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笄礼前夜,荣禧堂内灯火通明,暖炉烧得暖意融融,一扫往日主院的冷清颓靡。
柳氏听了沈清辞的数次警示,早已从懦弱混沌中彻底醒神,这些日子强撑病体梳理内宅,虽依旧面色带着几分病气,可端坐主位之上,一身正室夫人的规制锦袍,眉眼间渐渐有了主母该有的端庄威仪,再不是往日那个任林姨娘哄骗的软懦妇人。
今夜她特意设下家中小宴,召集府中近亲女眷——几位出嫁的姑母、族中长辈,一来敲定明日及笄礼的最后细节,二来也是借着家宴,正式抬一抬嫡女沈清辞的体面,让全府都看清,将军府的嫡女,有主母撑腰,有规矩护身,谁也不能随意轻慢。
柳氏刚与身旁的大姑母说了两句及笄礼的流程,堂外便传来丫鬟轻柔的通传声:“林姨娘、二小姐到。”
众人抬眼望去,便见林姨娘一身得体的杏色织锦褙子,妆容温婉,扶着珠翠尽卸的沈清柔,缓步走了进来。
沈清柔今日被林姨娘刻意打扮成了一副受尽委屈的小白花模样:一身半旧的浅粉素布襦裙,头上连根像样的珠钗都无,只簪了一朵小小的绒花,眉眼间刻意染着几分怯弱,眼眶微微泛红,鼻尖似还有未干的湿意,走起路来肩膀微微塌着,一副被人磋磨、敢怒不敢言的柔弱模样,我见犹怜。
这副打扮,哪里是将军府二小姐,分明是个受尽苛待的寻常丫鬟,与沈清辞往日的寒酸如出一辙,可偏偏,这份刻意营造的委屈,最能骗得旁人同情。
林姨娘一早便打好了算盘:明日便是及笄礼,沈清辞抓了碧荷、握了礼服被毁的证据,看似占了上风,可只要她们母女今夜在先,在一众近亲女眷面前卖惨哭诉,颠倒黑白,把沈清辞塑造成一个骄纵跋扈、苛待庶妹的恶嫡女,就算明日拿出证据,旁人也只会觉得是沈清辞仗势欺人、栽赃陷害。
先入为主,便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林姨娘扶着沈清柔给柳氏行过礼,不等众人开口,便先自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泛起几分无奈,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瞬间勾起了满座女眷的好奇心。
沈清柔更是乖巧,怯生生地站在林姨娘身侧,头垂得极低,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的算计,指尖紧紧攥着裙角,没过片刻,豆大的泪珠便顺着白皙的脸颊滚落下来,砸在衣襟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哭得柔弱又凄切,连一声哽咽都不敢大声发出。
“哎哟,这是怎么了?”身旁的三姑母心最软,见不得小姑娘落泪,连忙放下茶盏,关切地探身问道,“好端端的家宴,清柔丫头怎么哭成这样?可是受了什么委屈?”
