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内,太子在榻上听着手下今天马球会的转述,听着哪家的小姐与公子暗生情愫,听着哪位公子如何赢了比赛,听着两位弟弟在场上的较量,想到他们飞驰的潇洒英姿,又低头看看只能困于病床上的自己。
一时情绪激动,咳嗽不停忙用手帕捂住,好不容易缓过来,只看见雪帕上点点红迹。贴身太监见状跪了下来,悲切喊着请太子殿下保重身体,满屋的侍从扑簌簌跪了一地。
太子实在意难平,让太监请神医过来,就说自己答应了。太监不肯,还想求太子三思。只是太子心意已决,说什么都要人去请神医。太监无法,只能领命去了。
勤政殿。
殿外福全海慌里慌张地小跑进来,肃景帝被那样子惹得心烦,开口责备,“出什么事了,亏你还是宫里的老人了,成何体统。”
福泉海恨不得把腰弯到地上,惶恐地向肃景帝禀报,“启禀陛下,太子他……太子刚刚让人去请神医,说他同意了。”
肃景帝闻言并未有什么大反应,只是挥手让众侍从退下。他沉默地坐在高位之上,莫名感觉到一丝冷意。
福泉海恭敬地静候在一旁,无奈地在内心感叹,恐怕这就是生在天家的无奈吧,既然享了旁人几辈子享不到的福,也要承得了旁人承不得的苦。
这一切还要从一月前说起。太子的病纵使太医院上下翻遍所有医书典籍,穷尽浑身解数也无法得到有效治疗,甚至隐隐有恶化之势。老太医们合计一番后,决定冒死进言,将实情禀明皇上。
肃景帝得知后并没有预想中的那般暴怒,枯坐半夜后,唤勾当皇城司刘奔觐见。皇城司领旨,在民间遍寻医术高超者,终于在利州地界找到一位神医。据说这位神医有一方秘药,无论何种疾病何种程度,即便是马上要归西了,只要服下这秘药就能立刻恢复地如正常人一般,而且在此基础上无论受了多重的伤,中了多狠的毒都能丝毫不受影响,但此药效只能维持三十天,且三十天内需坚持服药才可,期间内一旦停药便立刻毒发身亡,而三十天期限一到服药之人便药石无医,哪怕是华佗扁鹊在世也只能束手无策。
肃景帝仅在神医进宫当日与他见过一面,详细问了关于秘药的事,交待神医尽管尽责为太子治病即可。神医从皇帝那里出来后,福全海亲自送他去往东宫,路上提前介绍了太子的病情。
太子在神医为自己把完脉后,先让屋内所有下人退出,也没问神医任何关于自己病的事情,也许是父子连心,同肃景帝一样他也只是问了那秘药。太子听完后只和神医讲,秘药的事他需要仔细打算,先按着普通的法子治着。
神医离开东宫后,便开始默默准备制作秘药的药材,因为他有预感不用太久太子就会用到他的秘药。
现在,太子终于再一次召见神医,果不其然就是找神医要秘药的。太子命令神医将秘药制成药丸,因他喝汤药必须需要配着蜜饯一起,但此事还务必小心不宜惊动太多人。神医回禀太子制作药丸需要再多一天时间,且做成药丸服用药效会有所减少,还需额外配着五毒酒作为药引方能保证药效。
马球会后,晁睿进宫请佟妃为自己向万国公府说亲,迎娶万瞻之女万柔嘉为正妃。不出所料得到佟妃的强烈反对,她早已为儿子看好了户部尚书家的嫡女,户部掌财政大权,现任吏部尚书乃佟家门生,有了这两部的加持,日后晁睿夺嫡的胜算就更大了。这万柔嘉是万瞻的女儿,是万琮的亲堂妹,万琮自幼和晁曦关系亲密,娶了她能为晁睿带来什么好处,还不够给他们母子添堵的呢。
况且万一哪天万琮领旨继任国公之位,那万瞻便无官职在身只是一个有点钱的闲人罢了,把万柔嘉娶进门和请尊吉祥物回家摆着有何区别。佟妃想不通自己儿子看上万柔嘉哪里,他们二人之间一向没什么交集的,难道就是因为那一场马球会,儿子就被那女人迷了眼?可不应该呀,这傻儿子明明一直喜欢的是韩琇莹,从小到大,同自己不知道说了多少回要娶韩琇莹,统统被自己一巴掌拍回去了。
如今朝中分为两股文官势力,首先以佟家为首的一脉,势力盘根错节联系紧密,另外一脉则是以韩大相公为代表,这一派是毫无背景的新臣也是最忠于皇帝的臣子。佟家曾几次向韩大相公抛出橄榄枝,却均被严词拒绝。既然不肯归入自家麾下,那么就是自家的敌人了。晁睿想娶韩琇莹一事的心思,早在佟妃的巴掌中一点点被消磨殆尽了。
晁睿暗叹母妃糊涂看不清局势,着急地解释,万琮归经已近一月,父皇迟迟未提让他继任国公之事,只是先拨了禁军统领一职赏他,这职位不低,很有可能就是对于他失去国公之位的补偿,再者父皇不满他与晁曦之间走得太近,故而才把他放到眼皮底下盯着,这也是震慑之意,父皇必然是厌弃他了。如此国公一位就牢牢属于万瞻,国公府手里可还攥着铁矿呢,娶了万柔嘉,国公府的私产还不任他取之。
晁睿一番苦口婆心终于将佟妃说动,让他先自己向肃景帝请旨,如果皇上不同意,佟妃再想办法去求皇上恩准。
福全海向肃景帝报,殿外睿王殿下说有要事禀报皇上。
晁睿得了肃景帝的同意后,一进门就走到皇上面前跪下行了大礼,表明自己要求娶万瞻之女。
肃景帝听完晁睿的请求未发一言,看着晁睿俯身跪在地上的样子,静默半响。
