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冬天干燥寒冷,与临安湿冷的冬季迥然不同。
江意竹从临安带来的冬衣似乎有些抵挡不住琴岛海边的寒风。施工图还在深化,各种报批手续正在紧锣密鼓地推进,但考虑到冬季施工的难度、混凝土养护条件不佳以及成本问题,项目经理和设计师都建议,主体改造和新建部分,最好等到来年开春再动工。
节奏,似乎被迫慢了下来。
施工虽然暂停,但她的“战役”才刚刚进入另一个阶段。她需要利用这段时间,学习更多——深入钻研施工管理、熟悉各种装饰材料的特性与价格、建立本地的供应链资源库、完善运营前的各项筹备计划。手边那厚厚一摞预算表,需要她逐项核对、优化;未来的客房软装方案、服务流程、品牌故事,都需要一点点构思、落地。
转身回到堆满专业书籍、材料样本和笔记本的桌前,她搓了搓有些发凉的手,打开了电脑。
冬天来了,春天就不会远了。而在春天破土动工之前,她要让自己,像那些在冰雪下默默积蓄力量的种子一样,准备好一切。
于是,在一个空气干冷、阳光却还算不错的早晨,首批施工队进驻了这片沉寂许久的老街区。
江意竹几乎每天都泡在工地上。她跟着项目经理学习如何看施工进度表,如何检查拆除工作是否到位、是否动了不该动的承重结构,如何与工头有效沟通。她带着笔记本,记下每一处拆除后暴露出来的、图纸上未曾预料的问题——比如某处墙根隐蔽的渗水痕迹,某根房梁实际的腐蚀程度比预想的严重。这些问题,都需要及时反馈给设计师,以便在后续的施工图中做出调整。
沈既白看着她早出晚归的身影,一心铺在民宿上,完全忘了这个房子里还有个自己,这天江意竹到家已经是八点多了,一进门就看见沈既白西装革履的坐在沙发上,看着男人这幅神情,有点诧异,担心是不是公司出了问题,急的拖鞋都没换,走到沈既白身旁,手掌拖住他的脸问:“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
沈既白冷笑一声:“哼,还是大事呢”
江意竹一怔,随即从他紧绷的下颌线和眼底那抹暗色里读懂了什么。连日来的全神贯注瞬间被一阵心虚和心疼取代。
她一屁股坐到他的腿上,双手搂着沈既白的脖颈,“是我不对,”她放软了声音,指尖轻轻蹭了蹭他后颈,“忙得昏了头,最近忽略了我们家沈总。”
沈既白仍板着脸,可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却收紧了些,泄露了心绪。
“光认错就行?”他语气仍硬,眼神却软了下来。
江意竹笑着凑近,亲了亲他嘴角:“那沈总想要什么补偿?”
“现在就开始。”沈既白终于破功,低头抵住她额头,呼吸相闻,“今晚你归我,天亮就睡觉。”
“只想你。”江意竹从善如流,环紧他。
“这还差不多。”他低笑,终于吻了下来,将连日积攒的思念与小小怨气,都融在这个温柔绵长的吻里。
一月的元旦,琴岛迎来了难得连续三日的晴空。阳光清冽,毫无遮拦地洒下来,驱散了部分寒意,天空蓝得像一块澄澈的冰。
沈既白提前处理好了所有紧急事务,给自己和江意竹都放了三天假。元旦当天早晨,他什么也没多说,只是检查了车况,将一只收拾妥帖的旅行包放进后备箱,然后拉着还有些懵懂的江意竹上了车。
“去哪?”江意竹看着车驶出市区,上了通往高速的路。
“到了你就知道了。”沈既白握着方向盘,侧脸在冬日阳光下显得轮廓分明,嘴角噙着一丝神秘的笑意。
车程不远,两个多小时后,“威海”的路牌映入眼帘。江意竹的心轻轻一跳,隐约猜到了什么。
威海,是他们高中旅行来过的地方,那片海,那个夜晚的追逐笑闹,以及少年人懵懂未明的心事,是深埋在她记忆里的一颗琥珀。
沈既白将车开到一家可以看到海的酒店停下。房间是早就定好的,高层,落地窗直面着冬日灰蓝色的、略显深沉的大海。他没有安排紧凑的行程,只是牵着她在沿海的路上慢慢走,去吃了她当年赞不绝口的那家老字号鲅鱼饺子,味道似乎没变,又似乎都不同了。
晚上,他们窝在酒店的沙发里,看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与天际的星光隐隐相接。
沈既白指着远处一片漆黑中隐约可见的轮廓:“那边,明天早上,去看看?”