有了第一个开口的,其余女眷也纷纷附和,目光落在沈清柔身上,满是怜惜。
沈清柔等的就是这一刻,她咬着泛红的唇瓣,频频摇头,泪珠滚落得更凶,哽咽着道:“没……没有,姑母,我没事,是我自己不争气,惹姐姐生气了,我不该哭的……”
她越是不说,越是显得委屈,越是让人心生猜测。
林姨娘见状,立刻配合着露出一脸为难,轻轻拍了拍沈清柔的背,故作无奈地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满座人听得清清楚楚:“罢了,事到如今,也瞒不住各位亲眷了。这些日子,我们母女俩,实在是憋得太苦了。”
她抬眼看向众人,眼底带着几分“委屈”,一字一句,开始颠倒黑白:“前些日子,清柔心疼清辞姐姐筹备及笄礼辛苦,特意亲手做了点心,挑了最好的衣料,亲自送到清芷院,想着姐妹和睦,让姐姐宽心。可谁知道,清辞小姐近日性情大变,非但不领情,反倒当众把点心摔了,指着清柔的鼻子,说她以下犯上、僭越规矩,把清柔羞辱得无地自容。”
“昨日更是离谱,清柔不过是关心姐姐的及笄礼服,随口问了两句,竟被清辞小姐误会成心怀不轨,要赶她出府……”林姨娘说着,也红了眼眶,“清柔这孩子,性子软,受了委屈只会往肚子里咽,日夜偷偷落泪,我这个做姨娘的看着心疼,可又不敢多说,怕惹清辞小姐更生气,只能由着她委屈。”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字字句句都在塑造沈清柔温顺善良、被嫡姐苛待的形象,把沈清辞贬成了一个骄纵跋扈、蛮不讲理的恶嫡女。
满座女眷本就听闻,镇国将军府这位嫡小姐近日性情大变,一改往日的软懦,变得凌厉难惹,此刻听林姨娘母女这般哭诉,顿时信了大半,席间立刻响起细碎的议论声。
“原来是这样,我说清辞丫头怎么变了性子,原来是这般苛待庶妹。”
“清柔多温顺的孩子,看着就乖巧,怎么会故意惹事,定然是嫡小姐太骄纵了。”
“嫡庶有别是没错,可都是姐妹,这般羞辱,也太过分了。”
议论声虽轻,却字字落在沈清柔耳中,她垂着头,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得意与阴狠。
成了!
只要这些亲眷信了她的话,明日就算沈清辞拿出证据,也只会被当成是栽赃陷害,她依旧是那个温顺善良的二小姐,而沈清辞,只会落得个仗势欺人的骂名!
沈清柔哭得愈发柔弱,肩膀一抽一抽的,就等着沈清辞到场,坐实她“骄纵跋扈”的罪名,让她在所有亲眷面前,彻底抬不起头!
就在满座非议、气氛凝滞之际,门外再次传来丫鬟清亮的通传:“嫡小姐到——”
声音落下,满座议论瞬间停歇,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堂口。
一道挺拔清冷的身影,缓步踏入荣禧堂。
沈清辞身着一身月白暗纹兰草绫罗常服,裙摆绣着细密的缠枝兰纹,步履轻移间,暗纹流转,素雅却不失华贵。她未施浓妆,只唇间点了一点朱红,眉眼沉静,长睫如羽,一双杏眼淬着寒星,周身自带将门嫡女的端庄威仪,脊背笔直,步履从容,不卑不亢,每一步都踩得沉稳有度。
与沈清柔那副刻意营造的柔弱委屈相比,沈清辞周身的气度,宛若云端皓月,清辉万丈,瞬间便压过了满室的刻意与伪善。
前世,她在这样的家宴上,被沈清柔的眼泪哄骗,被林姨娘的挑唆激怒,当众失态,落得个骄纵善妒的名声,成为全府的笑柄。
今生,她看着眼前这对母女一唱一和的戏码,只觉得无比讽刺,心底翻涌着前世的恨意,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显露。
她早已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蠢货,沈清柔想用白莲花那套把戏拿捏她,不过是自寻死路。
“女儿见过母亲,见过各位姑母、族中长辈。”沈清辞依着世家嫡女的规矩,屈膝行礼,举止端庄得体,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
柳氏看着眼前沉稳威仪的女儿,眼底泛起一丝难以掩饰的骄傲与欣慰,连忙招手,让她坐在自己身侧的主位旁,那是嫡女专属的位置,分毫不让。
沈清辞从容落座,目光淡淡扫过哭得梨花带雨的沈清柔,眼神淡漠,如同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跳梁小丑。
沈清柔见沈清辞落座,知道自己出手的时机到了,立刻抹了一把眼泪,快步凑上前,伸手便想去拉沈清辞的衣袖,声音软糯委屈,带着刻意的讨好与示弱:“姐姐,你终于来了,前些日子是妹妹不好,是妹妹说话不知轻重,惹姐姐生气了,你别再误会妹妹了,妹妹对你一片真心,从无半分坏心思,只求姐姐别再恼我……”
她一边说,一边掉泪,字字句句都在暗示沈清辞无理取闹、小题大做、苛待亲妹。
满席目光再次尽数落在沈清辞身上,带着审视、非议、同情,所有人都等着看沈清辞如何反应——是恼羞成怒,还是假意安抚。
在他们看来,沈清辞要么继续跋扈,要么装模作样,无论哪一种,都落了下乘。
可沈清辞的反应,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她连眼神都未曾多给沈清柔半分,只是轻轻一抬手,不动声色地抽回自己的衣袖,动作疏离冷淡,彻底划清界限。
紧接着,她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沈清柔,声音清冷,不带半分温度,开口便是惊雷,直接炸碎了满室的寂静:
“庶妹一片真心?那我倒想问问,庶妹这份掏心掏肺的真心,就是深夜遣心腹丫鬟碧荷,潜入我清芷院暖阁,用剪刀划破我明日及笄礼的规制礼服吗?”
