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折春全部心神都落在病人身上,直到起身的时候才察觉到异样。
回头一看,便见到少女将他的衣摆松开,瞧着少女认真的模样,以及少女沾满脏污的衣摆,他敛在眉眼下的眼眸轻颤。
扶柳看到少年转头看她了,挑眉一笑,满脸骄傲,无声张口:“看,我对你多好。”
看着少女灿然的笑意,陆折春别过头,动了动唇,想说什么,话还没说出口,便沉寂下去,只是之后会尽量往相对来说干净的地方走去,也减少下蹲的次数。
扶柳蹲在陆折春身后,她看到在一堆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的病人里,有人面色麻木,心如死灰,有人不断哀嚎哭泣祈求上天垂怜。
有位独自窝在小角落里,衣衫干净整洁,发髻松松挽着的女人,粗布麻衣也掩盖不住女人身上撩人的媚态。
扶柳不知道怎么形容那个女人,那个女人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只是轻轻瞥了她一眼,她就莫名的心跳加快。
那个媚态横生的女人,眼神澄澈得像是淤泥里绽放的纯净之莲。
扶柳拢着少年衣摆的右手紧了紧,左手放到自己的心口上,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有些奇怪。
就像,眼前的女人是个夺人心魄的妖精,只一眼,就能教人沦陷。
她收回落在那个女人身上的目光,将视线落到正低头认真记录的少年身上这才感觉心跳回落。
一路走来,除了那个默不作声的奇怪女人,扶柳只觉得心口有些闷闷的。
她看到了许多许多人,他们从听到少年是医者的满怀希冀,再看到少年过分稚嫩的脸庞时眼中的光亮再度熄灭,回归一片死寂。
扶柳想,她也不知道她该想什么?
就是觉得难受吧,她见过太多为了保守秘密而主动求死的人,从未见过如此多为求一线生机而苦苦挣扎的人。
当到最后那户人家的时候,扶柳跟在少年的身后,她探头看到了个年轻的妇人和老实巴交的男子,夫妻二人脸上都覆着浸泡了隔离疫病的面巾。
妇人在听得陆折春是医者的时候 ,扑通一声,直接跪了下来,连着在妇人身后抱着不过四五岁的女娃娃也跪在陆折春的面前:“大夫,求求您,救救我的孩子吧,她今年才五岁啊,哪怕是用我夫妻二人的命去换,我们也愿意。”
陆折春带着身后的少女侧身一步,避开这对夫妻的跪拜,他拱手行礼:“起来吧,我先看看孩子。”
“对对对,先看看孩子。”妇人赶紧起身,起得有些急了,整个人都有些踉跄。
男子抱着孩子起身,看到妻子有些踉跄的身形,想要去扶,又苦于双手抱着的孩子,但是还好,妇人自己稳住了身子。
扶柳在少年身后,看到少年虚虚往前探的手,又在妇人站稳时候收回。
扶柳发现了个很奇怪的现象,那些年迈的老人都是聚在一起互相照顾,有老伴的都是老伴照顾。
而孩童身边都是有爹娘在身边照顾,只是更多都是一家几口人一起感染了疫病,或者说,感染疫病的是家里的孩子,只有并未感染的娘亲或者父亲其中一人跟在身边照顾。
唯有那个孤身一人却能在感染疫病后坚持将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美貌女人和这对分明没感染疫病却愿意为了女儿在疫区呆着的夫妻令她心生费解。
或许是因为这份特殊,让扶柳心生微妙,从那以后,只要路过,她都会下意识的在人群中,寻找那个女人和那对夫妻的身影。
她看到分药的衙役将药碗端到别人的身旁,而对那个过分美丽的女人,则是互相推诿不愿意端药过去。
就这么当着那个女人的面,推诿,而后将药碗放在离那个女人有些远的地方。
那个女人目光平静,仿佛习以为常,理了理衣裳,腰杆挺直地走过去端药碗,哪怕疫病让她咳得面色过分病态的红润, 端起要完的手依旧稳稳地将药喝完,甚至喝完将药碗放回原处之后,她还掏出手帕擦了擦嘴唇,这才回到她原来的地方继续坐着。
扶柳猛地往有遮挡物的地方藏了藏,那个女人坐下来的时候好像朝她的方向看了眼?
难道是,被发现了吗?
她看着那个女人因为疫病越发的消瘦,丰盈的面颊逐渐凹陷,她看着那个女人的周遭总是无人靠近。
人们看向女人的目光带着厌恶,她看着女人便是窝在角落也挺直的背脊逐渐弯曲,直至再也起不了身,侧身躺在地上。
初次见面时干净整洁的粗布麻衣落在地板上沾染上了脏污,而这些变化,不过是三天的时间。
三天,就足以将人摧毁。
而那个孩子因为那对夫妻衣不解带的照料,以及药方不停的尝试,或许是因为感染的症状较轻,那个孩子的病情得到了有效的控制。
虽还未根治,但好歹并未再恶化下去,扶柳跟在陆折春身后,看着那对夫妻眉眼间的焦灼逐渐松动,她又想起了那个被疫病折磨依旧独自一人的女人。
不知怎么的,扶柳忽然希望陆折春能去看看那个女人......看看能不能救救她。
或许是因为那个女人眼中的平静与周遭人们格格不入吧?
