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了想，扶柳看看眼前头发凌乱，面巾覆面的李县令，再看看已经反手将她手腕扣住握得死紧的少年，她缓慢地在他的手上写了个“去。”
陆折春明白她写的字之后目光微顿，松开了不自觉握住她手腕的手，许是左手写字不习惯，他都能感觉到那一笔一划中的歪歪扭扭。
“陆某并不能保证能够配出治疗鼠疫的药，毕竟并无先人资料有过关于鼠疫的记载。陆某愿勉力一试，但，在此之前得先将我身旁的姑娘安顿好。”
他知道他一定会去的，但是他不会带她进去，毕竟谁也不知道符灵的体质是否能抵抗来自外界的伤害。
何况，他们二人有契约在身，若是她在他顾及不到的地方染了鼠疫，那他也讨不了好。
“少谷主的大恩，在下永生难忘，至于这位姑娘，少谷主想如何安顿？”
李天成听得陆少年松口了，心里松了口气，愧疚更甚，最后再磕了三个响头，这才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听到要将她支开，扶柳气得脚踢了下陆少年的衣服下摆，看着干净的衣袍印上她的绣鞋印，仍然觉得不解气，伸手狠狠拽下他的衣袖。
她将人的身子扯得不得已低下头来，才恶狠狠地在他耳边怒道：“陆折春，你休想丢下我，我可是你未来的救命恩人，而且我都离这什么鼠疫这么近了，你确定我还能被送到别的安全的地方吗？怕不是还没进别的城池就被赶出来了，而且，我还是这么貌美如花，我这么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女子该如何生存下去？”
作为生活在暗无天日执法堂的符灵，对于死亡其实没那么害怕，甚至有些无所谓，她见多了在执法堂里死去的外来的不轨之心的入侵者，暗红的血液蔓延开来，连带着空气都充满了铁锈味。
她想，或许是她没有面临死亡的那一刻，所以她才会觉得死亡不可怕。
但，她想，如果可以的话，她也想活在阳光下，而不是被夹在某本厚厚的医书里，靠感知，看执法堂，长长久久地被困于暗不见光执法堂。
陆折春是第一个能够带着她出来见太阳的人，从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她就知道了。
他是那么心软的一个人，换做别人，或许，她一开始出现的时候，就会被当做异端处理掉了吧。
哪怕刚开始不处理掉她，估计也会因为忌惮她非为人族，而委曲求全得带着她，别说有什么好脸色了，更别提她路上的闹腾，但凡知道她对人类来说毫无威胁，她估计早就被丢掉了。
陆折春听完，思绪百转万千，听她语气带着那么明显的怒气，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劝解。
他微微蹲下身子，直视着扶柳，却见她咬着唇，眼中又下起了江南的烟雨。
他有些不知所措，心也有些闷闷的：“让李大人送你回医仙谷，听话，你才多大，这一路你还没好好感受过这天下，你不该，也不能做这个用生命为基底的赌注。”
潋滟的眼眸里带了丝丝暗沉，他想到了那次过分真实的梦境，烈火能将人的神魂都湮灭。
扶柳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控制不住泪水，难不成是这些日子她装习惯了？
她抓过陆折春的衣袖狠狠地抹了一把脸:“你知道的，我又不是……不试试怎么知道，难道你还不相信你自己的医术吗？而且你忘了？是你把我从医仙谷带出来的，得是你把我带回去才可以。那里好黑，我不想一个人了。”
扶柳语无伦次地说完，她从袖子里掏出陆折春之前给她的蒙汗药，一整瓶往嘴里灌。
“你便是想试试，弄一点就好了，难不成你要变成傻子？快点吐出来。”
陆折春向来温和的眉目带了几分着急，急得伸手将那瓶蒙汗药打落，却已是来不及，她已经灌了大半。
他慌张地在自己身上找解药，还没找到就听到传来少女疑惑的声音：“怎么没味道？”
停下找解药的手，陆折春发现他身上并无中蒙汗药的感觉，再看看满脸困惑的少女。他直接被气笑了，心下又松了口气，看来是对她不管用？或许是因为她身为符灵体质特殊？
“你要跟我一起进去就必须寸步不离的跟着我，不然……就不给你做吃的了。”
陆折春仔仔细细地给她检查了下，确认没什么问题之后，这才松了口气。
他当然相信自己的医术，医仙谷以悬壶济世为宗旨，一生求医大道，为了千千万万的生命，也为了更进一步他愿意用自己去赌，但是他又怎么敢拿她的生命去赌？她好不容易才化作人形。
