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月过去了，剩下一个月的时间就到了年尾。又下了几场雪，整座城市都被皑皑白雪覆盖，显得分外宁静。街上的行人步履匆匆，每个人都穿着厚重的冬装，口中呼出的热气在冷空气中迅速凝结成白雾。
杨阳站在办公室的窗边，凝视着这既熟悉又陌生的雪景，内心感慨万千。他来到这里已经快十年了，十年了。
这些年来，他经历了人生中最波折和最幸福的时光。而这些波折，这些他认为的幸福都是来自...越是想到这里，他心中越是充满了不安与迷茫。
他转身看到办公桌前，埋头处理文件的江夜。
一个房间里...还可以能和他独享一个空间，可以独占江夜...杨阳心中暂时忘却心中的迷茫与不安。
“喂小刘！”江夜拿起桌上的座机电话，“你让公司主管级别以上的都准备一份工作总结。嗯，对！好的。”他按断电话的时候忽然瞥见了靠窗站着的杨阳，他笑了笑，问：“怎么了？无聊吗？”
杨阳摇了摇头，他喜欢看江夜这样笑。
非常喜欢。
“让我看看......”江夜看了看腕表，惊呼一声：“都过了十二点了，你怎么也不提醒我一下，饿了吧？想吃什么？”
“我打算到半点才提醒你。”杨阳走到他身后，用他熟悉的力度捏了捏江夜的肩膀，“累不累？怎么现在只剩你一个人工作了？”
江夜闭着眼睛仰着头，很享受的样子，乐呵呵的说：“前期的工作我都没有插手。都是邱和沐远去忙乎。这不是上回去了趟项目上沐远心定了，项目上也差不多停工了，他们想要休息休息也是可以理解的而且，现在的工作都是一些行政工作，不算累人。”
“怎么不算？”杨阳抱怨着：“前天你和那个什么部的领导吃饭的时候，晚上下那么大的雪呢。”
“哪儿有那么娇贵的。”江夜闭着眼睛，回想起自己当年跑过的项目，接着说：“我那会儿为了能早点回来，从早上不到八点一直在项目上待到晚上十一二点，有时候甚至我就住工地上嗳，那会儿好像就是为了回来陪你！”
杨阳的动作突然间停滞了，他的手掌心在那一刹那间似乎被一层薄薄的汗水所覆盖，他的内心更是紧张和不安。
江夜慢慢睁开眼睛，他看着杨阳粲然一笑，笑着说：“过去了。”
“我......”杨阳忽然从身后趴在江夜的肩头，闷闷的说了句：“过不去。”
对于他们两个人来说，那段记忆的结局并不是令人愉快的，反而是痛苦和不快的。然而，杨阳后来回想起那段时光，他却深深的意识到那是一段非常惬意的时光。可以说，那段时光对他而言是最为舒适和享受的。他是在回忆的过程中，才开始真正地体会到那段时光的美好和惬意。
江夜对他非常好，好到他几乎忘记了自己最初对江夜以及那件事情的抵触和排斥。如果不是因为自己有强烈的愿望，想要留在这个繁华的城市；如果不是因为小周哥的热心帮助和牵线搭桥；如果不是因为江夜慷慨地提供了额外的支付和帮助......
可越是回忆越有不甘。他们曾经那么好，江夜曾经那么喜欢他...不应该说不喜欢就不喜欢！即便是，即便是自己...杨阳不敢往下想了。
江夜轻轻的拍了拍杨阳的手背，“先去吃东西吧，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日料怎么样？上回邱推荐了一家日料店我一直想去试试。我们......”
