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是无声翻涌的潮水，冲淡了旧岁的伤痕，却从未抚平宋蝶心底的褶皱。
父亲失踪的消息沉寂了整整三年，杳无音信，像是人间蒸发，再也没有出现在她的生命里。母亲终究是耐不住独居的日子，重组了家庭。
后爸沉默寡言，算不上刻薄，却也从未给过她半分温情。家里多了一个比她小一岁的弟弟，所有人的目光、偏爱、包容，都毫无保留地倾斜在那个男孩身上。
饭菜最好的部位永远留给弟弟，新的衣物鞋袜从来没有她的份，家里的琐事、错处，永远先落在她头上。
一如既往的偏心，一如既往的凉薄。
只是宋蝶变了。
从前她会难过、会委屈、会偷偷躲在被子里掉眼泪，会奢望一点点家人的偏爱。可经历过姐姐离世、自己重伤濒死的日子后，她早就麻木了。
这座冷冰冰的家，从来没有容纳过她的温暖，她也不再奢求。
她的世界变得极其简单，只剩下两个字：逃离。
唯一的目标，就是北大。
厚厚的习题册堆满了书桌，凌晨的灯光常年亮在她的窗边，枯燥的题海、无尽的压力压得人喘不过气，可她从没有过半分放弃。
因为她的身边，还有宁叶。
宁叶是泥泞生活里唯一的光，是她支撑着熬下去的全部信念。无数个疲惫崩溃的夜晚，是宁叶陪着她刷题、陪她谈心，告诉她再坚持一下，未来就会有希望。
时光匆匆，盛夏更迭，转眼，两人步入了高压又滚烫的高三。
秋日的黄昏温柔又静谧，落日熔金，将整条河岸染成暖橘色。晚风拂过河面，掀起层层细碎的波光，吹散了高三积压的焦躁与疲惫。
两个少女并肩坐在河边的石阶上，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
晚风温柔，岁月静好，是宋蝶十几年来，最安稳美好的时刻。
宁叶侧过头，看向身侧眉眼沉静的少女，轻声开口，语气带着温柔的期许：“小蝶，你想考到哪个大学？”
宋蝶抬眸，望向远方落日尽头的天际，眼底藏着藏了数年的执念与向往，字字清晰：“北大。”
没有丝毫犹豫，坚定不移。
宁叶弯起眉眼，温柔的目光牢牢落在她脸上，笃定又认真：“我陪你。”
四目相对。
落日余晖落在宋蝶白皙的脸颊上，驱散了她眼底多年的阴郁。沉寂多年的嘴角，终于扬起一抹干净又温柔的笑意，轻轻应声：“好，说好了，我们北大相见。”
“北大相见。”
少女清脆的声音重叠在一起，温柔又坚定。
两只纤细的小指紧紧勾在一起，许下了关于未来，关于救赎，关于余生相守的约定。
那时的风很轻，夕阳很美，她们都以为，熬过这最后一年，就能挣脱所有黑暗，奔赴属于彼此的光明未来。
高考如期而至，又匆匆落幕。
笔尖落下最后一个字的瞬间，积压三年的重担轰然落地。
生活依旧是原来的模样，冰冷的家庭没有丝毫改变，偏心与凉薄依旧围绕着她。可宋蝶的心里不一样了，心底盛满了滚烫的期待。
她快要自由了。
她快要和宁叶一起，奔赴崭新的人生了。
漫长的暑假里，她日日盼着录取通知书，盼着九月的北京，盼着和宁叶并肩站在燕园的秋日里。
日子一天一天靠近，终于迎来了她的十八岁生日。
九月十日，秋意温柔。
偌大的家里依旧冷清。母亲带着后爸和弟弟出门走亲访友，没有人记得今天是她的十八岁生日。
偌大的房子里，只有她和宁叶两个人。
小小的餐桌上，摆着一个精致的草莓小蛋糕，粉嫩的奶油铺满表层，点缀着新鲜的草莓，插着一根纤细的数字十八蜡烛。
暖黄的烛光轻轻摇曳，照亮了少女温柔的眉眼。
宁叶看着她，眉眼弯弯，语气柔软：“蛋糕盘落在我家了，我回去拿一下，你先许愿吧。”
“嗯。”宋蝶轻轻点头，眼底盛满了温柔的憧憬。
宁叶转身走出家门，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只剩下摇曳的烛光，安静又温暖。
