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琮在前线历练三年后，身上已多了一股杀伐果断的气质。属于是那种看着人还在呼吸，实则已经冰封许久了。自父母离世后，他一直住在别院，甚少会回国公府。别院人员简单，除了万琮、不韦外，只有上了年纪的管家、门房大爷及几个长随小厮，连养的狗都是带把的。院里仅有的异性便是圈着的两匹母马罢了。
万琮返京至今已有三天，今日门房来报，国公府那边派人来请，晚上一起用膳。他吩咐管家开了去书房，将自己父亲生前亲手画的一幅猛虎下山图取来，又让不韦去私库，挑几样首饰书画一起，准备晚上带过去。
“亦霖，多年不见，你如今已成长得芝林玉树了。看见你，不由让我想起大哥年轻时的样子。”万瞻说道情深，略带哽咽，欣慰地拍了拍万琮的肩膀，“若是大哥大嫂还在，咱们一家人团圆，英国公府不知道如今能有多风光热闹。”
“二叔您别太伤怀，千万要保重身体。父亲母亲泉下有知，也一定不希望您太过挂念他们。”万琮向后退了一步，朝万瞻作揖，“不过说来也巧，赴宴前，侄子在书房挑选礼物时，看到了父亲生前的得意之作，今日特意带来送给大伯，希望此画能令您的思念之情缓解一二。”
说罢，不韦就将那幅猛虎下山图展开，一只吊睛虎画得栩栩如生，虎目夺睛，隐有震慑之意。
万瞻看到此画，原本悲伤的面容顿了一秒，似乎没想到会是这样一幅画做礼物。
“今天难得家宴，是个好日子，说点高兴点的吧。”大伯母庞氏在一旁劝道。
“亦霖回京后，可曾进宫向皇上谢恩?”万瞻顺着换了话题。
“昨日便已进宫叩谢圣恩。”
“那便好。亦霖你那么自幼便与七殿下交好，如今又颇得圣心，圣上甚至特意差人为远在边疆的你送去及冠礼。有你在，想必咱们国公府定能重耀门楣。”
因京中至边关路途遥远，故而皇帝送万琮的及冠礼没那么大阵仗，只是听着挺唬人的，送了一幅关仝的《秋山晚翠图》真迹以及一杆乌金虎头枪。
“亦霖承蒙皇上厚爱，无以为报，定当竭尽所能。大伯您不必自谦，对于您的教养之恩，亦霖亦不敢忘。”万琮抱拳。
万瞻宽慰地笑，伸手接过身旁管家的礼盒，交给万琮，“这是我与你二婶为你精心挑选的及冠礼。说来惭愧，前几天你二婶说要一起去城郊的青山观上香祈福，盼望能为嘉儿早日觅得良人。没成想竟与你返京的日子撞上了，没能给你接风洗尘。”
万瞻现今只育有一女，名万柔嘉，现正待字闺中。万瞻妻子庞氏，身体孱弱，历经艰难才产下一女，万瞻心疼妻子，便不再让妻子有孕，也未曾纳过任何通房小妾。
庞氏现在就盼着能替女儿议一门好亲事。找人算了良辰吉日，拉着一家人去城郊观上拜神祈福，望神仙真人能庇佑女儿有个好姻缘。不巧上完香，正赶上天降大雨，这一下就给耽误了没能回府中。
因着万瞻夫妇只有一个女儿，故而万柔嘉自小也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对她也是十分骄纵包容，自然要为女儿未来细细筹谋，不肯女儿嫁过去吃苦受罪。万家人丁单薄，从小辈来论，只万琮、万柔嘉堂兄妹两个。可二人关系并不亲近，万琮很小便入宫陪读，平日也多宿在自己的别院中。万柔嘉自小被庞氏看得和眼珠子一样紧，没什么一起玩的机会；且她性格内向怕生，面对一张冰块脸的堂兄，也实在很难鼓起勇气套近乎。
晚宴结束，别院书房里烛火葳蕤，摇曳间显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骨高耸，眉下一双凤眼黑如点漆，眼尾堪比刀刃般锋利，鼻梁挺直似剑脊峭拔而下。这样一张刀光剑影的脸，在面目肃然地看着他人时，难免让人感觉瘆得慌。再加上个性冷淡，不喜热闹，没什么朋友，在不韦看来自己主子其实是挺孤单的一人。
万琮面前桌上摆着一方砚台。这是今日万瞻送给他的及冠礼，是一只和田玉雕金蝉的玉砚。
不韦按照吩咐将，这端砚台放到书桌左前方对着的博古架上，将原来放在此处的鎏金碗移到别处。
其实这鎏金碗的正主不是万琮，而是晁曦，不过怕是它的主人早已记不得这只碗出现在万琮家中的缘由了。