“不要。”杨阳转过身，背对着他说“我不想吃日料。”
江夜对此感到震惊。自那件事发生后，杨阳几乎未曾在他面前拒绝过任何事情，总是将他的需求置于首位。江夜明白，这是杨阳因内疚而向他表达的一种无条件的、无限的妥协。
但在这之前，杨阳有着大学生该有的朝气。他总是挽着江夜喋喋不休的说这说那；总是抱着手机熬夜追剧；也会经常让江夜带他去一些他没有去过的地方。
江夜后来之所以不愿意，其中包含着这方面的原因。他不愿意看到因为亏欠，让他在自己面前表现得唯唯诺诺，失去了应有的尊严和自由。他更加不愿意的是，在两个人共同度过亲密时光的时候，彼此之间存在着一道难以逾越的巨大‘沟渠’。这道‘沟渠’不仅仅是情感上的隔阂，更是心灵深处的疏离，它使得原本应该温馨和谐的时刻变得尴尬和不自然。江夜深知，这样的关系是无法长久的，它会逐渐侵蚀掉彼此间仅存的温情，最终导致无法挽回的疏远。
他收了收意外的心神，问他：“那，你想吃什么？”
“新兰街新开了一家餐厅，光是装修看着就了不得。”杨阳眼睛里还残存着一点儿泪光，“上回咱们去的时候我看见好像在试营业，今天去肯定是刚刚好。”
“行。”江夜笑着说：“吃完了饭咱们还能去找小舟哥聊聊天，蹭杯咖啡喝。”
“不要。”杨阳立刻制止道：“只吃饭，不去找小舟哥。我不想见到恋爱中的小舟哥。”
江夜一怔，立刻笑了起来。上回他们和小舟哥一起吃饭，是因为小舟哥谈了个女朋友。是之前咖啡店里来面试的大学生，据说刚开业的时候女孩儿一眼就看上了小舟哥。然后来做了兼职......
“为什么？小舟哥恋爱难道不是好事儿吗？”江夜极力克制着自己不要笑，“连你的颜总，为这事儿都高兴的开了瓶好酒呢！”
“我从来没有见过小舟哥那个样子。眼睛里哪里还有我们？只有那个江小姐。”杨阳拿了衣服过来，说：“太可怕了。这要是说小舟哥追的江小姐我都相信的。”
“哈哈哈哈。”江夜伸手，杨阳给他套上衣服，他安慰道：“行，那咱俩就只去吃饭。不给这些喜欢秀恩爱的人机会。”
“我们也可以秀给他们看。”
“啊？”江夜惊讶地转过身来，他的手停留在衣领上，整理的动作突然间停滞了。他的目光与杨阳相遇，而杨阳的眼睛里，此刻正闪烁着一种江夜从未见过的光芒。在那一刹那，江夜的思维仿佛被冻结，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然而，杨阳却站得笔直，他的姿态显得那么理所当然，那么理直气壮。仿佛他刚刚的肯定是不容置疑的。
他拉着江夜出门，不许他再问。
自从那个特别的日子之后，江夜开始明显地察觉到杨阳身上发生了一些显著的变化。他不仅在自己完全不之情的情况下，把家里的家具都重新调整了位置。不过整个居住空间呈现出一种全新的布局，江夜也没有过多的询问他。然后他又在没有询问自己的前提下，换了自己用惯了的居家品牌，这让江夜有些不能接受。在找杨阳时，江夜了解到。杨阳居然还制定了一个详细的计划，打算更换客厅里的沙发。这一切的改变似乎都在无声地宣告着杨阳内心深处的某种转变。
“你......”
“夜哥，这个沙发很好的。”杨阳比划着，“就放在这里，你累了可以坐在这里休息我还可以给你捏腿按摩什么的，我都想好了我......”
杨阳手舞足蹈，他绘声绘色的描绘着这里那里。江夜不太想破坏掉他的这份‘心意’，可是自己真的不太喜欢房间里塞得满满当当。江夜喜欢的是极简的，空荡的空间。
“夜哥，你找我是不是有事儿？”
“啊？啊！我的睡衣......”
“我帮你换了个品牌，这个牌子虽然很小众但是他家面料真的超级舒服对不对？而且颜色的选择也有了更多啊，是不是很好？”
“对，但是杨阳......”