宋蝶双手合十，闭上双眼，虔诚地许下她十八岁唯一的心愿。
心底轻轻默念——
我希望，我可以如愿考上北大，希望我和宁叶的约定成真，希望我能彻底逃离这里，和宁叶永远在一起，岁岁年年，永不分离。
这是她黑暗人生里，唯一的期盼，唯一的光。
心愿刚落，急促又突兀的敲门声骤然响起。
节奏慌乱，打破了一室温柔的静谧。
宋蝶以为是折返回来的宁叶，没有丝毫防备，笑着起身开门：“小叶……”
话音戛然而止。
门外站着的，不是她心心念念的少女。
是消失了数年、下落不明的亲生父亲。
不过短短数年未见，男人早已没了往日的模样。头发凌乱不堪，沾满尘土，浓重的黑眼圈挂在眼底，面色枯槁，眼神浑浊又癫狂，浑身散发着落魄又阴戾的气息。
还没等宋蝶反应过来，男人猩红的双眼死死盯住她，陡然爆发滔天的恨意与嫉妒，嘶哑的嘶吼骤然砸落：“都怪你！你和你姐一样该死！”
寒意瞬间贯穿四肢百骸。
宋蝶瞳孔骤缩，来不及恐惧，冰凉锋利的刀刃便狠狠刺穿了她单薄的胸膛。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尖锐又刺骨，疼得她几乎窒息。
一刀，又一刀。
疯狂的嘶吼声混杂着刀刃入肉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疯狂回荡。
“凭什么！凭什么你能过得这么安稳！”
“我落魄至此，你却安安稳稳长大、读书、过生日！”
“去死！你给我去死！”
温热的鲜血瞬间浸透了浅色的衣衫，染红了脚下的地板，一滴一滴，打碎了十八岁所有的美好与期许。
剧烈的疼痛蚕食着她的意识，身体渐渐脱力，视线开始模糊。
好疼。
真的好疼。
她踉跄着后退，指尖无力下垂，眼底蓄满了无尽的委屈与不甘。
我不想死……
为什么是我？
明明再等等，再等一点点时间，她就能考上北大，就能逃离这个地狱，就能和宁叶奔赴光明的未来。
她们拉过勾的，她们说好要北大相见的。
马上就可以幸福了……
怎么就碎了呢。
烛光还在摇曳，草莓蛋糕香甜依旧，可她的人生，彻底坠入了无边黑暗。
温热的鲜血源源不断流淌，耗尽了她最后一丝生机。她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望向门口的方向，眼底是未等到人的遗憾，是来不及实现的约定。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匆匆赶回的宁叶。
当宁叶推开门的那一刻，满眼温柔的笑意瞬间僵在脸上。
入目是满地刺目的鲜血，是倒在血泊里、气息奄奄的少女，空旷的房间里只剩摇曳的残烛，凶手早已逃之夭夭，只剩一片惨烈的狼藉。
心脏骤然被生生攥碎，刺骨的绝望瞬间淹没了她。
宁叶瞳孔震颤，浑身冰凉，喉咙像是被死死堵住，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宋蝶！！”
风从窗外灌进来，吹灭了那根十八岁的蜡烛。
烛光熄灭，希望陨落。
人间再无宋蝶。
那个熬遍了半生苦难，只为奔赴一场光明与约定的少女，永远停在了她的十八岁生日。
停在了，还未抵达的北大，还未兑现的岁岁年年里。
后来的秋天，燕园依旧落叶纷飞，岁岁秋来。
只是再也没有两个并肩奔赴未来的少女，再也没有一场名为北大相见的圆满。
风渡山河，川鸣岁岁，
无人赴约，余生皆憾。
一宋蝶篇完一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0章 失约（宋蝶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