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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相见欢

萧衍之一连五日没再来藏书阁。

裴昭告诉自己,这再正常不过。九皇子是逍遥王,今日御花园明日演武场,整座皇城都是他的游乐场,藏书阁不过是他随手翻过的一页罢了。

可她翻书的时候,总会下意识看向门口。

第六日午后,她正伏案抄录一卷残损的《水经注》,笔尖悬在半空,忽然听到阁外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缓,步履从容。

她抬头,便见那道月白色身影跨过门槛,手里拎着那卷《食货志》。

萧衍之今日换了身烟青色窄袖常服,腰间仍系那枚羊脂玉佩,发束白玉冠,通身清贵。他将书册往她案上一搁,便自顾自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了。

"来还书。"

裴昭看了他一眼,伸手将书册拉过来。

她原以为这不过是走个过场——这位逍遥王借书,多半是翻两页便丢开,哪里会真看。可翻开书页的瞬间,她手指微微一顿。

满页朱墨。

他的批注写得密密麻麻,几乎每一段都有,字迹遒劲有力,笔锋凌厉。

裴昭下意识翻到第一处批注——是关于前朝盐铁专营的论述,原文写道"官营以抑兼并,利在归权于上",他在旁边大剌剌写了一行:

"归权于上?分明是归利于上。百姓吃不起盐,你跟他们说利在上头?荒唐。"

裴昭眉头微蹙。

她继续往下翻。第二处是赋税丁役的征收之策,史官写"此法利在集中,弊在散逸",他旁批:

"什么叫弊在散逸?说人话就是层层加码,到了百姓头上翻了三倍不止。写史的人不怕嘴上长疮吗?"

裴昭:"……"

她嘴角抽了一下,又翻到下一处。这一处更过分——原文引了前大儒的一句"重农抑商,国之根本",他在旁边只写了两个字:

"屁话。"

裴昭愣了三息,忽然"噗"地笑出声来。

她立刻捂住嘴,耳根发烫——成何体统!这是先帝御笔引用的治国之策,他堂堂皇子,竟在书页上写"屁话"!

可她笑意压不下去。

因为这四个字虽然粗鄙,却精准得要命。重农抑商确实是国策,可执行到地方早已扭曲成官商勾结、民不聊生的乱象——满朝文武心知肚明,却没人敢说。他倒好,写在书页上,像是在对整个朝堂翻白眼。

她继续翻。

越翻越惊。

他那些批注看似嬉笑怒骂、乖张霸道,可每一句都踩在要害上。骂完了,后头跟着的全是自己的见解——有的只写一句,有的洋洋洒洒写满半页,观点刁钻但逻辑自洽,有些甚至跟正文的论证方向完全相反,偏偏能自圆其说。

更让裴昭意外的是他的字。

她原以为一个纨绔皇子的笔迹该是浮华潦草的,可那字迹端的是铁画银钩、遒劲酣畅,每一笔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像他这个人——面上嬉皮笑脸,骨子里却有一股子横冲直撞的劲儿。

裴昭翻完整卷《食货志》,合上书页,抬头看向对面。

萧衍之正撑着下巴看她,嘴角微弯,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怎么不说话?"他挑眉,"姐姐该不是是要骂本王亵渎典籍吧?"

裴昭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做了一件连自己都没想到的事——她把书册翻回那处"屁话"的批注旁,提笔蘸墨,在他那四个字下面写了一行小字:

"抑的是商,伤的是民。流通不畅则百业凋敝,有粮无处换钱,反受其害。关键不在抑不抑,而在度——可惜这'度'字,朝堂上没人敢提。"

写完,她将书册推回他面前。

萧衍之低头看了一眼,眸光微动。

他没说话,只是拿起笔,在她那行字下方又写了一行:

"不是不敢提,是提了也没用。上头不听,中间贪,下头死。这局得从根上翻。"

裴昭看完,呼吸微微一滞。

从根上翻——这四个字,何止是大胆,简直是在质疑整个朝堂的根基。

她抬眸看向萧衍之,目光比方才多了几分审慎。

"殿下,"她的声音很轻,"这书上的字,出不了藏书阁。"

萧衍之笑了。

不是那种嬉皮笑脸的笑,而是一种被看懂了的释然。

"姐姐比朝堂上那些老狐狸有意思多了。"他说,"他们要么骂本王不学无术,要么把本王的话当圣旨捧着——没有一个人像姐姐这样,看完之后还愿意写回来。"

"因为殿下写得欠揍。"裴昭面不改色道,"'这些话,也只敢写在书上,殿下要在朝堂上说试试?"