但也正是因为她是符灵，他更加不敢轻易将她托付给他人，谁知道若是她的身份暴露，其他人会如何对她呢？毕竟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她又没有自保能力，他不敢赌，他也输不起。
陆折春站直了身体，看着她毛茸茸的发顶，那种劫后余生的感觉，让他很想伸手狠狠敲敲她的脑袋，让她长长记性，以后不能如此莽撞。
却在对上她烟雨蒙蒙的双眼时，她轻轻叹了口气，只用食指骨节弯曲处在她额头轻轻点了点。
垂下的眼眸，郁色更浓，身为医者，他最能分辨人对生的渴望，可无论是梦里，还是此时毫不犹豫吃了药的扶柳，都不像是对生有多少渴望之人。
“放心这个我能做到。”扶柳虽然疑惑陆折春为何要点她额头，但是，不会被丢下，让她觉得可以不计较这些细枝末节。
目睹了一切的李天成心中暗暗将那名看起来格外柔弱的女子，在心中的位置往上提了提。
以这位少谷主的重视程度，只要将那位姑娘留住，就有了新的让少谷主留在青阳县的筹码。
李天成走在前面，陆折春次之，扶柳跟在陆折春身后，他们刚进入青阳县，厚重的城门就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城外的猎猎风声。
扶柳一进入青阳县就感觉天比在城门外看到的更加阴沉的天空，像是厚重的云层直接压在头顶上，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破败的街道上躺着许多人，家家户户门前都挂满了白幡，白绸飘扬，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草药味，城内一片死气沉沉，流动的时间都仿佛在此刻凝固，凝成一片抹不开的浓稠哀伤。
横七竖八躺着的病人们，满脸麻木，在看到县令带着陌生的人进来，眼中又迸发出了强烈的求生欲，待看到人走近了，发现不过是十几岁的少年少女，眼中的光又熄灭了。
扶柳能感觉到陆折春自进城后，整个更加沉默，她主动往前一步，扯住了他的衣袖。
“莫看。”
陆少年脚步未停，仔仔细细的观察着那些躺着的病人们，眉头微蹙，心逐渐往下沉。感觉到袖子上传来的拉扯感，许是身边的少女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场面害怕了？
他微微放慢了脚步，只与扶柳保持了一点前后的距离，刚好能挡住她望向前方惨状的视线，他的手往后靠，手指往后弯曲，轻轻地碰了碰扶柳的手心，带着些许安抚之意。
他们一路走到县令府，在一个药香和书香弥漫，书页翻动和脚步声不停的房门前停下，推开门，就看到了三个粗布麻衣坐大夫打扮的人齐齐回头看向他们。
李天成站出来为双方互相介绍：“这个是程老御医，是前两天刚到这里的，剩下两位是城中的大夫，留着白胡子的是王大夫，另一位是张大夫，这位是医仙谷的陆少谷主。”
双方互相寒暄了下，陆折春便拱手主动询问：“在下刚来，许多情况还不甚了解，就劳烦诸位为在下说下县里现在的具体情况。”
程老御医是因为年纪大了，医者仁心，见不得百姓苦，也为了给家中小辈铺路，在那位询问是否有人去青阳县的时候便主动站了出来。
此时一见传闻中医仙谷的少谷主居然不过是十几岁的少年郎，不免想起家中小辈，还有这从未出现过的鼠疫。
他在心中长叹一声：“患者有高热不退，寒战，剧烈头痛伴有胸痛，咳嗽，呼吸急促且困难，并有大量血性痰，发病后最长四五日内，最短几个时辰内死亡，我与诸位大夫翻阅医书还未曾找到解决方法，只能先按照往常一般施药，努力控制住发病的速度，争取更多的时间研制药物。”
“多谢程老御医为在下解惑。”
陆折春听罢拱拱手以示感谢，也不多说旁的耽误时间，只让人带他先去疾病作坊看看。
浓重的药香弥漫，此起彼伏的咳嗽声不断响起，横七竖八躺着的病人们，眸中毫无光彩，低低的啜泣声夹杂在其中，带着浓重的压抑感。
陆折春蹲在一个气若游丝的病人前，仔仔细细的观察着病人的神色，观其口舌，听其不间断的咳嗽声，骨节分明的手指落在病人的脉搏上，凝神感受了一会，仔仔细细的询问病人的情况，在宣纸上落下一笔又一笔。
扶柳跟在陆折春身后，眼见他洁净的衣袍就要落在脏污的地上，她眼疾手快地跟着蹲下身将他的衣袍一撩，使其幸免于难。
回过神来，将陆折春的衣袍两手虚虚拢着的衣服单手环住，空着的手，提了提自己已经落地的衣裳，果然见到上面已经布满了脏污，顿时柳眉微蹙，她，不干净了。
为了不让自己衣裳的牺牲白费，扶柳全程亦步亦趋地跟在陆折春身后，目光紧紧的落在少年的衣摆上，在衣袍落地前上手拢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