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沈太太”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更汹涌的、夹杂着羞赧、甜蜜和更多难以名状情绪的浪潮,让她一时之间头晕目眩,连指尖都微微发麻。
“这样有没有好一点?”沈既白的声音就在她耳畔,压得低低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诱哄的温柔,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廓,“如果没有,我再多叫几声?”
江意竹耳朵尖“腾”地一下就红了,下意识想从他怀里挣开一点,却被他更紧地搂住。她闷在他肩窝里,摇了摇头,又觉得不对,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好一点了。”
其实没有。
这三个字像带着某种奇特的魔力,每一次被他用这样低沉认真的语调叫出来,都让她心跳漏掉半拍,那点因为即将见家长而生的、悬在半空的紧张,非但没有被驱散,反而混合了另一种更私密、更甜蜜的悸动,搅得她心绪更加纷乱如麻。
但不可否认,被他这样抱着,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感受着他话语里毫无保留的笃定和珍视,那份对未知场合的惶恐,似乎真的被另一种更坚实的东西稳稳托住了。
“真的?”沈既白稍稍松开她一些,低头去看她的脸,目光带着审视和探究,还有毫不掩饰的笑意,“沈太太的脸,怎么比刚才还红?”
“你……你别叫了!”江意竹终于抬起头,脸颊果然绯红一片,连眼尾都染上了一点嫣色。她伸手去捂他的嘴,没什么力道,更像是一种羞恼的触碰。
沈既白顺势轻轻吻了吻她的掌心,痒得她立刻缩回手。
“好,不叫了。”他从善如流,但眼底的笑意更深,握住她收回的手。
“沈既白。”她忽然轻声叫他。
“嗯?”
“谢谢你。”
谢谢你的理解,你的包容,你为我周全的一切,以及,你愿意让我以自己的方式,走向你的世界,靠近你生命里重要的人。
沈既白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收紧了环抱她的手臂,将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良久,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一切尽在不言中,他收下了,同样也谢谢她,再次给了他机会。
*
第二天傍晚,华灯初上。
江意竹最终没有完全采纳沈既白“礼物已备好”的安排。她觉得,第一次正式见面,心意需要自己亲手传递,才算完整。趁着午休时间,她特意跑了一趟琴岛有名的文化街区,没有选择过于贵重的珠宝或奢侈品,而是精心挑选了两份别致而有巧思的礼物。
给沈母的,并非名贵花木,而是一套来自本地一位小众陶艺师的“苔玉”微景观。手工烧制的素雅浅口陶盆里,用湿润的水苔包裹着几株姿态清雅的狼尾蕨和网纹草,绿意茸茸,生机盎然,旁边还配有一把造型别致的铜制小喷壶。她及得沈既白提到的她妈妈最近很“喜欢园艺”,但更轻巧、雅致,适合室内案头清赏,也暗合“细微处见生机”的意趣,附带的小卡片上,江意竹用清秀的字迹写了一句:“祝阿姨芳华永驻,闲趣常伴。”
给沈父的,则是一副手工制作的“鱼拓”画工具材料包,并附赠了两幅本地一位擅长此道的老师傅的作品小样——将钓获的鱼身拓印在宣纸上,形成具有独特纹理和东方水墨韵味的艺术品。卡片上写着:“愿叔叔时常有获,怡然自得。”
见面的地点定在琴岛一家颇负盛名的老牌鲁菜馆子,隐在一条梧桐树掩映的老街里,门脸不甚起眼,内里却别有洞天,环境清雅,以食材本味和老师傅手艺著称,是很多本地老饕和讲究低调的家庭聚会首选。
推开包厢门时,沈父沈母已经在了。
沈父穿着合身的深色羊绒衫,气质儒雅沉静,正专注地泡着茶,动作不疾不徐。沈母则是一身剪裁优良的浅灰色针织裙,外搭一件质感极佳的羊绒披肩,头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挽成髻,仪态端方,见到他们进来,立刻露出温柔得体的笑容。
“叔叔,阿姨,不好意思,我们来晚了。”江意竹立刻微微躬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和礼貌的微笑,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
“不晚不晚,是我们来得早了。”沈母率先开口,声音温和悦耳,她站起身,目光和善地落在江意竹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欣赏,那目光并不让人感到冒犯,反而透着亲切,“快过来坐。竹子,对吧?我可以这么叫你吗?一直听小白提起你,今天总算见到了。”
她边说边走过来,很自然地拉住江意竹的手,引她入座,动作亲切又不失分寸。“要怪就怪这个臭小子,”沈母含笑嗔了旁边的沈既白一眼,语气熟稔,“我们给他打电话问出发没,他才刚从公司往外走。肯定是工作又拖着了,是不是?”