萧衍之大笑。

他笑起来毫无皇子架子,眉目舒展,整个人像被日光点亮。

"姐姐说得对,本王确实不敢。"他坦然承认,"所以只好写在书上,过过嘴瘾。"

裴昭看着他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忽然觉得这人真是奇怪。

明明有一肚子经世之才,偏偏藏在纨绔皮囊底下不肯露。明明看透了朝堂上的蝇营狗苟,偏偏装作不闻不问。那副懒散模样像是给天下人看的——可他偏偏把最真实的东西,写在了一卷不会被任何人看到的旧书上。

"殿下,"她忽然问,"《食货志》这种书,殿下当真只是闲来翻翻?"

萧衍之翻书的手顿了一瞬。

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书页上那两行交叠的墨迹上——他的和她的,一粗一细,一刚一柔,像两把不同的刀,劈在了同一块木头上。

"姐姐觉得呢?"他反问,语气又变回了那副漫不经心的调子。

可裴昭分明看见,他握笔的指节微微泛白。

她没有追问。

有些事,不必点破。

"天色不早了。"她起身收拢笔墨,"殿下该回去了。"

萧衍之也站起身来,将那卷《食货志》递还给她,想了想,又收了回去。

"这本书先留在姐姐这儿。"他说,"下回来接着写。"

裴昭一愣。

"姐姐写完一段,本王再来写一段。"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兴致,"本王倒想看看,咱们谁先说服谁。"

裴昭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觉得这人不仅奇怪,还很危险。

不是那种会害人的危险——是一种会让她的日子再也清净不了的危险。

"……随殿下。"她别开视线。

萧衍之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槛处,他忽然停住脚步,偏头看她。

暮色里,少年的轮廓被夕阳勾勒得柔和,眉眼间的笑意褪去了玩世不恭,剩下一点她看不真切的认真。

"裴昭。"

他头一回叫她的名字,没加"姐姐"。

"谢谢你写回来。"

说完便跨出门槛,步履轻快地消失在暮色中。

裴昭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渐行渐远。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卷《食货志》——书页间两行字迹交叠,他的横冲直撞,她的冷静从容,像是两条本不相交的河,忽然在某一段并肩流过。

她翻回那处"抑你个头",盯着自己写的那行字看了许久。

从根上翻。

他写这四个字的时候,大概也是认真的吧。

裴昭将书册合上,放回案头,手指在封皮上多停了一瞬。

然后她打开青瓷小罐,取出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甜的。

此后数日,萧衍之隔三差五便来藏书阁还书。

来时带着一本,走时再借一本。每一本都读,每一本都写满批注。

他的批注越来越放肆——

读到《周官》里的井田制,他写: "理想国而已。人心不齐,田必不均,均了也守不住。不如学商鞅,先动刀再讲理。"

读到《山海经》里的异域物产,他写: "这些山里的矿、海外的港,若能通商互市,何愁国库空虚?可惜满朝文武只知守着那几亩薄田叹气。"

读到《管子》里的轻重之术,他写: "管仲懂经济,可他更懂人性。利之所至,人不驱而自往——与其逼着百姓种地,不如让他们自己想种。"

裴昭每一处都写回去。

她不像他那般乖张霸道,但每每能精准地拆解他的论点,有时补全,有时反驳,有时另辟蹊径给一个他没想到的角度。

他写"先动刀再讲理",她回: "商鞅动了刀,可他最后被车裂了。刀太快容易伤自己,不如先织网再收网。"

他写"通商互市",她回: "互市需海防、需律法、需商税制度。三件事缺一件,通商就是引狼入室。殿下只看到了利,没看到利后头的牙。"

他写"让人自己想种",她回: "这倒是正理。但让人想种的前提是种了有收成、收了能保住——这些年水利荒废、河堤失修,不是百姓不想种,是种了也没把握。殿下若真想改,不如从修渠筑堤开始。"

萧衍之每次来,头一件事便是翻到她新写的批注,从头到尾看一遍,时而拍案叫绝,时而皱眉不服,提笔又写一段新的,留给她下一次反驳。

两人隔着一卷旧书,你一笔我一画,倒像是在纸上打了一场又一场的仗。

柳掌事看在眼里,私下嘀咕:"殿下这哪是来借书的,分明是来跟咱们裴昭吵架的。"

裴昭没吭声,心想:也不是吵架。

是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每次翻开书页看到他新写的字,她都会先怔一怔,然后不自觉地弯了嘴角。他的字太有攻击性了,横竖撇捺都带着一股子蛮不讲理的锐气,可仔细一看,锐气底下全是真知灼见。