晁睿迟迟得不到父皇的回应,正暗自揣测自己这一步是不是走错了,焦急思考着如何弥补才好。此时,肃景帝的声音从高处传下来,他听到父皇开怀地笑着说好,夸奖他真是长大了、懂事了,又夸奖佟妃把他教育得很好。
晁睿本来僵硬的身体这才变得微微放松,他激动地又磕头行礼,跪谢父皇成全。
肃景帝答应命司天监择个好日子为他们举办婚礼。晁睿得到父皇的允诺后,高高兴兴地回去找母妃复命。
肃景帝在龙椅上久久注视着晁睿的背影,脑海中浮现起晁睿小时候的样子,胖胖的小晁睿手拿着一个太子给的果子摇摇晃晃地走路,下一瞬晁睿已长成现在这身高七尺的结实模样,眼睛里不仅有野心还有坚定的决心。
他知道孩子们已经迫不及待地长大,他开始感到时间令他变得衰老,而他拥有的权势、财富终将被他的孩子们瓜分、占有,直至最终,被一个人蚕食殆尽。他留恋地抚摸椅背上的龙,不想面对那一天的到来,却也无可奈何,因为当初他也是这么爬上这把龙椅的。
近来风平浪静,万琮十分清闲,却坐不住,没事就往外跑,一得了空除了把搜罗来的民间时兴的小玩意、吃食给晁曦送过去外,就是往牧场和马场跑,说是为后面的秋猎做准备。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过了刚出宫的新鲜劲儿,晁曦愈发懒得出门,无事就窝在府中,拾掇拾掇花,亲自指导初四的工作,府中的厨子在督促下业务水平得到大幅提升,一切显得尤为悠闲,任旁人瞧见了都要暗暗骂一声胸无大志。
万琮打包了一桌云客来的吃食,给人送过去的时候,晁曦正在屋里投壶。晁曦鼻子可灵了,人还没见着呢,就先闻到香味了,顺着味跑出去正撞上万琮以及后面跟着的提着食盒的不韦。
万琮伸手拦住晁曦,等他站稳才松开手,“跑什么,都是你的,仔细摔着。”说完从怀里拿出那块终于雕好的蓝水翡翠,把它系在晁曦腰间。
晁曦低头看到那人弯腰的样子,手指牵着配绳绕过自己的腰带,然后一点一点抽出翡翠将绳子慢慢系牢。万琮系好后向后退开一步,晁曦右手托起翡翠,这是一块祥云试样的平安无事牌,问这是干什么。
万琮回道,是上次套圈的回礼。进屋后他看到还没撤下去的投壶,反问晁曦,这就是你说的为秋猎做的准备?
晁曦腼腆一笑,这不是在练习瞄准和臂力嘛。
万琮也被晁曦的话逗笑了,只让他等着秋猎时别人先把猎物杀死,再由晁曦来补上一箭。
晁曦不理万琮的挖苦,转头指使着不韦把菜都摆好,等万琮坐到身边后,夹了一筷子菜放到人碗里。万琮看着碗里的菜,这意思是要堵自己的嘴了,就没再接着说讨人嫌的话,本来今天送了玉牌把人哄得挺高兴,不想再把人惹毛了。
吃饭间,晁曦提起昨个韩琇莹约他吃饭,一改往日没心没肺的姿态,看着正经了不少颇有几分大家闺秀的样子了。说她与宁洲远的婚事已经定下来了,虽然嫁的人是她喜欢的,未来的公婆为人不错对她也好,但她还是会感到一丝遗憾。
她遗憾自由太少,女子嫁人后便再也不能做一个单纯的自己了。
晁曦听了无言,静默半响,举杯敬向韩琇莹。韩琇莹不是个喜欢郁郁寡欢的性子,很快调整好自己的心态,继续与晁曦谈笑。晁曦看着韩琇莹的样子,心里不由想到日后晁蓁成婚的话,是不是也会有如此感伤呢。
万琮察觉到晁曦情绪的低落,换了个话题,同他讲手下在民间一番费力之下寻到了那位神医的蛛丝马迹。
那位是从边疆过来的,扎根在一处偏远小村,具体来自何方没人知道,平常都居住在山上,定期会下山采买一些物品,后来随手救治了一个被野兽所伤的村民,据说那村民伤口深可见骨,伤势极其严重,其他大夫看了一眼就让家属准备后事,可那位一碗药下去村民便恢复如常,自此神医名号流传开来,越来越多的人慕名求他看诊其中不乏家财万贯者,不过那村民最后也还是没活下来,据说是死在了又一次上山打猎的时候。
晁曦说他几次进宫都没能碰见过神医,有一次找了个由头绕路到神医居所,只见外围重兵把守,院子里特地搭了一个大棚,黑黢黢的,从外面看很难看清里面的情况。
倒是听说太子哥哥现在已经能下床行走了,身子愈发好了,看样子应该是能参加秋猎。这样看来神医确实医术高超,只不过底细摸不清楚,需要小心防范。
万琮点头,如果太子病愈,这局面恐怕又会被扭转。明明肃景帝之前一直都不重视太子的,为何又会请神医呢,他想不明白皇帝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看着被风吹动的树枝,他知道如今风平浪静的日子剩不了多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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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太子怯吃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