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那个上午的。
她站在收银台后面,机械地重复着扫码,装袋,找零的动作,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
屏幕上显示的数字她看了好几遍都对不上,顾客递过来的现金她数了三遍还是错的。
排在后面的顾客开始不耐烦地叹气,有人小声嘀咕“这新来的到底会不会干”。
经理从办公室里冲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她骂了一顿。
“不想干了就滚蛋!站在这儿跟个木头桩子似的,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蒋映低着头,说对不起。
声音很小,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经理又骂了几句,挥手让她滚出收银区。
她摘掉围裙,走进后面的更衣室,关上门,靠着墙站了很久。
更衣室没有窗户,头顶的白炽灯嗡嗡作响。
她盯着墙角的一滩水渍,眼睛发酸,却没有哭出来。
她请了下午的假。
走出超市的时候,正午的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
S省的冬天难得有这样的好天气,阳光和煦,没有什么风。
但她感觉不到暖意,裹紧那件灰扑扑的棉服,漫无目的地沿着街道往前走。
最后她在一处公园的长椅上坐下来。
四周没什么人,几只麻雀在不远处的地面上跳来跳去。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汉堡——早上买的,已经凉透了。
面包胚硬邦邦的,中间的肉饼凝了一层白色的油脂。
她咬了一口,机械地嚼了几下,咽下去的时候噎得嗓子眼发疼。
她掏出手机,翻来覆去地看着通讯录。
手指在一个名字上停了很久,最终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响了三四声,对面接了。
“蓝琪,我去你那儿待一晚,方便吗?”
蓝琪当然也来了S省的。
她在哪,蓝琪就会在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毫不客气的评价:“你这什么动静?哭了?失恋了?”
“……还没。”
“他不喜欢你吧?”蓝琪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笃定。
蒋映握着手机,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铺垫,就那么毫无防备地涌出来。
她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但越擦越多,最后索性不擦了,任由泪水淌过脸颊,滴在那件廉价棉服的袖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他迟早会喜欢我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鼻音,却异常固执,“这只是时间问题。”
“傻逼,你们两个都是傻逼。”蓝琪冷冷地评价,“什么年代了,还相信日久生情么?爱情只是一瞬间的事而已,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你可以骂我。”蒋映顿了顿,“你别骂他。”
“......”
蓝琪挂断了电话。
蒋映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屏幕上映出自己哭花的狼狈面孔。
她正要擦脸,一条微信消息弹了出来。
是李扶舟。
只有一个表情包——一只卡通猫歪着头,有点萌。
她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很久。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一行字,删掉。
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反反复复好几次,对话框里的文字换了又换,最后只留下一句不咸不淡的陈述句。
“我去我朋友家住一晚,今天不回公寓了。”
这一次,李扶舟倒是回得很快。
“你在S省还有朋友么?怎么之前没听你提过?”
蒋映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是啊,她没提过,他也从不问。
她咬了咬嘴唇,打下了一行字。
“你不也没问我么?”
发送。她盯着屏幕,心跳微微加速。
这大概是她认识李扶舟以来,第一次做出某种意义上的“反抗”。
她想让他知道她不高兴,想让他察觉到她的情绪,想让他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什么。
几秒钟后,李扶舟回了消息。
“好的。”
两个字。
简洁,得体,礼貌。
挑不出任何毛病,也感受不到任何温度。
蒋映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锁屏,塞进口袋里。
她重新拿起那个凉透了的汉堡,咬了一口,慢慢地嚼,咽下去的时候喉咙依然发疼。
傍晚的时候,她拖着一个很小的行李袋,敲开了蓝琪的家门。
蓝琪临时租的房子,只有孤零零的两把椅子和一张折叠床,房间显得格外空阔冷清。
蒋映把行李袋丢在墙角,脱掉棉服,在地板上躺了下来。
地板冰凉冰凉的,隔着薄薄的毛衣渗进皮肤里。
她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眼泪又开始无声地往下流。
蓝琪抱着胳膊,倚靠在门边看她,似笑非笑。
“呦,掉金豆了,我要不要去拿碗接?”
蒋映没动。
她躺了很久,久到天花板上的裂缝在昏暗的光线中渐渐模糊成一团阴影。
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你说,是不是我对他还不够好?”
蓝琪坐在椅子上刷手机,闻言抬起头,用一种看弱智的眼神看着她。
“还要怎么好呢?砸钱么?可别跟我借。”
蒋映一骨碌从地板上爬了起来。
她跪坐在那里,眼睛红肿,头发乱糟糟的,但神情却异常认真:“他之前和我说过想换个新手机。你再借我五千吧,我给他买个手机,等我发工资就还你。”
蓝琪盯着她看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拉开门,走进去,反手把门摔上了。
“砰”的一声巨响,震得墙皮簌簌往下掉。
蒋映被晾在客厅里,独自面对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她坐在地板上,蜷起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客厅很安静,她能听见眼泪落在地板上的声音。
啪嗒,啪嗒——
一滴又一滴。
那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她想要给他买那个手机。
她想要看到他收到礼物时惊喜的表情。
她想要他因此而多看她一眼,多记住她一分。
这种渴望像一根藤蔓,从心底疯长出来,缠住她的四肢百骸,让她喘不过气。
蓝琪不肯借钱给她。
她只能另想办法
所以她借了网贷,分了十二期,终于帮李扶舟买下了那部手机。
地址填的是李扶舟的学校。
做完这一切,她握着手机,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像是完成了一项重大的使命,又像是往一个无底洞里又扔了一块石头。
她正准备给李扶舟发消息告诉他手机的事,他的消息却先一步弹了出来。
“蒋映,你明天早上回来么?”
蒋映的心跳漏了半拍。
她盯着那行字,手指微微颤抖。
他主动找她了,这是不是意味着……他在有点意她呢?
她打字:“你想我了嘛?”
发送之后,她咬着嘴唇等待。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
“你最好快点回来,我有急事要问你。”
急事。
蒋映脑子里飞速转动起来。
什么急事?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她来不及多想,从地板上爬起来就开始穿外套。
她要把行李收拾好,现在就回去,今晚就回去——
卧室的门猛地被踹开了。
蓝琪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铁画架。
“你是他的狗么?”她淡淡地问,“什么时候还我钱?”
“刚借网贷给他买手机了……”
“......”
蓝琪气笑了,趁着蓝琪还没发作之前,蒋映冲出了楼道,跑到了街上。
夜风迎面扑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站在路灯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眼眶还是红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
李扶舟:“明天早点回来。”
她盯着那行字,用力抹了一把脸,然后裹紧棉服,走进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