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笄礼的脚步一日近过一日,镇国将军府上下皆笼罩在筹备的忙碌之中。
作为将门唯一的嫡长女,沈清辞的及笄礼乃是京中一等一的大事,不仅朝中勋贵、世家眷眷会亲临道贺,连宫中妃嫔都可能遣人送来赏赐,是她立足京贵圈、立稳嫡女威仪的关键一步。
前世,这场本该属于她的盛事,成了毕生笑柄。
今生,母亲柳氏听了她此前的隐晦警示,已然渐渐振作,拖着病体亲自督办女儿的及笄事宜,将压在库房深处、唯有镇国将军府嫡女才可享用的规制之物尽数取出——其中最惹眼的,便是那一匹匹流光溢彩的料子。
这日午后,青黛领着两个绣坊嬷嬷,将一件刚完工的及笄礼服恭恭敬敬供奉在暖阁正中的梨木雕花架上。
刹那间,满室皆被华光笼罩。
那是一件正宗的大红色蹙金绣云凤礼服,面料是江南进贡的云霏缎,触手滑腻如脂,阳光下泛着温润的珠光。领口、袖口、裙摆皆用赤金与孔雀羽线绣着展翅云凤,凤羽分明,凤尾翩跹,针脚细密得连一丝线头都寻不见,腰间缀着东珠璎珞,一步一摇,华贵无双。
这是大周朝嫡公主才可比拟的规制,是父亲沈毅当年特意请旨,为嫡女及笄求来的殊荣,整个京中,仅此一件。
青黛望着礼服,眼睛都亮了,语气满是欣喜:“小姐,这件礼服也太好看了!您穿上它,及笄礼上必定是全场最耀眼的人,谁也比不上!”
沈清辞缓步上前,莹白的指尖轻轻拂过礼服上的云凤纹样,指尖传来金线的微凉触感。
华美绝伦的礼服,映着她沉静无波的眉眼,心底却翻涌着前世的刻骨屈辱。
前世,她的及笄礼服也是这般华贵,可就在礼前一夜,被人暗中剪得稀烂,绣线抽丝,缎面破碎,根本无法上身。彼时林姨娘假意安抚,拿出一件半旧的粉缎裙让她应急,害得她穿着寒酸旧衣站在满堂宾客面前,被京中贵女暗中耻笑,背地里唤她“无衣嫡女”,连萧景渊都用假意温柔的眼神,藏着对她的鄙夷。
那时她蠢,以为是丫鬟失手,从未怀疑过沈清柔。
如今重生归来,她比谁都清楚,沈清柔素来善妒成性,前几日她接连拔除林姨娘的眼线、严惩张婆子,夺了内宅威势,又有了这般无双礼服,沈清柔必定会狗急跳墙,不择手段来毁她的及笄大事。
毒蛇躲在暗处,总会伺机咬人。
而她,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就等着这毒蛇自投罗网。
“将礼服守好,暖阁内外多安排两个人轮值,入夜后也不得松懈。”沈清辞收回指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吩咐,“任何人,未经我允许,不得踏入暖阁半步,包括潇湘院来的人。”
青黛心头一凛,立刻明白小姐的顾虑,躬身应道:“是!奴婢一定严加看守,绝不让任何人靠近礼服半步!”
沈清辞眸底闪过一丝冷冽。
沈清柔,林姨娘,你们的手段,我早已烂熟于心。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你们毁了我的体面,更不会让你们借着及笄礼,再泼我一身脏水。
你们想让我身败名裂,我便让你们,自食恶果。
与此同时,潇湘院内,气氛阴鸷得如同暴雨将至。
沈清柔看着眼前自己的及笄礼服——粉缎绣兰草,样式普通,料子寻常,别说与沈清辞的蹙金云凤缎相比,就连京中寻常五品官嫡女的礼服都比不上,气得一把将礼服扫落在地,狠狠踩了几脚。
“凭什么!凭什么她沈清辞就能穿蹙金绣云凤的礼服,那是公主规制!凭什么父亲只疼她,母亲只向着她,全府的体面都给了她!”
