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悄然低垂,深蓝的苍穹中已然绽放了几束烟火,绚烂的令人沉醉。江夜趴在阳台外的栏杆上,清冷的晚风拂来,带来了彻骨的通透之感。
辞旧迎新的夜,注定了不应该冷清。
今天这顿晚饭,自己着实没有什么胃口。仔细想想,应该是在中午吃饭的时候,被颜林邱这两个人一个劲儿地劝吃劝喝,生生喂进去太多食物,以至于到了晚饭时间,肚子里还是胀胀的,完全提不起食欲。江夜慢悠悠地回到自己的屋里,百无聊赖地随手捧起一本书,就这么消磨着时光。不知不觉间,时间来到了晚上八点左右,此时往窗外望去,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夜幕如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严严实实地笼罩了整个世界。这个时候,对于夜生活丰富的人们,应该已经开始他们的狂欢了吧。
江夜抬头望向窗外,思绪不由自主的遛了出去。同样的夜晚,那时也是在天一擦黑儿他就想回家。只想回家!当时自己的按耐不住,竟然还如此的记忆犹新。突然胃里一阵不适,随之而来的就是一阵恶心。
他起身冲进卫生间几次干呕并没有缓解他胃部的不适,反而因为刚刚的用力头也跟着闷闷的疼了起来。江夜按着突突跳的额角,晕晕乎乎的回到卧室。
他重重地倒在床上,身体猛地陷进柔软的床垫,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所包裹。随即,那富有弹性的床垫又将他向上弹起,整个人在瞬间感受到一阵轻微的失重与晃动,如同漂浮在云端,又似被温柔的波浪轻轻托举。这样的失重感让他似曾相识,仿佛在记忆的某个角落曾经经历过类似的瞬间。江夜的意识渐渐模糊,思绪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昏昏沉沉,迷迷糊糊的,最终彻底沉入了梦乡。
口干的厉害,嗓子也是撕扯的疼。江夜睁开了眼睛,模模糊糊的看到了许多的五彩泡泡。这种经历他很是熟悉,伸手摸到抽屉里的体温计。果然,直奔四十度。
他摸出手机,按下了一个号码,“喂任医生,谢谢,新年快乐。真是不好意思,我,应该是发烧了。对,家里退烧药刚好没有,没有准备都是些胃药我...行,麻烦你跑一趟。我一会儿给你发我现在的地址,谢谢你。”
他的头好疼,已经感受不到胃部的不适了。他的头也真的好晕,晕倒他有种云里雾里般的错觉。
嗯?奇怪!是门开了吗?有人进来了?
好像是门锁打开的声音。江夜心里嘀咕:肯定是错觉。电话刚刚挂断,现在就来了那任医生应该就在小区门口。可是他又怎么会在小区门口。迷迷糊糊的江夜又昏睡了过去。
他的房门被打开,一只冰凉的手覆上他的额头。随即就拿开了,江夜不满意的哼哼了两声。之后,他的头顶多了多了一块凉毛巾。
没一会儿,他的衣衫被解开。有人再帮他擦拭着身体。那温度刚刚好,很舒服。
江夜半睁开眼,朦胧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在灯光下晃动。那人动作轻柔,带着一种他许久未曾感受过的细致。温热的毛巾擦过脖颈时,他下意识地缩了缩,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嘟囔。"别动。"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一圈圈模糊的记忆涟漪。他努力想看清对方的脸,可眼皮重得像灌了铅,只能任由自己沉溺在这份突如其来的照料里。冰凉的退烧贴贴上额头时,他打了个寒颤,却奇异地感到一阵安心,仿佛漂泊的船终于驶入了港湾。
杨阳。江夜下意识的想,是杨阳回来了。
他又被人扶了起来,往嘴里塞了什么他拒绝的扭过头。却是徒劳,温热的水已经充斥了他整个口腔。
冷非寒又喂了他些水,小心翼翼的把江夜重新放下。他烧的脸颊通红,嘴唇也是深红色。他知道他肯定不舒服,任医生说药喂下去半小时如果体温没有下降,一定要去医院。冷非寒又换了凉毛巾,紧盯着时间。
掐着点儿的,三十分钟整。他又重新测量,体温降至三十八度。冷非寒松了口气,又去打了盆热水。他一遍遍的擦拭江夜滚烫的身体。有时候他熟睡着,有时候却是迷糊中,江夜十分抗拒。
皱着眉,翻过身,嘟囔了一句:“别闹。”冷非寒低头浅笑,还没来及做任何的反应,真真切切的听到江夜说:“非寒。”
犹如晴天霹雳,冷非寒内心的震撼如同遭受雷击。电流瞬间窜遍全身,令他热血沸腾,心脏更是狂跳不止,难以平复。
如果!如果说,此时的冷非寒听到江夜喊出的名字是“苏沐远”,或是“颜林邱”,甚至是“杨阳”,哪怕是“杨阳”!
他都能够,能够平静的接受。
唯独……
为什么偏偏是这两个字?
为什么?
