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凉如水,钱府的庭院浸在一片清冷月色中,廊下的值卫也放轻了脚步,阶前的草丛里不时传来几声虫鸣。
钱王的书房里还亮着灯光,钱惟演知道父王正在等待自己,连忙走进书房拜见父亲。
“父王,孩儿回来了。”
钱王着一身宽松的锦缎常衣,缓缓抬头:“怎么这么晚?”
“孩儿原本陪韩王殿下郊外玩耍,不意楚王府出了状况,故而晚归。”
“哦?楚王殿下?他能有什么事情?”
“父王还不知道吧?今日楚王为了秦王之事进宫求情,遭到拒绝不说,还被官家禁了足呢。”
“竟有此事?”
“千真万确!”
书案上的烛火轻轻晃动了一下,是钱王微微一声低叹:“唉,储君之位本已近在眼前,他却不肯坐视亲人蒙冤,似楚王这般良善仁义心肠,实属难得啊!演儿,你可知为父为何答应让你去做韩王侍读?”
“父王做事向来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孩儿觉得父王必是看那韩王确为性情仁厚之人!不至于对孩儿太过苛责! ”
钱王微微颔首道:“这只是其一;其二:韩王和楚王是一母同胞,楚王是未来太子,你和韩王交好,即可得到未来太子庇佑,又不至于卷入政治旋涡中心;你是降王之后,身份敏感;日后只将心思放在典籍文章之上,万万不可妄议朝堂纷争,一言一行,都要慎重,你要知道,稍有不慎,就有可能给家族带来灭顶之灾。”
“是,孩儿谨记。可是孩儿有一事不明,您说这楚王是不是也太不合适宜呢?连孩儿都能看得出秦王一案就是官家和赵普的联手之作,目的还不是把楚王推向太子之位么?这楚王不领情倒也罢了,还当庭怒斥赵普说他刀笔小吏,无中生有,更是三番五次逆鳞犯上,就算官家再恩宠他,只怕时间久了,屡犯天威,早晚也会失了圣心的。”
钱王眉尖微蹙: “这种话也只在家里说说罢了!”
钱惟演连忙躬身一揖:“父王训诫的是!”
钱王抬了抬手,口气缓和下来说:“不提官家对楚王旧日恩宠,只说他至情至性的心性,那正是帝王之家所缺乏的东西,因为缺乏,更显珍贵,所以官家心里是赞赏的,至于禁足,也是对楚王的历练罢了。”
钱惟演恍然大悟道:“还是父王看问题深刻一些!”
“唉!”钱王长叹了一声说:“只是演儿,委屈你了。如果不是父王无能,归降大宋,以致吴越亡国,让你成为降王之后,否则以你皇子之尊,如何屈尊去做韩王伴读,是父王对不起你呀!”
钱惟演只觉得眼眶一热,连忙跪下,叫了一声:“父王!父王千万不要这么想,想当年大宋一统天下,乃是大势所趋;后蜀、南汉、南唐、北汉逐一被灭国;连年战争以致生灵涂炭,哀鸿遍野;父王为了吴越数十万百姓免遭兵灾,投降了大宋,此乃大仁大义之举!父王莫要再自责!”
“好孩子,快起来吧!你还记得我们钱氏家训?”
“心术不可得罪于天地,言行皆当无愧于圣贤。曾子之三省勿忘,程子之四箴宜佩......能改过则天地不怒,能安分则鬼神无权......利在一身勿谋也,利在天下者必谋之;利在一时固谋也,利在万世者更谋之!”
钱王神情悠远:“当年先祖最初立国之时,所统辖的只有江浙、闽十三州之地。先祖坚守保境安民之策,重视农桑,兴修水利。我吴越钱氏历代奉行祖训、励精图治,历经三世五王,才使得吴越之地百业鼎盛,富甲天下!五年前,为父实在不忍将吴越数十万百姓陷于战火之中,才选择投降了大宋,利在一身勿谋也,利在天下者必谋之,为父虽说做了降王,却也无愧于祖宗家训!”
“是啊,父王!所以钱塘百姓才感念您的恩德,在钱塘江边建保俶塔,正是对父王的爱戴和感激呀。”
钱王喃喃道:“我欲因之梦吴越,一夜飞渡镜湖月!只可惜吴越的山水,只怕以后只能在梦中相见了!”
钱惟演看父王神情凄然,连忙笑着安慰道:“事已至此,父王切莫再生烦忧,如今本朝变更旧制,开科取士,看官家这般礼贤下士的做派,却是历朝前所未有的,父王现任兵马大元帅、淮海国王、尚书中书令、太师等官职,想来官家就算是为了彰显皇恩,总也不至于太难为了我们钱家!”
“幼稚!”吴越王钱俶虽说心中暗叹了一下,但是抬头迎上儿子面如冠玉的脸庞上那道明亮清澈的目光,总不想把话题说得太沉重,想了一想说:“你成日里夸口博学多才,我且问你,为何现如今称呼皇帝不像前朝那样称为皇上或陛下,而是称为官家呢?”
钱惟演笑着说:“这个难不倒孩儿,所谓三皇官天下,五帝家天下,兼三皇五帝之德,是为官家。”
吴越王笑道:“早在《晋书》里就有官家用来称呼皇帝的记载,太祖皇帝把家天下和官天下结合起来,其实更有深一层的含义呢!”
“请父王指教!”
“当年太祖皇帝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夺了后周的江山,这样得来的皇位总有点不那么名正言顺吧,太祖让臣民称自己为官家,可不就是为了得到天下人的信服么。”
钱惟演微微恍然道:“孩儿听说前日官家对徐铉也有此一问呢。”
“徐铉?哪个徐铉?”
“南唐旧臣徐铉呀,现为《说文解字》注校,父王,您是哪里不舒服吗?”钱惟演看父王变了脸色,连忙关切地走上前。
吴越王摆了摆手说:“罢了,时辰不早了,你早些下去歇息吧!”
钱惟演欲待退出,沉吟了一下说:“孩儿明白,父王是不想让孩儿担心太多,可是为人子,止于孝,若不能替父王排忧解难,那就是孩儿的大大不孝了,父王不说,孩儿也知道父王的顾虑,您是想那徐铉乃南唐旧臣,是不是想起了后蜀孟昶,后主李煜的遭遇呢?”
钱王勉强一笑道:“真是什么都瞒不住你,是父王多虑了,好孩子,快去歇息吧!”
钱惟演眼珠子一转说:“父王,咱们吴越钱家和后蜀、南唐虽说同为降王,却也不尽相同呢!”
“有何不同?”
“父王想啊,那后蜀孟昶有花蕊夫人,南唐有小周后,此两人皆因女色亡国,父王您向来好德不好色,咱们钱府又没有那种绝色美女,所以父王放心,咱们王府断不会招来什么无端横祸的!”
吴越王听到这里,忍不住笑出了声:“你呀,什么时候学得这般油嘴滑舌了;什么好德不好色,前朝宫闱风流之事,岂是你所能妄议的?为父早就告诫过你,三缄其口,谨言慎行!你倒是都当做耳旁风了!再贫嘴,家法侍候!”
“父王教训得是,孩儿告退。”钱惟演笑着躬身退出。
吴越钱王剪了剪烛心,继续翻看着桌上的诗稿,却是南唐后主李煜的绝笔之作:“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明月中!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是一江春水向东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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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钱府夜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