这话说得极有技巧。既解释了“迟到”并非江意竹的过错(将“责任”推给了自己儿子),又点明了沈既白是因公“耽搁”,间接夸了他尽责,同时用“臭小子”这样亲昵的称呼,瞬间拉近了距离,消弭了初次见面的生疏和可能因“迟到”产生的微小尴尬。一句“一直听小白提起你”,更是明确表达了他们对她的了解和重视。
江意竹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因这春风化雨般的话语,悄然松了一松。她连忙将手里的礼物双手递上:“阿姨,叔叔,一点小小心意,希望你们喜欢。”
“哎呀,来吃顿饭,还带什么礼物,太见外了。”沈母嘴上这么说,却笑着接了过去,并没有当场拆开,而是妥善地放在一旁空椅上,这个细节体现了良好的教养和对礼物的尊重。沈父也停下手里的茶壶,对江意竹温和地点了点头:“有心了,谢谢。”
一旁的沈既白插不上话,看向沈父。
沈父将冲泡好的第一杯茶,轻轻推到江意竹面前,茶汤清澈,香气袅袅。“尝尝,今年的高山云雾。听小白说你平时也喝茶?”
话题就这样,在沈母巧妙引导的亲切家常和沈父沉稳开启的闲谈中,自然而然地展开了。没有咄咄逼人的询问,没有令人不适的审视,只有温和的交流与不动声色的观察。
江意竹起初的紧张,在沈母如沐春风的谈吐、沈父沉稳少言却充满善意的态度,以及身旁沈既白始终存在的、坚实无声的支持下,慢慢消散。她应答得体,态度恭谨又不失大方,说到自己熟悉的领域时,眼睛会微微发亮,言谈清晰有条理。
沈母看在眼里,笑意愈深。这姑娘,模样是顶好的,气质干净,眼神清正,待人接物有礼有节,言谈间能看出内秀和主见,并非徒有其表。最重要的是,自家儿子看她的眼神,是沈母多年来从未见过的专注与柔软。那是一种全身心接纳和守护的姿态。
饭至半酣,沈母才似不经意地提起:“看到小白发的照片了,拍得真好。那孩子,从小到大,主意大,做什么都自己拿捏,难得见他这么……郑重其事。”她目光柔和地看向江意竹无名指上那枚简洁的戒指,“竹子,以后这臭小子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周到的地方,你只管跟我说,阿姨帮你教训他。”
这话看似在“数落”儿子,实则是在表达对儿子选择的完全认可,并将江意竹纳入了“自己人”的范畴,给予了长辈的呵护承诺。
江意竹心头一暖,连忙说:“阿姨,他很好。真的。”
沈既白在桌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沈母目光柔和地看向江意竹,语气更加亲近自然:“竹子,听小白说,你老家是临安?那里好地方,山清水秀的。”
“是的阿姨,”江意竹点头,心里因为话题转到自己熟悉的家乡而稍微放松,“爷爷奶奶现在还住在那边。”
“过年的时候,我和你叔叔打算去南方走走。”沈母微笑着,语气自然而充满诚意,“要是不打扰的话,我们想去临安拜访一下你爷爷奶奶。小白求婚这么大事,我们做长辈的,也该正式上门,见见你的家人,表达我们的心意和重视。”
这话说得十分周到体面,将姿态放得很低,既表达了充分的尊重,也把“两家人见面”这件大事,以温和而不施加压力的方式提了出来。
江意竹心头一震,没想到沈家父母主动提出要去拜访,而且考虑得如此周全。她连忙说:“不打扰的,爷爷奶奶知道了一定很高兴。阿姨叔叔愿意去,是我们家的荣幸。到时候我来安排。”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沈母一锤定音,将这个重要事项愉快地定了下来。