她歇斯底里地哭喊,眼圈通红,眼底满是扭曲的嫉妒与怨毒。
这些日子,沈清辞接连发难,拔了春桃,挫了母亲的气焰,又杖责发卖了张婆子,账房再也不敢克扣份例,清芷院的威势一日胜过一日,府中下人早已转了风向,对沈清辞毕恭毕敬,反倒对她这个曾经风光的庶小姐日渐轻慢。
眼看着及笄礼将至,沈清辞要穿着无双礼服,在满堂权贵面前大放异彩,而她却只能穿着粗陋衣裙,沦为陪衬,这让心比天高的沈清柔如何能忍!
林姨娘坐在一旁,看着女儿失态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阴狠,却故作心疼地将她揽入怀中,柔声挑唆:“我的儿,别气。那礼服是好,可穿不穿得上,还得看她有没有那个福气。”
沈清柔猛地抬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林姨娘:“母亲,您有办法?我要让沈清辞在及笄礼上出丑!我要让她穿着破衣烂衫,被所有人耻笑!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她不过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林姨娘眸底淬毒,指尖轻轻拍着女儿的背,声音压得极低,阴恻恻道:“办法自然有。及笄礼前一夜,是守卫最松懈的时候,你派身边最得力的碧荷去清芷院,趁夜将那礼服剪得稀烂,让她明日无衣可穿。”
“可是……若是被发现了怎么办?”沈清柔有些怯意,她怕被柳氏追责,更怕远在边关的父亲知晓。
“怕什么?”林姨娘冷笑一声,眼底满是狠厉,“让碧荷一口咬定是自己嫉妒,与你无关。一个贱婢的命,抵了这件事,谁也查不到你头上。只要沈清辞出了丑,及笄礼上丢尽脸面,往后京中贵女谁还会看得起她?届时,你的风头,自然就压过她了!”
这番话,彻底点燃了沈清柔心底的歹毒。
她看着窗外清芷院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狰狞,咬牙切齿道:“好!就按母亲说的做!碧荷是我的心腹,她不敢出卖我!沈清辞,这一次,我定要让你万劫不复!”
当夜,更深人静,万籁俱寂。
府中上下皆已安歇,唯有巡夜婆子的脚步声,在廊下轻轻响起,渐行渐远。
清芷院内一片寂静,暖阁内只留了一盏微弱的羊角灯,昏黄的光映着架上的大红礼服,更显华贵。
沈清辞端坐于暖阁侧首的软榻上,手中捧着一卷书,却未曾翻看过一页。
青黛守在一旁,手心微微冒汗,压低声音道:“小姐,都安排好了,屏风后藏了两个最得力的婆子,只等贼人现身。”
沈清辞微微颔首,眸底一片沉静,没有半分慌乱。
她早已算准了时辰,沈清柔心焦,必定会选在子夜时分,守卫最松懈、人最困顿的时候动手。
前世的痛,今生的恨,都在这一刻凝聚成稳操胜券的笃定。
她等着,看沈清柔亲手将自己,推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就在这时,院墙外传来一声极轻的猫叫,紧接着,暖阁的窗棂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一道黑影猫着腰,蹑手蹑脚地翻窗而入,身形瘦小,动作慌张,正是沈清柔身边的心腹大丫鬟——碧荷。
碧荷借着微弱的灯光,一眼便盯住了暖阁正中梨木架上的大红礼服,眼中瞬间闪过一丝阴毒与贪婪。
白日里沈清柔将她叫到跟前,声色俱厉地吩咐:“你去把沈清辞的及笄礼服给我剪烂!领口、裙摆,全都剪破,越烂越好!我要她明日在宾客面前,成一个天大的笑话!事成之后,我赏你五十两银子,放你出去配个好人家;若是败露,你就自己担着罪责,敢攀扯我半句,我拔了你的舌头,让你生不如死!”
