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将军沈毅凯旋归府不过三日,将军府的内宅格局,便已在无声之中彻底翻覆。
往日里仗着掌家之权横行霸道的林姨娘,收敛了所有嚣张气焰,整日缩在潇湘院内闭门不出,连出门见人都小心翼翼,再不敢有半分僭越之举;哭哭啼啼惯了的沈清柔,更是彻底没了往日的白莲花做派,生怕一个不慎,便撞在沈毅的枪口上,再被当众斥责。
府中下人见风使舵,往日对清芷院敷衍怠慢,如今个个恭敬有加,连走路都不敢在清芷院附近多作停留。
人人都以为,嫡小姐沈清辞大获全胜,林姨娘母女已然不足为惧。
唯有沈清辞自己心底清楚。
这一切,不过是表象。
林姨娘执掌将军府中馈近十年,在府中盘根错节,心腹眼线遍布各个院落,账房、库房、田庄、铺面,全都被她牢牢攥在手中。前几日她所惩戒的春桃、张婆子之流,不过是林姨娘伸出来的爪牙,伤其皮毛,却根本动不了她的根本。
小惩大诫,只能暂时压制她们的气焰,却无法永绝后患。
只要林姨娘一日还握着中馈大权,一日还藏着贪墨克扣、蚕食沈家的罪证,她便一日能卷土重来,依旧是埋在将军府内部的一颗毒瘤,随时可能引爆,祸及全家。
前世的灭门之痛,还历历在目。
她直到沈家三百二十七口满门抄斩,直到自己惨死冷宫,才幡然醒悟——林姨娘从不是什么争风吃醋的妾室,而是一条潜伏在沈家、啃噬家族根基的毒蛇。
她借着掌家之便,暗中贪墨家产、私吞主母陪嫁、做假账欺瞒主君、常年将府中银两粮田源源不断贴补娘家,一点点掏空将军府的根基。这才导致后来沈家被萧景渊构陷时,国库无银、府中无粮,连翻身自救的余地都没有,只能任人宰割,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这等滔天大罪,绝非几句苛待嫡女、挑拨是非的内宅小过,可以比拟。
若要将林姨娘彻底扳倒,让她再无半分翻身可能,唯有握着实打实的铁证,当着父亲沈毅的面,一击致命,将她所有的罪行公之于众,才能以家规国法,将这条毒蛇彻底打杀!
如今父亲刚归府,威严在身,正是清算旧账、拔除毒瘤的最佳时机。
她断不能错过。
这日深夜,万籁俱寂,清芷院内一片静谧。
白日里规整有序的院落,此刻被夜色笼罩,青黛按照沈清辞的吩咐,将院内所有值守的丫鬟婆子尽数遣开,只留下自己一人守在院门口,寸步不离,杜绝任何人靠近,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暖阁内,只点了一盏微弱的羊角灯,昏黄的烛火摇曳,映得沈清辞的面容半明半暗。
她身着月白寝衣,端坐于软榻之上,周身没有半分多余的装饰,眉眼沉静,却透着一股运筹帷幄的锋芒。白日里在父亲面前的端庄得体尽数褪去,只剩下属于重生者的冷静与狠绝。
青黛轻手轻脚走入暖阁,躬身压低声音:“小姐,院内已清空,四周无人,绝对安全。”
沈清辞抬眸,目光落在青黛身上,声音低沉而凝重,一字一句,清晰无比:“青黛,林姨娘把持中馈近十年,手脚极不干净,苛待嫡女、挑拨是非,不过是她最微不足道的小过。仅凭这些,根本动不了她的根基,更无法让父亲下定决心彻底处置她。”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击着榻沿,节奏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们要的,不是内宅口角的小证据,而是能让她万劫不复的铁证——她贪墨家产、私吞主母陪嫁、做假账欺瞒主君、掏空沈家根基的罪证!”
青黛心头一震,满脸震惊,随即又化为满腔愤懑。
她跟随小姐多年,早已隐约察觉到林姨娘贪墨克扣的勾当,却从未想过,对方竟然胆大到如此地步,竟敢掏空将军府的根基!
