧衍之今日换了件月白锦袍,外罩一件墨色大氅,步履从容,周身散着一股慵懒劲儿。他先是朝御座行了礼,又与太子见礼,一举一止挑不出错,却总让人觉着那份规矩是浮在面上的,底下藏着漫不经心。

"臣弟来迟,请父皇恕罪。"

"行了行了,坐吧。"皇帝摆了摆手。

萧衍之便在太子下首坐了,顺手拈起桌上的蜜饯丢进嘴里,嚼了两口,皱了皱眉。

"御膳房这蜜饯换人了?比上回甜了一倍。"

"你的舌头倒是尖。"太子将一碟椒盐酥推到他面前,"吃这个,不甜。"

萧衍之拈起一块,咬了一口,眉目舒展了些:"这个行。——太子哥哥,你今日的脸色倒比前几日强些,太医换方子了?"

"没有,还是那几味药。"太子淡淡道,又压低声音,"在宴席上少提这事。"

"知道。"萧衍之应了一声,顺手又拿了块椒盐酥,嚼着嚼着忽然道,"对了,太子哥哥,我前日翻到一本前朝的《河工志》,里面有条治水的法子极妙——在堤坝内预埋竹管为泄水道,汛期时水从管中泄出,既分了洪又蓄了水,下游旱时还可引灌。这法子比咱如今用的分水堰省工省料,不知北境的河道可否一试?"

太子眸光微亮,搁下酒盏:"竹管泄水?这倒新鲜。若真能行,北境那几条汛期溃堤的河便有救了。你把那书寻来,我让工部的人看看。"

"书我让人送东宫去。"萧衍之随口道,又像是想起什么,补了一句,"不过竹管易腐,需用桐油浸制,书里没提这节,是我自己琢磨的。工部那些老大人怕是想不到。"

太子看了他一眼,嘴角微扬:"你倒是比工部还上心。"

"闲着也是闲着。"萧衍之耸了耸肩,语气散漫。

太子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端起酒盏饮了一口,目光落在萧衍之面上,那笑意里藏着的东西,比酒还醇,也比酒还苦。

他知道这个弟弟比朝堂上所有人想象的都要聪慧。那些纨绔做派不过是他的壳,壳底下是一颗比谁都清醒的脑子。只可惜——

只可惜他不愿往那条路上走。

而自己这副身子,还能替他挡多久?

裴昭站在角落里添茶,将这段对话听了个大概,心中微讶。

九皇子在太子面前,远比在外人面前松弛,但也远比在外人面前认真。方才那番治水的议论,虽只寥寥数语,却条理分明、切中要害——哪有半分纨绔的模样?

她忽然想起第二章那本《盐铁论》上遒劲的批注,笔锋凌厉,见解刁钻。

那才是真正的萧衍之。

宴席进行到中段,忽然有人出列向皇帝敬酒。

裴昭抬眼看去,是一位身着紫袍的中年重臣,面相端方,笑容恭谨——韩太傅,当朝三公之首,门生故吏遍天下,在朝中的势力盘根错节。

"臣恭祝陛下龙体康泰,太子殿下凤体安康。"韩太傅举杯,字字清晰,"太子殿下为国操劳,虽抱恙在身仍心系社稷,实乃社稷之幸。"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可裴昭总觉得那"虽抱恙在身"四个字咬得格外重。

太子面上不动声色,举杯致意:"太傅谬赞。"

韩太傅笑意更深,又道:"只是臣有一事忧心——太子殿下贵体未愈,朝中诸事繁杂,若长此以往,恐怕……臣斗胆进言,陛下是否可令诸皇子分担朝务?九殿下天资聪颖,若能襄助太子,必是朝廷之福。"

宴席上一时静了几息。

裴昭端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

这话看似在夸九皇子、替太子分忧,实则是一石二鸟——在太子面前钉钉子,你是病人,撑不住了;在皇帝面前递刀子,何不另择贤能?而若九皇子真的应了,便入了局——太子未废而亲王涉政,自古都是取祸之道。

萧衍之却像没听见似的,懒洋洋地拈着蜜饯,一脸事不关己。

太子搁下酒盏,笑了笑:"太傅一片苦心,孤感念在怀。只是孤这病已见好,太医说再调养半年便可如初,倒不必劳动九弟。九弟那性子,让他坐朝堂上听一天折子,怕是能把龙椅坐出个窟窿来。"

这话说得轻松诙谐,席间便有几人笑出声来,方才那点凝重的气氛便散了大半。

萧衍之也十分配合地叹了口气:"太子哥哥这是损我呢,还是损我呢?"

"损你。"太子面不改色。

"行吧,"萧衍之往椅背上一靠,"那我继续做我的闲人,朝堂上的事,太子哥哥罩着就好。"

两人对视一眼,一个笑得从容,一个笑得散漫,默契尽在不言中。

韩太傅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举杯饮尽,退回了席间。

御座上,老皇帝将这一幕看在眼里,面上不置可否,只是端起酒盏慢慢饮了一口。

他的目光从太子苍白的面颊上掠过,又落在九皇子散漫的眉眼间,浑浊的老眼里掠过一丝旁人读不懂的复杂。

皇帝宠爱幼子是真,但从未想过将江山交给他——萧衍之的性子太野,压不住朝堂上那些老狐狸。太子虽病,却是他一手教导出来的储君,文韬武略,本是最完美的继承人。

若不是那场刺杀……

皇帝闭了闭眼,不愿再想。

裴昭添完一巡茶,退回角落时,正好经过萧衍之身侧。

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微微偏头,目光扫过来,落在她身上只一瞬,便收了回去——嘴角似乎勾了一下,但快得像是错觉。

裴昭心头微跳,垂下眼帘快步走开。

宴席继续。丝竹再起,觥筹交错。

可方才韩太傅那番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太液池,涟漪虽已散开,水底的暗涌却未必平息。

裴昭想起在藏书阁读过的那些史书——凡太子体弱、诸王年长的朝代,从来都不缺风浪。

而那个笑得散漫的九皇子,方才在韩太傅出言试探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是真的不在意,还是早已看穿了一切?

她又想起方才他与太子谈论治水时的那几句话,言简意赅,条理分明。

那不是纨绔的脑子能说出来的话。

太子又低低地咳了两声,萧衍之不动声色地将他面前的冷酒换成了热茶。太子看了他一眼,没说谢,只是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兄弟俩谁也没多说什么,像是做惯了的事。

裴昭抿了抿唇,将那一丝说不清的心绪压下,低头继续做她的事。

她是藏书阁的女官,那些朝堂风云、皇室纷争,与她何干?

她只想安安静静地守着书卷,待到年岁满了便出宫去,找个山水清幽的地方过完这一生。

如此,便够了。

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今日这桂花糕的甜意里,掺了一点说不出的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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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相见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