碧荷吓得魂不附体,却不敢违抗沈清柔的命令,只能硬着头皮,揣着一把锋利的小剪刀,深夜潜入清芷院。
她死死攥着袖中的剪刀,一步步靠近礼服,心跳得如同擂鼓,紧张得浑身发抖。
近了,更近了。
她伸手,就要抓住礼服的裙摆,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掏出剪刀,对准最华贵的云凤裙摆,狠狠就要扎下去!
只要这一剪下去,沈清辞的及笄礼就毁了!
就在剪刀即将触到缎面的刹那——
“住手!”
一声冷喝,如同惊雷,骤然打破深夜的寂静!
碧荷吓得浑身一哆嗦,剪刀“当啷”一声掉在青砖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暖阁内的灯火瞬间被尽数点亮,刹那间通明如昼,照得每一处角落都清晰无比。
青黛率先冲了出来,厉声呵斥:“大胆贱婢!竟敢深夜潜入暖阁,蓄意损毁嫡女及笄礼服!”
屏风后,两个早已埋伏好的粗使婆子一拥而上,如同饿虎扑食,当场将碧荷按倒在地,反剪了她的双手,让她动弹不得。
碧荷吓得魂飞魄散,瘫软在地上,浑身瑟瑟发抖,面如死灰。
她缓缓抬头,正对上沈清辞冰冷锐利的眼眸。
少女端坐于软榻之上,一身素色寝衣,未施粉黛,却周身散发着凛然威仪,目光冷冽如刀,仿佛能将她的五脏六腑都看穿,那是一种来自地狱的压迫感,让碧荷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沈清辞缓缓放下书卷,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睨着她,声音清冷如冰,不带半分温度:“深夜闯我清芷院暖阁,手持利刃,蓄意损毁我及笄礼规制礼服,碧荷,你好大的胆子。”
她的目光淡淡扫过梨木架上的礼服——裙摆处已然被剪破了一道三寸长的口子,金线抽丝,缎面开裂,破坏痕迹一目了然。
眸底的寒意,瞬间又重了三分。
青黛上前,捡起地上的剪刀,又指着破损的礼服,对着众人厉声喝道:“人赃并获,铁证如山!你还有什么好狡辩的?”
碧荷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拼命磕头求饶,额头磕在青砖上,渗出血丝:“小姐饶命!小姐饶命啊!是奴婢一时糊涂,是奴婢鬼迷心窍!求小姐开恩,饶了奴婢这一次吧!”
“一时糊涂?”沈清辞轻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冰冷的讥讽,字字诛心,“子夜时分,翻窗潜入,怀揣利剪,直奔我的及笄礼服,一剪刀便划破最要紧的裙摆——你告诉我,这叫一时糊涂?”
她步步紧逼,目光如刀,直刺碧荷心底最脆弱的地方:“你是潇湘院沈清柔的贴身大丫鬟,不在潇湘院伺候你的庶小姐,反倒冒着天大的风险,跑到我清芷院来做贼。说,是谁指使你的?”
“没……没有谁指使奴婢!”碧荷死死咬着牙,不敢供出沈清柔,她记得沈清柔的威胁,若是攀扯,她必死无疑,“是奴婢自己嫉妒小姐的礼服华贵,是奴婢自己心生歹念,与旁人无关!求小姐饶了奴婢!”
“与旁人无关?”沈清辞眸色一沉,语气陡然严厉,周身威压骤增,“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不见刑具不松口。青黛,取家法来,杖责伺候,打到她肯说实话为止!”
“是!”青黛立刻应声,转身就要去取刑杖。
碧荷本就是个欺软怕硬、贪生怕死的奴才,平日里在潇湘院仗着沈清柔的势作威作福,哪里受过半点刑罚?一听要动杖责,瞬间吓破了胆,魂飞魄散。
她再也撑不住,崩溃地哭喊出来,声音凄厉:“我说!我说!是庶小姐!是庶小姐沈清柔指使奴婢做的!”