陆折春不过是配置药方出来观察试药的结果,他能察觉到这几日跟在他身后的少女有些心不在焉。
他循着少女的视线望过去,是名女子,一名为世俗所不容的女子。
他能看出来,那名女子怕是时日无多了,他主动起身往那名女子的方向走去,余光能看见少女骤然亮起的眼眸。
扶柳站在少年身后,正愁怎么开口让陆折春过去看看那名女子,她能感觉到那名女子好像越来越不好了 ,消瘦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将女子吹散。
张芸娘直到这对俊俏的少年少女行至跟前的时候,还有些讶异。
她以为除了第一次这位陆大夫的会诊之后,在知晓她的身份之后,该是为了避嫌,怕被败坏名声离她远远的,未曾想,他们居然还会到自己跟前来。
少年的手搭在张芸娘的脉搏上,她将视线从不动声色的少年落到少年身后,正探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少女。
少女看起来很紧张,张芸娘想,她或许知道这位陆大夫为何会在将将转身离开的时候往她这边而来了。
扶柳仔细观察了陆折春的面色,就猜出了七八分,眼前这个女子怕是来不及等到解药了。
张芸娘看到少年收回手,默不作声便要离开的模样,她骤然间明白了她的结局。
这几日她仔细观察了下,少年是个很合格的医者,别人的质疑咒骂,他都能面色不改地嘱咐,唯有,无可救药之人,他会保持沉默。
“姑娘,能劳烦你帮妾身个忙吗?”
张芸娘侧身躺在枯草铺就的地上,她看着眼前双眸清澈的少女。
她那过分纤细的手抚上了自己因为多日未曾打理而变得不再柔顺的发髻,她的手落在挽着头发的翠色簪子上顿了下,将簪子抽了出来。
扶柳如首次见到这女人那般收回视线,正要跟着陆折春离开,就听得女子的唤声,她将视线重新落到女子身上,又偏头看向陆折春,就见陆折春望着她的目光,带着询问。
她扯着陆折春衣袖的手揪了揪衣袖,动了动唇,还没开口,又听得女子开口说话。
“若是姑娘愿意帮妾身,妾身愿意以此簪子做谢礼。”
张芸娘目光灼灼地望着扶柳,陆折春也偏头看向身侧的少女。
扶柳看了看眼前面颊凹陷依旧难掩旧日风采的女子,又看看面色带着几分不赞同的陆折春,硬着头皮,扯了扯陆折春的衣摆:“那你先去忙,我过会再去寻你。”
陆折春身侧的手动了动,最终将记着症状的宣纸卷成团,敲了敲少女的头顶:“好,早些回来。”
话落,陆折春看了那名女子一眼,这才转身离去,一步一顿。
张芸娘看到了一向温和的陆大夫眼中的警告,心中一紧,抬眸柔柔地笑,以示她并无恶意。
从陆折春离开之后,扶柳只觉得她从一个奇奇怪怪的氛围里挣脱出来了,不由地松了口气。
刚刚的氛围,怪得让她有些开不了口,她就像是......话本里背叛妻子的心虚丈夫。
她甩甩头,将这些奇奇怪怪的念头扔掉。
她是符,不是人,更不可能是丈夫。
“姑娘,能否劳烦你帮妾身寻张矮凳,一把刀和些许竹子吗?”张芸娘说着空着的手撑着将自己靠着墙坐好,另一只拿着簪子的手干净无比。
她将簪子举到少女面前,迟迟不见少女有何动静,眼中带了几分落寞,她原以为,那个偷偷观察她的少女,或许愿意帮 她的忙,她缓了缓,再度开口:“这是簪子是干净的,是我娘亲的遗物。”
扶柳看了看女子细嫩的掌心,不了解女子为何要强调这句话,她都看见了是从女人头上抽下来的,又不是从什么脏乱的地方拿给她的。
化形这些日子她早已知道遗物的重要性,她也好奇女人要这些东西做什么:“既是你娘亲遗物我万万不能收,你好生躺着吧,我去寻矮凳和竹子。”说罢,她也转身离开。
扶柳转身离开的时候听到身后女子传来的话语,女子说:“那等姑娘回来,妾身便给姑娘讲妾身的故事吧。”
故事吗?
能成为故事的一般都是如话本般跌宕起伏,或许她很快就能知道这个女人为何给她的感觉格外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