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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烬火余灰(宋蝶篇)

刺耳的救护车鸣笛撕裂傍晚沉寂的街巷,红色警示灯在渐沉的暮色里疯狂闪烁,一遍遍扫过斑驳的墙面,也扫过宋蝶冰冷僵硬的眼底。

担架被医护人员急促地抬着往前推送,车轮碾过地面的声响沉闷又刺耳,每一下都重重砸在人心上。担架上的宋蝶汐脸色惨白如纸,唇角还残留着未干的血迹,单薄的身躯陷在白色被褥里,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消散在风里。

混乱的人群被医护轻声驱散,喧闹落幕,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慌与死寂牢牢笼罩着这片天地。

宋蝶站在原地,浑身都在克制地颤抖。

方才那场突如其来的殴打还残留在皮肉之上,钝痛顺着骨骼肌理密密麻麻蔓延开来,后背、手臂、肩胛,每一寸肌肤都带着酸涩的痛感。她没有宋蝶汐那般严重的外伤,没有汹涌不止的出血,没有奄奄一息的孱弱,可那种深入骨髓的惊惧,却丝毫不少。

有人将恶意的拳头挥向她们的那一刻,世界轰然崩塌,所有温柔与安稳,尽数碎裂成齑粉。

“别怕,先去做检查。”

微凉的晚风里,宁叶的声音沉稳清透,稳稳穿透了宋蝶耳边嗡嗡作响的轰鸣。

她快步走到宋蝶身侧,动作轻柔又克制,没有贸然去触碰她受伤的地方,只是微微侧身,用自己的肩膀隔开周遭路人探究、看热闹的目光。宁叶身形高挑,短发利落,眉眼清冷柔和,在这片狼藉狼狈的暮色之中,像一束稳稳扎根的光,劈开漫天翻涌的阴霾。

宋蝶抬眸看她,视线却是涣散的,瞳孔微微震颤,迟迟无法聚焦。

她喉咙干涩得发疼,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任由宁叶轻轻握住自己的手腕,一步一步跟着医护走进灯火惨白的医院。

消毒水凛冽刺鼻的味道瞬间将两人包裹,冰冷寡淡,带着生死无常的寒凉,彻底吹散街巷残留的那一点烟火气。

医院的一切都是极致的白。

惨白的墙壁,惨白的地砖,惨白的顶灯,往来医护的工作服、盖在病患身上的被褥,全都是毫无温度的素白。

可这片死寂单调的纯白中央,急诊室大门上方那盏红色的抢救中指示灯,猩红刺目,热烈又绝望,像一摊凝固不散的鲜血,狠狠烙进眼底,突兀得让人窒息。

黑白死寂的天地里,唯一的红,代表濒死的挣扎,代表生命正在流逝,代表已经很难挽回的绝境。

宋蝶怔怔地盯着那片猩红,脚下的步伐骤然僵住,浑身血液仿佛在此刻彻底冻结。

周遭的人声、脚步声、仪器滴滴运作的细微声响,尽数褪去,世界瞬间落入失真的安静。

眼前的白色墙面开始扭曲、重叠、模糊,猩红的光点不断放大蔓延,铺满整片视野。

恍惚之间,尘封在记忆深处的血色画面冲破枷锁,汹涌地朝她扑过来。

也是这样刺眼的红,漫天铺展,吞没天光,吞没年少仅有的那一点安稳。

滚烫的热浪仿佛再一次扑在皮肤上,火焰噼啪燃烧的响声在耳边回响,浓烟呛得人喘不上气,哭喊、崩塌的轰鸣层层叠叠席卷过来。那是刻进骨血的噩梦,是她怎么逃也逃不开的阴影。

“不……不要……”

破碎颤抖的呢喃从齿缝间漏出来。

宋蝶五指猛地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感也拉不回沉沦的神智。她身体剧烈发抖,瞳孔骤缩,眼眶迅速蓄满滚烫泪水,视线被水雾糊得一塌糊涂。

“宋蝶!”