轰——!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顶,瞬间让满座女眷脸色大变,哗然一片!
及笄礼是女子一生最重要的成年大礼,及笄礼服更是祖宗规矩、父母心意、家族体面的象征,损毁嫡女的及笄礼服,那是藐视家规、居心叵测、心术不正的滔天大罪!
别说世家嫡女,便是寻常闺阁女子,也做不出这等阴私歹毒的事!
沈清柔脸上的眼泪瞬间僵在脸颊,原本柔弱委屈的神色,被极致的慌乱与惊恐取代,脸色唰地一下惨白如纸,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嘴唇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姐、姐姐……你、你怎能如此冤枉我!我从未做过这种事!碧荷……碧荷是她自己胆大妄为,是她鬼迷心窍,与我毫无关系啊!”
她拼命摇头,眼泪胡乱滚落,可此刻的眼泪,再也没有半分惹人怜惜的意味,只剩下心虚与窘迫。
“冤枉你?”
沈清辞冷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冰冷的讥讽,她抬眼,对着身侧的青黛,淡淡吩咐:“把东西拿上来,让各位姑母和长辈,好好看一看,庶妹的‘一片真心’,到底是什么模样。”
“是,小姐!”
青黛早已等候多时,此刻应声上前,双手捧着一个描金漆盘,快步走到堂中,将托盘高高举起,让席间每一个人,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托盘之上,摆着两件东西,铁证如山,无从抵赖!
一件,是那件被划破大口子的大红蹙金绣云凤及笄礼服——金线绣成的云凤被生生剪断,缎面裂开三寸长的大口子,抽丝破损,醒目刺眼,那是镇国将军府嫡女专属的规制礼服,独一无二,绝无假冒。
另一件,是一张雪白的宣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迹,末尾按着鲜红刺眼的指印,正是丫鬟碧荷的亲笔供词,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写着:是沈清柔嫉妒嫡姐礼服华贵,指使她深夜潜入清芷院,划破及笄礼服,意图让沈清辞在及笄礼上出丑。
青黛捧着托盘,声音清亮,朗声将供词内容念了一遍,字字清晰,传遍荣禧堂每一个角落:
“诸位女眷请看,这是被碧荷蓄意损毁的嫡小姐及笄礼服,这是碧荷的亲笔供词,按有指印,人赃并获,白纸黑字,绝非冤枉!”
证据摆在眼前,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再也没有半分狡辩的余地!
满座女眷彻底惊呆了,看向沈清柔的眼神,瞬间从同情怜惜,变成了鄙夷、震惊、厌恶。
谁也没有想到,眼前这个哭得柔弱可怜的二小姐,竟然是这样一个面慈心狠、阴私歹毒的毒妇!
表面温顺善良,背地里却干出损毁嫡姐及笄礼服、败坏家族颜面的丑事,这哪里是温顺庶妹,分明是披着人皮的毒蛇!
沈清柔看着托盘上的礼服与供词,只觉得眼前一黑,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险些瘫软在地。
她精心策划的阴谋,她苦心维持的白莲花面具,在这一刻,被沈清辞当众撕碎,**裸地暴露在所有人面前,丑陋不堪!