冷非寒眼眶热得发疼,泪水再也不会任他摆布,肆无忌惮地宣泄着悲伤。窗外烟火绚烂,绽放着对新年的期许。夜黑得深沉,让沉冤的情彻底大白,让彻骨的爱得以昭雪。
锅子里煮着小米粥,软糯的刚刚好。切成细丁的红萝卜,还有青菜快乐的翻滚着。冷非寒全神贯注的搅拌着,溅起的粥烫红了手背,小臂也全然不在意。仿佛这不是一锅小米粥,而是一锅千年难得的灵丹妙药。若是火候差了一丢丢,药效会差了上百年。
经过冷非寒坚持不懈的擦拭,江夜的体温终于下降到了三十八度之内。又是几个小时过去了,药效应该已经没有了。可是他不敢再喂江夜吃药,若不是因为他......
粥的温度恰到好处,冷非寒一勺一勺地喂给江夜。房间里仅亮着一盏地灯,窗帘并未完全拉上。洒落一地的月光,映照出满室的柔情。床单被罩是换过两回的,又滴上了几滴粥在上面。冷非寒用纸抹去,留下几点水渍。
怀里的江夜挣扎起来,摇着头含含糊糊说了句:“水。”
冷非寒放下碗,拿了早早准备好的水,试了试水温喂给他喝。才喝了没几口水,江夜忽然睁开眼睛,微微仰头看着身后撑着自己的人。
他的目光很是认真,仔仔细细,认认真真的打量着冷非寒。看的冷非寒心里发虚,他又把水杯放在他的唇边。江夜依旧目不转睛,却也没有任何动作。就着水杯又喝了口水。
他终于是舍得眨了眨干涩眼睛,垂着眼帘。语气里几乎带着些失落,他说:“你出去吧。”
江夜转过身去,被子隆起。有一大片都在阴影里。冷非寒不确定,他不确定自己刚刚听出的,是不是失落!
他在失落什么?他伸手想要帮江夜掖一掖被角,又听江夜的声音响起:“把药放下我会自己吃,你回房间去休息吧。”
冷非寒的手僵在半空中,片刻后捏成了一个拳头。
那么认真的眼神,最后还是被拒绝。
咫尺天涯。冷非寒此刻对这个词竟然有了全新的认知,也有了前所未有的体验。
从前,他也有过一段疯狂的日子。如果说一开始他只想把江夜关在自己的房子里,那么此刻...他希望自己可以,自己可以拥有托举江夜的力量。他将会全力托举他,能让江夜可以拥有他想要的未来。
即便是有万分的不舍,冷非寒还是关上了那扇门。他知道江夜没有睡着,他知道他在等他出去之后才会吃药。他更知道江夜只是不想待在一个房间里!
他知道,他都知道。
他把手轻轻的放在门上,用力的去感受着江夜。
一门之隔。
正如那天...他把江夜从医院接回来,江夜失踪的那天一模一样。
也不一样。因为那时的自己不知道,会失去他。而今天,他清清楚楚的知道,自己已经完完全全的失去了江夜。
在那扇紧闭的门正对面摆放椅子里,静静地坐着孤零零的冷非寒。他看上去显得格外落寞,他渴望被整个世界所遗忘。此刻的他内心十分复杂,他并不期待天亮,因为天亮了或许就意味着某些他不愿面对的,更或者不愿意面对他的,然而他却又根本无力去阻挡时间的悄然流逝。他的内心深处,是多么想要再多留一些时间啊,想要让这短暂的时光能多停留片刻,似乎这样就能拉紧一些遥不可及的距离。可是,他又不想让江夜再度生病,他深知江夜的身体状况,全是因为自己已经无力挽回,若是为了自己的一点儿私欲而导致江夜病情复发,那他必定会陷入深深的自责之中。
冷非寒就在这不想与想之间不断地用力地折磨着自己,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痛苦的深渊里挣扎。
“你!”江夜的惊愕完全是大写的,他甚至愣了一下,然后四周打量了一圈确认是自己的家之后,才问:“你怎么在这里?”
冷非寒更是愣怔。他的思绪还没能完全的,彻底的回来。他缓缓地站了起来,极其忐忑的回了句:“我来......”
“请你出去。”江夜低头扶额,无奈至极,“请你出去,现在马上。”
“你,你身体怎么样?退......”
“立刻!”江夜吼道:“出去!”
“别别,你不要这么激动。”冷非寒微微弓着腰,他伸开两只手放在自己的胸前,轻轻往下压了压,柔声说:“我...只要你不发烧了,确定你没事儿我马上离开。我没别的意思我,我只是想让你舒服一点儿,我......”
江夜脱力的站在哪里,整个人单薄的不成样子。他苍白的脸上还卷着浓浓的病色。强撑的坚强摇摇欲坠。他面前的冷非寒仿佛是一台真空机,能够瞬间抽空属于他的所有空气。
所有。
江夜裹着浓浓的哭腔,像是用尽了全力,他说:“你想让我舒服点儿?”
“就他妈的,离我远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