“小姐,那我们该如何搜集证据?林姨娘狡猾至极,所有罪证定然藏得极为隐秘,府中全是她的心腹,稍有风吹草动,便会打草惊蛇!”青黛压低声音,语气满是急切。
沈清辞眸底闪过一丝冷冽,这些关键人物,是她重生归来后,便早已记在心底的底牌。
她缓缓开口,语速平稳,精准报出三个名字,每一个,都是能击穿林姨娘防线的关键:“你暗中去寻三个人,务必隐秘再隐秘,不可走漏半分风声,更不能让林姨娘的眼线察觉。”
“小姐请吩咐!奴婢就算拼了性命,也一定将人安全带来!”青黛躬身,眼神坚定。
“第一,是夫人当年从柳家陪嫁过来的周嬷嬷。”沈清辞声音低沉,“她跟着夫人入府二十余年,是夫人最忠心的奶嬷嬷,最清楚夫人当年陪嫁的数目、田庄、铺面、首饰的全部去向,林姨娘私吞夫人陪嫁,她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只是敢怒不敢言。”
“第二,是三年前被林姨娘寻错赶出府的老账房吴伯。他在府中管账三十年,一手账目清清楚楚,林姨娘逼着他做假账、贪墨银两,他不肯同流合污,便被林姨娘诬陷贪财,杖责后赶出府,换上了她的心腹张婆子。他手里,定然藏着林姨娘做假账的蛛丝马迹。”
“第三,是管京郊六处田庄的刘老头。他为人耿直,不善逢迎,田庄的租金、粮产常年被林姨娘克扣私吞,他有口难言,心中积怨已久,手里定然握着田庄真实的收成底册,与林姨娘上报的假账截然不同。”
这三个人,皆是前世被林姨娘打压、迫害,却手握沈家被贪墨真相的老人。
他们是证人,更是能将林姨娘送入地狱的铁证。
青黛听得心头大震,瞬间明白了小姐的深意,眼底满是敬佩:“小姐英明!这三个人,定然能指证林姨娘的罪行!奴婢今夜便准备,明日借着外出采买的名义,悄悄联络他们,绝不暴露半分行踪!”
沈清辞微微颔首,叮嘱道:“小心行事,林姨娘的眼线遍布京城,你务必乔装改扮,私下联络,只说清芷院嫡小姐要为夫人、为沈家做主,让他们放心前来,我保他们平安无虞。”
“奴婢谨记!”
青黛不敢耽搁,领命之后,立刻悄悄退了出去,开始暗中筹备。
接下来的三日,清芷院表面平静无波,沈清辞依旧每日晨昏定省,陪伴母亲柳氏,在父亲面前沉稳得体,丝毫没有露出半分异样,让时刻暗中窥探的林姨娘彻底放下了戒心。
而青黛,则借着每日外出采买的机会,乔装成普通民妇,辗转京城街巷,悄悄联络周嬷嬷、吴伯与刘老头。
这三人,早已对林姨娘的阴私行径积怨已久。
周嬷嬷看着夫人的陪嫁被一点点掏空,柳氏懦弱不敢言,她急在心里,却无处诉说;吴伯被诬陷赶出府,一身清白被毁,对林姨娘恨之入骨;刘老头守着田庄,看着大半粮银被拉走,府中却克扣嫡小姐月例,心中愤懑难平。
他们等一个为沈家、为自己讨回公道的机会,已经等了太多年。
如今听闻嫡小姐沈清辞要出面揭发林姨娘,为夫人做主,为沈家清算旧账,三人无一不热泪盈眶,当场点头应允,甘愿冒着被林姨娘报复的风险,出面指证,交出所有证据。
第三日深夜,夜色浓得化不开,正是府中守卫最松懈的时辰。
青黛借着夜色掩护,小心翼翼地将乔装改扮后的周嬷嬷、吴伯、刘老头,分批悄悄接入清芷院的偏房,又亲自守在偏房门外,将所有闲杂人等隔绝在外,确保万无一失。
偏房之内,烛火昏黄,光线微弱。
沈清辞缓步走入,一身素衣,身姿挺拔,没有半分嫡女的骄矜,只有满满的郑重。
周嬷嬷一见到沈清辞,积攒了多年的委屈与愤懑瞬间爆发,这位在将军府隐忍了二十余年的老嬷嬷,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砸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眼圈瞬间泛红,哽咽出声:
“嫡小姐!老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老奴等为夫人讨回公道,等了太多年了!”
沈清辞连忙上前,弯腰扶起这位忠心耿耿的老嬷嬷,声音温和却坚定:“周嬷嬷,快请起,您是母亲的陪嫁,是沈家的老人,不必行此大礼。今日请您前来,便是要为母亲,为沈家,讨回所有被侵占的一切。”
周嬷嬷颤巍巍站起身,泪水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滚落,从怀中掏出一本珍藏多年、泛黄卷边的丝质小册,双手捧着,递到沈清辞面前。
册子之上,是娟秀的小楷,一笔一划,清清楚楚记录着柳氏当年的陪嫁清单——
“京郊良田一十二处,城内铺面七间,赤金、翡翠、珍珠首饰三大箱,上等云锦、杭绸、狐裘不计其数,银钱五十万两……”
每一项,都触目惊心。
“小姐,您看看!”周嬷嬷指着清单,声音悲愤不已,“夫人当年是柳家嫡女,陪嫁何等丰厚,是整个京城都数一数二的!可自从林姨娘掌家,这些东西就被她一桩桩、一件件,偷偷往娘家挪!”
“夫人懦弱,从不过问库房之事,林姨娘便谎称‘借用’‘代为保管’,实则一去不回!光是夫人陪嫁的田庄铺面,近五年的收益,半文钱都没入过主母的库房,全都进了林家的口袋!如今夫人的陪嫁,早已被她掏空了大半啊!”
字字泣血,声声悲愤。
沈清辞指尖抚过泛黄的清单,指节微微泛白,心口翻涌着前世的恨意。
原来母亲的陪嫁,竟是被林姨娘如此蚕食!