那日，烈日炎炎，像火炉被打翻了。晁曦躲懒不肯上学，沈贵妃心疼儿子，便编了个借口，同太傅请过假。晁曦嘴挑，好吃。自己殿里的小厨房便时不时地多费些心思研发新菜色。正巧赶上殿里小厨房做了一道新口味的冰粥，里面有薄荷、荔枝等，一口下去消暑解渴、清凉醒神。冰粥吃得晁曦甚喜，因他脾胃较虚，所以厨子在做冰食时会注意将冰块凿得更细碎一些，这样即充数又不伤身。
还剩了一碗冰，晁曦吃不得，又忽然想起了今日还在苦哈哈上课的万琮，就让庆喜盛了一碗给万琮送过去。冰粥用鎏金碗盛着，外围放了些冰凉的井水镇着。去学院的路途不近，虽然庆喜一路脚不停歇，可等到了万琮手里，这冰也化得七七八八了。
庆喜是晁曦身边的第一贴心人，担心离开久了，别人伺候不好，所以东西一送到便告退了。万琮喜冷不喜热，端着一碗冰水几口就吞干净了，和庆喜说话的功夫，其他人早都散光了，就剩他们主仆二人还在，一主一仆拎着书箱和干净的食盒打道回府了。
纵然堂堂七皇子不会缺一只鎏金碗，但是万琮也没想着要还回去，就这么在自己这边一直放着。
之前摘下的核桃，洗完后晾干再刷油保存，等这一流程都完事，约莫过了五六日。晁曦捧着那一对核桃，巴巴地过去给肃景帝献宝。到了御书房，正赶上肃景帝在考教太子。
晁曦分别向肃景帝、太子行礼后，开口说道：“父皇，您瞧，这是儿臣前几日给您摘的核桃，特地刷了油，给您做手把件玩的。就是没想到太子哥哥也在，要是知道的话，我一定多给太子哥哥也预备一对。”
肃景帝高兴地接过，在手里盘了两圈，感觉还挺合手的。
太子笑笑婉拒道，自己不好这个，还是多谢弟弟心意了。
可惜皇帝没能和晁曦礼尚往来，在晁曦张嘴讨赏前，先行开始考校他的功课。得到的结果嘛，不必说，就凭晁曦这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劲头，肯定是不尽人意。
肃景帝面对自己儿子的表现无奈地叹气摆手，太子与晁曦见状不好便识相地告退。
离开勤政殿一段距离，太子在一旁停步侧首，主动关心晁曦提醒道，“七弟，近日天气渐凉，你可要注意身体，莫要像夏日那般贪凉。”
“多谢太子哥哥关心。对了太子哥哥近日咳疾可有复发？”
“哎。我这副不争气的身子啊，只要天气一转凉，便开始咳嗽，就算什么精细的预测仪，也没有比我再准的了。”
晁曦跟着忧愁地叹了一口气，“没办法，咱们这种先天不足的是这样的，只能平时当心着点。太子哥哥你一定要保重身体，万不可太过操劳了。一会回宫，我让人给你送些秋月梨过去，你用它煮点糖水，既能润肺还能减少水果的寒气。”
太子谢过，和晁曦同病相怜地走远，行至岔路才分别。
殿内，肃景帝发愁，“不说太子天子聪慧，学识功课自幼便叫我省心。就连晁睿也知道哄我开心，装模作样地学一学，万琮像曦儿这般年纪都已经熟读兵法、上前带兵了。就曦儿这般不争气，文不能及，武不能提。每每我生气了，为哄我开心便用些歪门邪道，实在不行了还要回去求助贵妃。”
福全海看着肃景帝皱巴巴的脸，躬下身子，身形的变动使臂中的拂尘一起微微晃动。他开口劝慰道：“皇上不必太为七殿下担心，奴婢觉得最起码七殿下人缘好、心地好，肯定有着自己的福气呐。更何况太子殿下宽厚仁善，七殿下有太子殿下照拂，做个闲散王爷多舒心啊。”
三皇子晁睿是宫中的佟妃所出，佟家世家清流、家世显赫，祖上曾出过三代帝师。佟妃生在书香门第，家教甚严，自幼一直被严苛教导。在生下三皇子后，将那些规矩抛在脑后，对三皇子格外宽容，也是一位疼爱孩子的母亲。
晁睿比晁曦年长两岁，是足月生下来的，从小身形就比晁曦大一号。没能遗传上外租的文人血脉，一门心思就是不肯扑在读书上，喜动不喜静，有着一副好体格，自然也就看不上太子与晁曦一副风吹就倒的样子，碰见了没少埋汰他们。
太子在回住处的路上瞅着天光正好，临时起意拐了个弯，去了小花园，想晒晒太阳，补补阳气，却看见一角墨绿衣袍。太子调头就走，还没走几步，就听身后传来一道浑厚的声音，“太子哥哥留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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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送核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