羞愤、窘迫、恐惧、绝望,瞬间交织在一起,将她彻底淹没。
“不是的!不是的!”沈清柔崩溃地尖叫起来,再也装不出半分柔弱,面目扭曲,“是她攀扯我!是你伪造的供词!姐姐,你为何要如此害我!你就是嫉妒我,你就是容不下我!”
“我害你?”
沈清辞缓缓站起身,身姿挺拔,嫡女威仪尽数铺开,居高临下地睨着崩溃的沈清柔,语气冰冷铿锵,字字掷地有声,句句诛心:
“我乃镇国将军府名正言顺的嫡长女,明日及笄礼,是父亲亲自请旨、母亲亲手筹备的家族盛事,这件礼服,是祖宗定下的规制,是父母对我的心意,是沈家的体面!”
“你身为庶妹,不思恭顺嫡姐,不维护家族颜面,反倒因一己嫉妒,蓄意损毁嫡女大礼服饰,置家规于不顾,辱嫡女体面,毁家族声誉!”
她目光如刀,直直刺向沈清柔,厉声质问,声音清亮,震得人耳膜发颤:
“你这般行径,是觉得我沈家嫡女,不配穿这身规制礼服?还是觉得,将军府的家规,由你一个庶女说了算?!”
嫡庶有别,尊卑有序,损毁嫡女及笄礼服,已是大逆不道!
沈清辞字字占理,句句合规,沈清柔所有的狡辩,所有的伪装,在铁证与家规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可笑至极。
沈清柔被怼得哑口无言,满心的狡辩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看着满座女眷鄙夷厌恶的眼神,看着林姨娘铁青的脸色,看着沈清辞冰冷慑人的眉眼,精心维持了十几年的温婉善良、柔弱无辜的白莲花形象,在这一刻,轰然崩塌,碎得彻彻底底!
她再也撑不住,再也装不下去,“哇”的一声,崩溃大哭出来,声音凄厉,再也没有半分大家闺秀的模样。
她捂着脸,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踉跄着后退几步,再也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神,转身便疯了一般跑出荣禧堂,裙摆翻飞,狼狈不堪,连头都不敢回。
白莲花,彻底破防!
林姨娘站在一旁,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气得浑身发抖,胸口憋闷得几乎喘不过气。她精心策划的泼脏水之计,非但没有伤到沈清辞分毫,反倒让沈清柔彻底身败名裂,成了全府的笑柄!
她狠狠瞪着沈清辞,眼底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却抓不到半分辩驳的由头,只能死死攥紧帕子,咬牙丢下一句“妾身告退”,便匆匆追着沈清柔的身影,狼狈离去。
荣禧堂内,瞬间恢复寂静。
满座女眷噤若寒蝉,看向沈清辞的眼神,早已从最初的非议、审视,变成了深深的敬畏与佩服。
这位将军府嫡小姐,心思缜密,杀伐果断,手握铁证,当众撕破庶妹的伪善面具,半点情面不留,嫡女威仪尽显无遗,绝非旁人可随意欺辱之辈!
柳氏看着端坐身侧、沉稳威仪的女儿,眼底满是骄傲,她缓缓起身,声音清朗,带着主母的威严,朗声开口:
“清辞所言极是!沈家百年家规,嫡庶有序,尊卑有别,内宅规矩,不容任何人肆意践踏,阴私歹毒之行,更不容姑息!往后府中再有此等龌龊事,定按家规严惩,绝不轻饶!”
主母发话,一锤定音!
满座女眷纷纷起身,躬身应是,再无半分非议。
沈清辞静静落座,眉眼平静,无半分得意之色。
这只是第一步。
沈清柔的白莲花面具碎了,林姨娘的嚣张气焰折了,她在将军府内宅的威仪,才算真正立住了。
前世及笄礼上的屈辱,她已亲手讨回第一笔。
而明日,真正的及笄大礼,才是她彻底清算所有仇怨、名动京华的时刻。
窗外夜色渐深,灯火映着少女沉静冷冽的眉眼,一场震动京华的及笄风云,即将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