宁叶立刻察觉到她状态不对,心头一紧,上前张开手臂稳稳将浑身发抖的少女揽进怀里。

女孩子的怀抱没有多么宽厚,却足够安稳,带着干净清淡的洗衣液香气,力度轻柔却坚定,托住宋蝶几乎要瘫软下去的身体,把虚妄的血色梦魇隔绝在外。她能清清楚楚感受到怀中人的战栗,那是从灵魂深处渗出来的恐惧,好像下一秒整个人就会碎掉。

“不怕,我在,我在。”宁叶低下头,气息落在宋蝶的发顶,声音压得很低,一遍一遍反复安抚,“只是幻觉,都是过去的画面。休息一下,我陪你。”

她一只手缓慢、轻柔地顺着宋蝶僵硬绷紧的后背,另一只手虚虚护着她的后脑,不催促,不多问,就只是安安静静抱着,用自己仅有的温度,去安抚那一片摇摇欲坠的荒芜。

宋蝶埋在宁叶肩头,绷到极限的神经骤然断裂,积压许久的情绪轰然决堤。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淌出来,浸透宁叶的外衣。她不敢放声大哭,死死咬住嘴唇,压抑的呜咽堵在喉咙,肩膀一下又一下剧烈地耸动。

急诊室那盏红灯还在亮。

这一回不是旧梦,不是回忆。

是现实里属于她的那束光,正在里面苦苦耗掉生命。

后续的全套检查,宋蝶活得像一具抽走魂魄的木偶,浑浑噩噩任人摆布。

医生仔细检视她身上大大小小的淤青擦伤,万幸只是外力造成的软组织挫伤,皮肉伤看着吓人,没有伤到内脏与骨头,静养几日就能够慢慢恢复。

护士拿棉签蘸着药水给伤口消毒上药,冰凉触感蹭过破皮的地方,传来细碎尖锐的疼。可宋蝶几乎没有反应,□□的痛太轻,对比心底翻涌的崩溃,根本不值一提。

全程都是宁叶在代为沟通。向医生复述事发经过,收好病历、缴费单据,拿好外用内服的药品,把所有繁杂琐事全部扛下来,不让心神溃散的宋蝶耗费一丝力气。

夜色越沉,医院长廊的冷白灯光就越显得孤寒。

急诊室大门紧闭,那抹猩红,从黄昏一直燃到深夜,不曾熄灭。

走廊时不时传来病床滚轮滑动的声响、医生急促交谈的声音、家属压抑的啜泣。生离死别在这里日复一日上演,平淡又残忍。

宁叶扶着处理完伤口的宋蝶,坐到长廊硬邦邦的塑料座椅上等候。

深夜人流量变少,周遭安静得可怕。

宋蝶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耷拉着,眼底一片空洞,没有半分光彩。脑海里循环回放的,全是宋蝶汐倒下那一刻的模样,苍白的脸,唇边的血迹,还有那盏挥之不去的抢救红灯。

宋蝶汐是她全部的光。

在这个家里,所有人的目光、偏爱全部落在姐姐身上,可也只有宋蝶汐,会看见夹缝之中苟活的宋蝶。别人忽视她、苛待她,只有宋蝶汐愿意蹲下来,接住她所有敏感、阴郁与委屈,偷偷分给她吃食,替她挡下父母无端迁来的怒火。

明明姐姐自己常年被病痛纠缠,却依旧拼尽全力,想给妹妹撑起一小块可以喘息的天地。

只要宋蝶汐还活着,宋蝶就知道,自己还有一处可以停靠的地方。

可现在,那束光被困在那扇紧闭的门后,生死未卜。

宋蝶微微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宁叶。

女孩坐姿挺直,侧脸浸在惨白的灯光下,轮廓干净利落。即使身处满是病痛哀恸的医院,她身上依旧带着一种属于光明世界的从容平和。她垂眸翻看着手里的检查回执,神情认真,周身仿佛笼着一层淡淡的光晕。