此话一出,暖阁内众人皆是大惊失色。
两个婆子面面相觑,眼底满是震惊,青黛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怒不可遏。
谁也没想到,庶小姐沈清柔竟如此阴毒歹毒!
嫡女及笄乃是家族盛事,关乎将军府的颜面,她竟为了一己嫉妒,蓄意损毁礼服,想让嫡姐在满堂宾客面前出丑,让将军府蒙羞,简直是罔顾家规,心术不正,丧尽天良!
碧荷趴在地上,涕泗横流,将一切和盘托出:“是庶小姐嫉妒小姐的及笄礼服华贵,怕小姐在及笄礼上出风头,抢了她的光彩,便命奴婢深夜潜入暖阁,剪烂礼服,让小姐无衣可穿,当众出丑!庶小姐还说,若是败露,就让奴婢一人担罪,不许攀扯她!求小姐明察,奴婢真的是被逼的啊!”
所有罪行,尽数招供,毫无隐瞒。
沈清辞眼底没有半分意外,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静。
她早就料到,幕后主使必定是沈清柔。
抓贼抓赃,顺藤摸瓜,不过是坐实了这份罪证,让沈清柔无从抵赖。
青黛气得眼眶发红,上前一步,对着沈清辞道:“小姐!庶小姐实在太过歹毒!这已经不是姐妹间的小口角,是蓄意败坏家族颜面、残害嫡姐的大罪!咱们立刻去荣禧堂,告诉夫人,让夫人治她的罪!绝不能轻饶了她!”
其余婆子也纷纷附和:“是啊小姐,庶小姐这般歹毒,必须严惩!”
众人都以为,沈清辞会立刻起身,前往主院追责。
可沈清辞却缓缓抬手,淡淡制止了众人,语气平静无波:“不必声张。”
众人皆是一怔,满脸不解。
小姐明明抓了现行,人证物证俱在,为何不立刻追责?
沈清辞目光落在那件破损的礼服上,指尖轻轻抚过那道裂口,眸底闪过一丝笃定与狠厉,缓缓开口:
“及笄礼就在明日,此刻闹大此事,家丑外扬,只会让京中权贵看咱们将军府的笑话,损的是沈家的颜面,丢的是父亲的威名。”
她顿了顿,声音清冷,带着运筹帷幄的锋芒:“沈清柔的这笔账,我记着。今日不罚她,不是饶了她,而是要留到明日及笄礼上,当着所有宾客的面,当着京中所有权贵的面,一笔一笔,连本带利,讨回来!”
她要让沈清柔的歹毒,暴露在阳光之下;她要让林姨娘的教女无方,成为全京城的笑柄;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敢欺她沈清辞,敢毁她的体面,下场有多惨!
这才是最狠的报复,最彻底的清算。
青黛与婆子们瞬间恍然大悟,眼底满是敬佩,连忙躬身应道:“小姐英明!”
沈清辞看向瘫在地上的碧荷,语气冷厉如刀:“你暂且被禁足在清芷院偏房,没有我的吩咐,不得踏出半步。明日及笄礼上,你便是人证。若你敢中途反悔,或是与潇湘院私通消息,我定将你乱棍打死,扔出将军府,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碧荷吓得魂不附体,哪里还敢有半分反抗,连连磕头,泣不成声:“奴婢不敢!奴婢全听小姐的!奴婢一定如实作证!”
两个婆子立刻上前,架起瘫软的碧荷,拖往偏房禁足。
暖阁内,再次恢复寂静。
沈清辞独自站在梨木架前,望着那件破损的蹙金云凤礼服,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却冰冷的弧度。
沈清柔,你费尽心思,想让我在及笄礼上出丑。
可惜,你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歹毒,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你亲手布下的局,最终只会变成你自掘的坟墓。
明日及笄礼,好戏,才刚刚开始。
暖阁内灯火摇曳,映着少女沉静冷冽、风华内敛的眉眼,一场席卷将军府、震动京华的及笄风云,已然在暗中悄然酝酿,只待明日天明,彻底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