而她在写回批注的时候,手指比平时更稳,思路比平时更活——像是被什么东西激着了,非要把最好的自己掏出来不可。

有一天,她翻开他新还的《河渠注》,翻到一处关于治水的章节,他的批注忽然变了风格,不再是嬉笑怒骂,而是规规矩矩写了一整页治河方略——从上游筑坝到下游疏浚,从分洪区的设置到沿岸州县的征役调配,条理分明,措辞严谨,每一个数字都精确到百石百人。

裴昭看完那页批注,久久没有动笔。

她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人的纨绔是假的。

那些嬉笑怒骂、乖张霸道的批注,是他给自己留的退路。真把那些锋芒遮住,底下露出来的,是一个比朝堂上所有人都清醒、都比他们看得远的脑子。

他不是不愿为,是不屑为,也不可为。

不屑跟那些蝇营狗苟的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上。

作为皇子,齿序最末,却又被偏宠,位置尴尬难言,即使有圣上庇护,但圣上已年迈,人前的逍遥日子又能有几日。

可如果这个天下换一种争法呢?

裴昭睁开眼,提笔在那页方略末尾写了一行字:

"这方略若能施行,惠及何止百万生民。可惜写在这里,跟写在沙上没区别——风吹就散了。"

她顿了顿,又添了一句:

"除非某人愿意站出来,让风吹不散。"

写完她便后悔了。

这话说得太过了。她一个女官,凭什么对皇子说这种话?他站不站出来,是她能置喙的吗?

可书册已经合上了,墨迹已经干了。

下一次萧衍之来的时候,翻开书页看到那两行字,沉默了很久。

那天他没有写新的批注,也没有像往常一样笑着打趣。

他只是把那卷《河渠注》轻轻合上,放在她案头,低声说了句:"姐姐说得对。"

然后便走了。

裴昭望着他的背影,心口闷闷的,像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又像是终于说了一句早该说的话。

那之后萧衍之来的次数少了些,但每回来都带着更厚的书。

《盐铁论》《水经注》《齐民要术》《考工记》——全是些旁人觉得无趣的实务之书,他却读得津津有味,批注越写越长,有时候一整页纸写不下,便另取宣纸续写,夹在书页间。

裴昭也变了。

她不再只是被动反驳,开始主动写下自己的见解——关于农桑水利的改良设想,关于赋税制度的调整方案,关于通商互市的风险与收益。

她写这些的时候,手指是热的,眼睛是亮的。

入宫三年,她把一身才学都藏进了书页间,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守着一间藏书阁,做一只安静的笼中鸟,等哪天熬到出宫的年纪,便离开这座皇城,找个山水清幽的地方隐居,从此再不理会这些尔虞我诈。

可现在她翻着他写满批注的书页,看着那些横冲直撞又灵光四射的文字,忽然觉得——

笼中鸟若只会等待开笼的那一刻,便永远只是笼中鸟。

可若有人站在笼外,对她说"从根上翻"呢?

裴昭将笔搁下,望着窗外斜阳。

藏书阁的光线昏黄,书架间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

她忽然想起自己入宫前,在裴家私塾里读《考工记》时的情形。那时候她跟沈鹤洲说,将来想去各地看看那些手工作坊、看看匠人是怎么把一根铁条打成犁头的。沈鹤洲笑着摇头,说世家女郎怎可涉足工匠之事。

她没有反驳。因为那时她也不知道,一个世家女郎究竟能做什么。

可现在她知道了。

她能做的,比她以为的多得多。

只是从前没有一个人,让她觉得做这些是值得的。

裴昭从书架上取下一卷空白的宣纸册,摊开在案上。

她提笔,在第一页写下一个标题——

《农桑水利疏》

笔锋清隽,一笔一划都带着从未有过的笃定。

不是为谁写的。

是为她自己。

也为了那个在书页间写"从根上翻"的少年。

她想,也许她不用等出宫了。

也许她可以换一条路走。

又过了几日,萧衍之再来时,看见她案头那卷《农桑水利疏》,脚步微微一滞。

他没有问,只是目光在那几页纸上多停了两息,嘴角弯了弯。

然后他照常坐下,从袖中取出一本新书推过来。

"今天换一本。"他说,"《考工记》。本王觉得姐姐会喜欢。"

裴昭接过书,翻开扉页。

他的第一处批注写在目录旁,字迹依旧遒劲,但语气比方才那些乖张霸道的话温和了许多,书中还夹着一页字条——

"裴昭,书外万千世界,愿有一日携卿共赏。"

裴昭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默默翻到下一页。

窗外春光正好,海棠花瓣落在窗台上,被风吹进来一片,恰好落在书页间。

裴昭伸手将它拂开,指尖却在那片花瓣停过的地方多停了一瞬。

书页间,两行墨迹一刚一柔,像两把刀鞘轻轻碰了一下。

还没有出鞘。

但已经听见了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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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相见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