宋蝶心底漫上来一阵酸涩的羡慕。

有的人天生就站在光里,被善待,被体谅,不必挣扎在泥泞,不必眼睁睁看着自己唯一的寄托走向毁灭,却什么都做不了。

自己深陷无边黑暗泥沼,而宁叶站在暖阳之下,两者之间,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

漫漫长夜,分分秒秒都是煎熬。

宋蝶靠着冰冷斑驳的墙壁,一夜没有合眼。抢救室的红光照进她眼底,心底的荒芜一寸寸蔓延扩大。

天边慢慢泛起鱼肚白,清晨的风顺着长廊窗户灌进来,裹挟初秋刺骨的凉意。医院重新喧闹起来,新的病患、家属来来往往,新一轮病痛与离别又开始轮回。

就在这个时候,那盏燃烧了一整夜的红色指示灯,“哒”地一声,熄灭了。

刺目的猩红骤然消失,只剩下门板上方一片死寂的白色。

宋蝶心脏猛地一缩,呼吸瞬间卡住,浑身血液瞬间冻僵。她死死盯着急诊室缓缓向内推开的大门,心底最后那一点渺茫的侥幸,轰然碎得一干二净。

几名医护摘下口罩,脸上是通宵过后的疲惫,神色带着见惯生死的漠然,从抢救室里面走出来。

“病人家属在哪里。”主治医生的声音平淡,不带多余情绪。

宋蝶想要撑着椅子站起来,双腿发软,完全使不上力气。手指死死抠住座椅边缘,指节泛白发青,喉咙堵得严实,发不出半点声响。

又过了一小会儿,走廊入口传来高跟鞋急促敲打地面的声音。

司岚裳来了。

宋蝶的母亲。

她衣衫略显凌乱,眼底带着仓促赶来的倦意,脸上还残留着昨夜睡眠过后的浮肿,显然是直到天亮,才得知这边出事,匆匆从家里赶过来。她一路小跑冲到医生面前,气息不稳:“医生,我女儿呢?蝶汐怎么样了?”

医生看着她,语气克制而客观:“很抱歉,我们尽力了。患者脏器受损严重,抢救无效。宋蝶汐妈妈是吧,这是死亡证明,还有火化同意书,需要家属签字。”

两份薄薄的纸张递到司岚裳手上。

纸张轻飘飘,却承载着一条已经熄灭的生命。

司岚裳低头扫过纸上冰冷的文字,整个人瞬间垮掉,手里的单据险些滑落。她捂住脸,撕心裂肺的哭声骤然响彻长廊。

“我的女儿啊……我的蝶汐……”

崩溃的哭喊回荡在空旷走廊,夹杂着绝望的呜咽。她踉跄后退几步,几乎站立不住,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打在纸面之上。

宋蝶站在不远处,静静望着这一幕。

耳朵里灌满母亲悲痛的哭声,可她却感觉不到眼泪。

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熊熊烈火焚烧殆尽。

属于宋蝶汐的那束光,彻底熄灭了。

连同宋蝶为数不多的、对温暖的期待,一起烧成灰烬,最后埋进冰冷泥土里,再也回不来。

世界好像一瞬间褪成灰调,周遭的喧哗、母亲的痛哭、医护的交谈,全都隔着一层厚厚的雾,朦朦胧胧传过来,触碰不到她的灵魂。

她眼睁睁看着母亲痛不欲生,可那悲痛里,没有半分是留给自己的。

从小到大就是这样。

所有人看见的,永远都是体弱美好的宋蝶汐。宋蝶仿佛只是这个家庭附带的多余产物,降生的时候因为不是男孩,招来父亲的暴怒,母亲把生活所有不顺,尽数发泄在她身上。

就连此刻的死亡,所有人哀悼、心碎的,也只有宋蝶汐。

没有人过问,站在一旁同样遭受殴打、刚刚失去唯一依靠的宋蝶,心里是什么滋味。

宁叶悄悄走到宋蝶身侧,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往她这边靠近半步,无声地挡开几道投向宋蝶的、猎奇打量的目光。

后续所有的治疗费用,全部是宁叶垫付。

缴费单一张一张打印出来,数字叠在一起,沉甸甸压在纸面。宋蝶看着女孩在窗口递出钱款的背影,晨光落在宁叶的肩头,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那是属于别人的光亮。