不等沈清辞开口,一旁的老账房吴伯也上前一步,拱手躬身,声音沙哑悲愤,满是不甘:“嫡小姐,老奴在将军府管账三十年,经手的账目千万,从未见过如此胆大包天、贪得无厌之人!”
他颤巍巍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麻纸,上面是他凭记忆默写的暗账条目,密密麻麻,记得一清二楚:“林姨娘执掌中馈后,逼着老奴做假账,少记田庄租金、铺面进项,多记府中日常开销,把所有亏空,全都算在将军府的日常用度上!”
“那些被少记的银两,全都被她偷偷送去林家,帮她娘家兄弟买房置地、捐官买爵!老奴不肯同流合污,不肯昧着良心做假账,她便诬陷老奴贪墨府中银两,将老奴杖责一顿,赶出将军府,这才换上了她的心腹张婆子,彻底掌控了账房!”
假账、贪墨、构陷忠仆,桩桩件件,皆是大罪!
管田庄的刘老头更是气得浑身发抖,花白的胡须都在颤动,上前一步,将一本厚厚的田庄底册递到沈清辞面前,声音洪亮,满是愤懑:“嫡小姐,老奴管着京郊六处田庄,每年收的租粮、租银,足足有大半被林姨娘派人强行拉走!”
“账面上,她只记三成收成,谎称田庄天灾**、收成不好,以此克扣小姐的月例,缩减主院的用度!可实际上,那些粮食银两,全被她悄悄运去林家,堆积成山!老奴有口难言,只能偷偷记下真实底册,就等有朝一日,能揭发这个毒妇的真面目!”
三本册子,三份证词,三个忠心老人的血泪控诉。
桩桩件件,铁证如山,直指林姨娘的滔天罪行——
苛扣侵吞主母柳氏陪嫁,私吞田庄铺面全部收益,伪造账目欺瞒主君沈毅,常年贴补娘家,一点点掏空镇国将军府的根基!
这早已不是内宅妻妾争风吃醋的小过小错,而是动摇家族根本、欺上瞒下、背主求荣的滔天大罪!
沈清辞指尖紧紧攥着三本账册,纸张的边缘硌着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前世直到沈家覆灭,她才知晓林姨娘的狼子野心,才明白家族覆灭的根源,根本不是萧景渊的构陷,而是这条潜伏在内部的毒蛇,早已将沈家啃噬得千疮百孔。
这一世,这些沾满沈家血泪的罪证,终于尽数握在了她的手中。
没有哭闹,没有震怒,没有歇斯底里。
沈清辞的眼底,只有一片冰封般的沉静,沉得让人心惊,冷得让人心颤。
那是积攒了两世的恨意,是复仇在即的笃定,是护家周全的决绝。
林姨娘,你从不是什么温顺懂事的姨娘,而是潜伏在沈家、啃噬家族根基的蛀虫,是害死沈家三百二十七口的帮凶!
你掌家十年,贪墨克扣,中饱私囊,掏空沈家,罪行滔天,罄竹难书!
从前你能只手遮天,是因为我懦弱愚钝,母亲糊涂心软,父亲远在边关,无人能制你。
可如今,父亲归府,靠山已立,证据在手,你在内宅掌权的日子,到头了!
沈清辞缓缓抬头,目光扫过眼前三位忠心耿耿的老人,声音沉稳有力,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如同千金重诺:
“周嬷嬷,吴伯,刘叔,三位放心。你们今日所言、所交的所有证据,我定会妥善保管,分毫不会遗失。”
“待到时机成熟,我必当着父亲的面,当着全府上下的面,将林姨娘的所有罪行,一一公之于众,揭穿她的伪善面目,为夫人讨回陪嫁,为沈家清算旧账,为三位洗刷冤屈!”
“我沈清辞以沈家嫡女的名义起誓,定让这毒妇,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三人闻言,瞬间热泪盈眶,齐齐躬身叩首,声音哽咽,满是感激:“谢嫡小姐!我等愿以性命为证,指证林姨娘的罪行!”
沈清辞连忙扶起三人,又叮嘱青黛,务必将三人悄悄安全送回,不可暴露行踪,更不能让林姨娘察觉半分端倪。
青黛领命,小心翼翼地护送三人离开清芷院。
偏房内,再次恢复寂静,只剩下沈清辞一人。
她缓步走到妆台前,将三本账册、三份证词,小心翼翼地叠放整齐,锁进妆台最隐秘、最坚固的暗格之中,转动机关,暗格瞬间与妆台融为一体,再也看不出半分痕迹。
窗外,月色清冷,洒下一片银辉,映着少女眼底淬满寒冰的锋芒。
暖阁内的烛火摇曳,映着她沉静冷冽的眉眼,周身散发着胜券在握的笃定。
林姨娘,你精心编织的掌家美梦,你蚕食多年的沈家根基,你藏了近十年的滔天罪证,都已被我牢牢掌控。
及笄礼将至,那一天,我会让你身败名裂,让你为自己的罪行,付出千倍万倍的代价!
将军府内宅的天,是时候,彻底翻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