“所以嘛夜哥，换个颜色换个心情。就像咱们的家，我们重新摆放了之后是不是有全新的感觉啊？等着咱们的沙发进来之后，肯定又会是全新的感觉了！你相信我，夜哥。你肯定会喜欢的不得了的。”
“......”江夜感到十分抱歉，“我不喜欢。”
杨阳的手仍在测量着距离，他的脸上流露出尴尬，甚至显得相当慌张。他心虚地问道：“哪，哪里？你不喜欢？”
“杨阳，你听我说。我没有完全否定你的意思。并没有觉得你做这些不对或者......”
“不。”杨阳打断了他，看上去他似乎有点儿愤怒。“不用安慰我夜哥，我只想知道，你哪里？是哪一方面你不喜欢！”
“不是的杨阳，不能用不喜欢这个词。”江夜面对着情绪略微波动的杨阳，顿时有点儿手足无措了，“我想想。”
“是我吗？”杨阳心跳加速，他直直的盯着江夜。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激动？为什么听到江夜对他的安排不满意之后，自己会变得不受控制。
江夜一时无语，不知该如何回答。
“还是因为。”杨阳脱口而出，“冷非寒？！”
江夜微微一怔，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他轻轻叹了口气，拉着杨阳的手，让他坐在自己身旁，温柔地说：“杨阳，这和冷非寒没有关系。我只是觉得，家应该是我们两个人共同喜欢、共同营造的地方，而不是单方面的决定。你的心意我都懂，我也很感动，但我们还是应该多沟通，一起商量购置什么样的家具，一起商量怎么布置我们的家，好吗？”
杨阳听着江夜的话，苦笑道：“苏总想要做这些，用得着去问颜总或者让颜总同意吗？或者，江小姐！江小姐在咖啡馆一楼的角落里添置了那么些，那么些东西似乎，那天听小舟哥的意思也是没有告诉他呀。他们需要么？”
“他们......”江夜感到很是疲惫，他说：“他们也许在私下里已经商量过或者他们都是按照对方的喜好......”
“所以夜哥的喜好就是冷色调，对吗？”
“......”
“是冷非......”
“我和你说过了！”再次听到这个名字，江夜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语气也变得僵硬。“和他没有关系，请你以后不要再提这个人！”
在这个‘特别’的夜晚，他们俩人都早早地回到了各自的房间，杨阳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坚持要拉着江夜一起欣赏窗外的夜景和陪他说话聊天，也没有提出要陪伴自己一起看书。当然，江夜似乎也失去了阅读的兴趣，他的心思似乎飘到了别处，无法专注于书页上的文字。
日子过的很快，转眼就到了十二月中旬。颜林邱和苏沐远真的是，只要是个节日管他洋的中的都要热热闹闹的庆祝一番。这几天又开始嚷嚷着要过什么圣诞节。
江夜从不愿参与其中，只是听着他们的谈论。但是他和杨阳发生了‘不愉快’之后他们两个人之间......