沈父这时也放下茶杯,看着两人,缓缓开口道:“两个人在一起,互相体谅,彼此扶持,比什么都重要。以后的路还长,好好走。”
话语朴实,却重若千钧,是父亲式的嘱托和祝福。
这顿见面饭,比江意竹想象中任何可能的场景都要顺利和温暖。离开时,沈母坚持让他们把没动多少的几样精致点心打包带走,拉着江意竹两人互加了微信,说是以后无聊了她俩就出去逛街。又叮嘱了好几句“常来家里坐”,沈父也再次温和地颔首道别。
坐回车里,驶离了餐馆所在的静谧街道,汇入城市夜晚的车流。江意竹长长地、轻轻地吁出一口气,一直挺直的肩背微微放松下来,这才感觉到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吃饱了吗?”沈既白目视前方开着车,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江意竹转头看他,窗外的流光掠过他英俊的侧脸。
紧张褪去后,涌上来的是满满的暖意和一种尘埃落定的踏实。
“嗯,”她轻声应道,嘴角弯起柔和的弧度,“阿姨和叔叔,都很好。”
“他们很喜欢你。”他笃定地说,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声音低沉而认真,“和我一样。”
*
腊月二十八,琴岛机场。
春运的繁忙气息扑面而来,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步履匆匆的归家人。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期待、疲惫与年节特有的微醺感。
出发大厅的安检口外,江意竹身边立着一个小小的登机箱。她今天穿了一件柔软的米白色羽绒服,围了一条厚厚的羊绒围巾,衬得小脸越发白皙。她看着面前西装外罩着长大衣、身形挺拔的沈既白,第N次强调:“真的不用送,就两个小时的飞机,落地我表哥来接,直接到家。你回去陪叔叔阿姨,他们刚回来,肯定想跟你多待待。”
沈既白手里还捏着她的登机牌和身份证,眉心微蹙,显然对这个安排并不完全满意。
“你自己回去,我不放心。”他声音不高,在嘈杂的背景音里却异常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有什么不放心的呀,”江意竹失笑,伸手去拿他手里的证件,指尖碰到他微凉的手背,“我这么大个人了,以前不也自己飞来飞去。再说,就分开几天而已,初三你们不就过来了吗?”
她说的是实情。两家人已经约好,大年初三,一同去江家拜访。满打满算,分开不过四五天。
沈既白没松手,反而顺势握住了她的指尖,包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他垂眸看着她,机场顶灯的光线落在他深邃的眼里,映出清晰的担忧和不舍。“几天也长。”他低声道,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执拗的孩子气。
江意竹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又软又痒。她反手扣住他的手指,轻轻晃了晃,放软了声音哄道:“知道啦。我每天给你打电话,发消息,报平安,行不行?你就安心在家,好好陪陪叔叔阿姨,他们肯定有很多话想跟你说。等我到家,给你发爷爷奶奶包饺子的照片,好不好?”