宋蝶站在阴影之中,远远望着,心底那股羡慕又变得更加浓烈。

她好想要那样的光。

可她又清清楚楚明白,自己满身泥泞,根本不配伸手去触碰。

司岚裳哭完一阵之后,情绪稍稍平复,一边抹眼泪,一边草草在文件上面签下自己的名字。自始至终,她没有转头看一眼站在角落的小女儿宋蝶。

仿佛宋蝶只是这场悲剧之中,一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

“后事相关的流程,后面会有工作人员跟家属对接。”医生交代完注意事项,便转身离开,继续去处理别的病患。

长廊只剩下她们三个人。

司岚裳还在低声啜泣,沉浸在失去大女儿的巨大痛苦里面。

宋蝶垂着双手,手臂上的淤青还隐隐作痛。她的目光空洞,视线落向地面瓷砖缝隙,脑海里面反反复复回放从前的片段。

姐姐偷偷塞给她的糖果;姐姐挡在她身前,替她承受母亲的呵斥;姐姐咳嗽着,却依旧笑着安慰她,以后一切都会慢慢变好。

那些片段鲜活温热,如今全部变成扎进心口的碎玻璃,每回想一次,就割得血肉模糊。

“宋蝶。”

宁叶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她放轻音量,生怕刺激到濒临破碎的少女,“身上伤口还疼吗?”

宋蝶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像一具没有重量的影子。皮肉的痛早就麻木了,痛的是灵魂。

“我们……接下来去哪里。”宋蝶的嗓音沙哑干涩,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

司岚裳这时才终于施舍过来一道目光,眼神疲惫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怼,好像大女儿的离世,也有宋蝶的一份过错。

“还能去哪里,回家。”司岚裳吸了吸鼻子,语气冷冰冰,“家里现在乱成一团,蝶汐不在了,一大堆事情等着处理。”

她没有问宋蝶身上的伤,没有问她害不害怕,没有问她昨晚是怎么熬过去整整一夜。她心里装的,只有已经永远离去的宋蝶汐。

宋蝶的指尖微微蜷缩。

家。

那算什么家。

那是一座永远偏向姐姐,永远会向她倾泻恶意的牢笼。从前还有宋蝶汐,愿意在牢笼里面给她一小块喘息角落。现在那唯一的庇护消失了,再回去,就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

宁叶察觉到宋蝶身体一瞬间的瑟缩,眉头微蹙。

“她身上有伤,精神状态很差,现在直接回去恐怕不合适。”宁叶对着司岚裳开口,语气尽量保持平和,“后续丧葬事务繁杂,也很难顾及到她。”

司岚裳皱起眉,情绪本就脆弱悲伤,听见外人插手自家家事,顿时生出几分不耐。

“她是我女儿,我自然会管。难不成,还要劳烦外人带走吗?”

这句话带着刺,宁叶没有被顶撞的语气激怒,只是平静解释:“我不是要带走她,只是客观说明情况。昨天她同样遭受暴力袭击,一整夜没有休息,心理创伤很重。”

司岚裳却听不进去半分,刚刚失去挚爱长女,巨大悲痛搅乱她的理智,她把压抑的烦躁往外倾倒。

“能有什么创伤?蝶汐才是那个出事的人!她不过受了点皮外伤,矫情什么。”

轻飘飘几句话,把宋蝶全部的恐惧与痛苦,一笔抹杀掉。

宋蝶站在原地,听见这些话,心脏像是被冷水浇透。

果然。

就算经历同样的劫难,就算同样活在恐惧之中,她的痛苦,永远都不值一提。

宁叶还想说些什么,宋蝶伸手,轻轻扯了扯宁叶的衣袖,很轻很轻地摇头。

不要争辩了。

没有意义。

再多辩解,也改变不了母亲心底的天平永远倾斜的事实。

宁叶看着她眼底那一片死寂的顺从,心底泛起一阵心疼,到了嘴边的话,又默默咽了回去。

晨光越发明亮,透过玻璃窗洒进长廊,落在司岚裳悲伤的侧脸,落在宁叶舒展的肩头,唯独宋蝶,依旧站在光照不到的缝隙里。

姐姐化作飞灰,即将归于尘土。

而她,还要回到那个没有光的家,继续活下去。

她不知道以后要依靠什么活下去。

曾经支撑她走下去的那一份温暖,已经彻底烧成灰烬。

宋蝶微微抬眼,再一次看向身侧的宁叶。

女孩被阳光裹住,像一束触不可及的灯火。

宋蝶心底那一份羡慕,混杂着迷茫、孤独,深深埋进心底。

如果,自己也可以拥有这样一份光,该有多好。

可她不敢靠近,只敢远远看着。

长廊外面,城市已经彻底苏醒,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无数人的日子照常向前流转,只有宋蝶的世界,在这个清晨,永久停在了灯火熄灭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