“杨阳，你想不想和邱他们一起过？”江夜轻声问道：“我们可以一起。”
杨阳摇了摇头，“夜哥不好意思，我另有安排。”
江夜以为他和自己朋友，了然一笑说：“好的。”
“和你。”杨阳说：“抱歉我又没有和你商量，所以平安夜那天晚上，你可以不安排其他的事情只留给我吗？”
颜林邱翘起了二郎腿，一副看热闹的嘴脸。
“为什么不呢？”江夜掩盖了尴尬，说：“我很期待。”
平安夜当天。
江夜一整天都没出门。只有杨阳一个人忙里忙外的。一直到了晚上六点钟，杨阳才‘请’了江夜出去。
餐厅的餐桌经过精心布置，桌面上铺着柔软的丝绒桌布，散发出优雅的光泽，为整个用餐环境增添了一抹高贵的氛围。银质餐具与雪白的瓷盘的搭配，彰显了杨阳的用心良苦。再加上淡雅的鲜花点缀，娇艳欲滴，散发出阵阵清香。
整个场景宛如一幅精致的画卷，让人不忍心去破坏这份美好。江夜看着这一切，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看向杨阳，眼中满是温柔与感动：“杨阳，你辛苦了，很好。”
杨阳听到江夜的话，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那笑容如同冬日里的暖阳，温暖而明亮：“只要夜哥喜欢，一切都值得。”
两人相视一笑，仿佛之前的那些不愉快都烟消云散了，在这个温馨的氛围中，他们开始享受这顿精心准备的晚餐。
杨阳做中餐还有些特点，换了西餐，就不是那么尽人意。但，单是这份只为了自己的心意江夜就觉得很是满意。即便牛排稍稍过了一点火候，煎蛋也似乎稍微的老了一点儿。
“夜哥！”
江夜以为杨阳要问他用餐的感受，连连点头，“很不错，让你费心了。”他举起红酒杯，说：“谢谢你。”
但江夜的抿了一小口红酒才看到杨阳根本没有拿起酒杯，他带着疑惑看着杨阳。
“夜哥。”杨阳清了清嗓子，“一开始我认识小舟哥，他真的对我帮助很大。后来小舟哥介绍我认识你的时候，他说的很清楚。我从来呵呵，我从来都不知道，原来男的也可以...我心里，算了。说说后来吧，后来我见到你，认识你和你在一起，真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都是我爱上你的证据。我是拿了你很多钱。”杨阳咬着嘴唇，随即笑出了一声：“我都给家里了，后来我觉得我还清了家里的债我就想，我不要钱了，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想和你我只想跟着你。”
江夜摩挲着红酒杯，静静的听着。
“可以吗？”
可以吗？
不可以吗？似乎也不是不可以。
所以真的可以吗？
江夜心里乱了，因为他也不知道可不可以。
他甚至不想去想，为什么不可以！
杨阳眼眶红了，他又给自己到了满满一杯酒，仰头喝了个干净，红酒顺着他的嘴角，晕染在了他专门为了今天精心挑选的衬衫上，“不可以吗？”
“杨阳。”
“不要喊我杨阳了。”杨阳看着江夜，“也让不要说其他的什么话你只告诉我，可以？或者不可以！”
江夜轻轻叹息，唇齿间仍萦绕着一丝红酒的余味。实际上，他并未多饮，只是轻抿了一点儿。然而此刻，他的口干舌燥，不知如何作答。
“你是不是已经回答我了？”杨阳走了过来，蹲在他的一侧，手指放在他的心口说：“在这里。在这里已经回答了我，不可以。对吗？答案是不可以。”
“杨阳你......”
“可以吗？”
面对杨阳的步步紧逼，江夜感到有些不知所措，他想要起身或者将杨阳拉起来。但他未曾料到，在自己采取行动之前，杨阳已经抢先一步，封住了他的嘴。
杨阳的吻充满了急切，急切之中还掺杂着一丝委屈，或许也有些不甘。然而，无论怎样，突如其来的亲吻都让江夜更加肯定。
他无法给出，他所期望的答案。
杨阳紧紧拥抱着他，一个静止不动、呆滞如木鸡、毫无回应、情感全无的他。一个人的吻。注定是孤独的，甚至透着可悲与可怜。
“我爱你。”他说。
江夜声音有些嘶哑，他回答，“我知道。”
“为什么不说你也爱我？”
“我......”
杨阳松开了他，“我今天有两件事儿要做。第一件就是，表白。”
“杨阳。”
“还有第二件。”杨阳捂住了江夜的嘴巴，“我要离开了夜哥，我决定在你不接受我之后，我就离开这里。”
江夜看着他，眨了眨眼睛。
“还没有想好去哪里。如果非要回答。”杨阳仰着头，眼睛里闪着泪光，表情里透着些小小的倔强，他说：“去一个，有爱我的人的地方。”
“我想要被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