她太知道怎么安抚他了。放软的语调,具体的承诺,家的画面,每一样都精准地戳中他内心最在意的点。
沈既白紧绷的下颌线松动了几分,握着她手的力道却未减。他另一只手抬起,将她颊边一缕不听话的发丝温柔地别到耳后,指尖在她耳廓流连了片刻,才沉声开口:“落地第一时间告诉我。路上注意安全,系好安全带,别乱跑。”
“知道啦,沈总。”江意竹笑着应下,心里却因为这琐碎而郑重的叮咛,暖得一塌糊涂。
广播里开始催促她这个航班的乘客尽快登机。江意竹抽了抽手,这次沈既白终于松开了。她拿回证件,拉起行李箱的拉杆。
“那我进去啦。”她抬头看他,眼里映着机场明亮的灯光,也映着他清晰的倒影。
沈既白“嗯”了一声,忽然上前一步,在人来人往的安检口前,毫无预兆地低下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克制而滚烫的吻。停留的时间很短,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初三见。”他退开些许,目光锁着她,声音低沉。
“初三见。”江意竹脸颊微热,朝他挥挥手,拉着箱子转身走向安检通道。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
沈既白还站在原地,高大挺拔的身影在熙攘的人群中显得格外清晰。他没动,只是专注地望着她这边,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安检通道的拐角,又停留了片刻,才终于转身,迈开长腿,朝着来时的方向离去。
*
大年初三,临安。
江家小院里腊梅开得正好,清冷的香气混着厨房飘出的饭菜香。江意竹坐不住,隔几分钟就到院门口张望。
远远地,两辆车一前一后驶来停下。前面是沈既白开过来的车,后面跟着沈家父母乘坐的。沈既白率先下车,一身深色大衣衬得人身形挺拔。他抬眼,准确捕捉到门口那抹翘首以盼的身影,眉宇间的清冷瞬间化开。
江意竹迎上去,还没说话,手就被他自然地握住,裹进掌心。“手这么凉。”他皱眉,将她的手一起揣进自己大衣口袋。
这时,沈父沈母也下了车。沈母穿着得体大方的中式外套,手里提着精致的礼盒,笑容温婉。沈父则提着一个看起来颇有些分量的长条形礼盒,神情端和。
“叔叔阿姨,路上辛苦了,快请进。”江意竹连忙招呼,想抽手去接东西,却被沈既白在口袋里轻轻按住。
“叔叔,阿姨,欢迎。”江意竹的哥哥江承禹也闻声出来,笑着上前寒暄,接过部分礼物。
堂屋里暖意融融,茶已沏好。江爷爷江奶奶早就穿戴整齐等着,见到客人进门,脸上笑开了花。
“爷爷奶奶,这是沈既白的父母,沈叔叔,周阿姨。”江意竹介绍。
“叔叔阿姨,这是我爷爷奶奶,还有我哥,江承禹。”
“老先生,老夫人,过年好,冒昧打扰了。”沈母上前,语气恭谨亲切,双手递上礼物,“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哎呀,太客气了,快请坐,请坐!”江奶奶拉住沈母的手,上下打量,眼里满是笑意和满意,“路上累了吧?喝口热茶暖暖。”
沈父也将礼物送上,对江爷爷颔首:“听竹子说您好一口自酿的杨梅酒,带了一瓶朋友藏的陈年威士忌,口感不同,或许别有风味,请您品鉴。”
江爷爷眼睛一亮,连声道:“好,好,有心了!”
两家人分宾主落座。起初略有些拘谨的寒暄,在氤氲的茶香和双方长辈有意的亲近下,很快变得融洽。
江意竹起初还有些担心,忙着斟茶倒水,观察各方反应。很快她便发现,自己的担心多余了。沈母的温和周到,沈父的沉稳谦逊,与自己家人的热情朴实,竟意外地和谐。更重要的是,她能从双方长辈的言行举止、眼神交汇中,清晰地看到对彼此的尊重,以及对她和沈既白这段姻缘的乐见与祝福。
沈既白坐在她斜对面,虽在与江承禹交谈,目光却时不时落在她身上。见她渐渐放松,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在桌下,借着起身布菜的时机,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午饭是爷爷奶奶准备的丰盛家宴,地道的临安风味,鸡鸭鱼肉,时蔬鲜汤,摆了满满一桌。席间,江奶奶不断给沈母夹菜,沈母也礼尚往来,夸赞菜色美味,气氛热烈而温馨。
饭毕,移步客厅喝茶吃水果。聊天的中心,自然又回到了两个年轻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