江意竹靠在他肩上,轻轻“嗯”了一声,心里涌起一种近乡情怯般的微妙感。
第二天,她是被沈既白轻轻唤醒的。“竹子,看外面。”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愣住了。昨夜还只是深沉的大海和城市灯火,此刻却被一片静谧的、纷纷扬扬的白色所笼罩。下雪了。威海的雪,不像北方那样干硬,也不像南方那样转瞬即逝,而是绵密柔软的,静静地从铅灰色的云层中飘落,无声地覆盖着远处的山峦、近处的屋顶,和海边的礁石。海面尚未封冻,墨蓝色的波涛在雪花中缓缓起伏,形成一幅动静交织、宛若水墨的画卷。
“真的下雪了……”江意竹喃喃道,睡意全无。她记得,很多年前的那个夏天,他们躺在被太阳晒得发烫的沙滩上,望着星空,她曾随口说过一句:“要是冬天来看海,能遇到下雪就好了,一定特别美。” 原来,他都记得。
吃过早饭,雪小了些,变成细细的雪沫。
沈既白开车带着她,凭着记忆,找到了那片已有些陌生的海滩。
冬日里喧闹的游人早已绝迹,只有几艘渔船静静泊在远处的码头。沙滩被一层不算厚的白雪覆盖,留下他们两行清晰的脚印,蜿蜒着通向潮湿的、颜色变深的海边。
寒风卷着雪沫和海水的咸腥气息扑面而来,江意竹裹紧了厚厚的羽绒服和围巾,呼吸间全是白蒙蒙的雾气。眼前的景象与记忆中年少热烈的回忆重叠又分离,一种时光荏苒的恍惚感紧紧攫住了她。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和他再次并肩站在这片海滩上,更未曾想过,还会是在这样一个落雪的冬日。
沈既白停下脚步,面向着大海。雪花落在他黑色的短发和宽阔的肩膀上,很快又融化。他没有看她,只是望着波涛起伏的远方,声音在海风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低沉:
“江意竹。”
连名带姓,郑重其事。江意竹心口一跳,转头看他。
他也转过身,面对着她。深邃的眼眸里映着雪光和她有些无措的脸。然后,他在她惊讶的目光中,缓缓地、单膝跪了下去。冰冷的、沾着雪粒的沙滩,瞬间浸湿了他的膝盖处的裤料。
“你……”江意竹呼吸一窒,下意识想去拉他,手却被沈既白轻轻握住了。
他的掌心很热,紧紧包裹住她冰凉的手指。另一只手,从大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打开,一枚设计简洁的钻戒安静地嵌在黑色丝绒中,主钻并不夸张,但切割得极为璀璨,在雪天的黯淡光线下,依然折射出纯净夺目的火彩。戒圈上,似乎还隐隐刻了细小的纹路。
“高二那年,在这里,你看着海平线说,这里很美。”沈既白仰头看着她,目光一瞬不瞬,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他也未曾眨眼,“那时候我就想说,你比这海天更美,”
江意竹的视线瞬间模糊了,喉头哽得厉害。那些被岁月尘封的、她自己都快忘记的细节,被他如此清晰地提起。
“后来我们走散了很久。我以为,可能这辈子就这样了。”他顿了顿,声音里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握着她的手却更用力了些,“直到你再次出现,像一道我生命里迟到太久的光。你勇敢,固执,有自己的梦,也一点一点,把我重新规划进你的未来里。你买下那栋房子,递给我钥匙的时候,我就知道,这次,我不能再放你走了。”
海风呼啸,卷起细雪扑打在脸上,冰凉。可江意竹却觉得浑身滚烫,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中轰鸣。
“你说想在琴岛有个‘锚点’。我想说,从今以后,让我做你一生的锚。”沈既白举起那枚戒指,雪花落在钻石上,瞬间融化,像一滴喜悦的泪。“江意竹,你愿意嫁给我吗?无论未来是琴岛的海,还是更远的风浪,都让我陪在你身边。我们会有自己的家,也会有无数个像今天这样的清晨和黄昏。我会爱你,尊重你,支持你所有的梦想。”
此刻的沈既白眼眶潮湿,带着微红:“所以,江意竹女士,你愿意和我共赴白头,嫁给我吗”
他的话一字一句,砸在她的心上。没有华丽的辞藻,却比任何誓言都更沉重,更真挚。她看着他被风雪微微打湿的头发和肩膀,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容错认的深情与忐忑,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滚烫地滑过冰冷的脸颊。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用力地、一遍又一遍地点头,喉咙里逸出破碎的哽咽。
沈既白眼中骤然爆发出巨大的喜悦和如释重负的光芒。他小心翼翼地将那枚微凉的戒指,套上她左手的无名指。尺寸刚刚好。钻石的光芒在她纤细的手指上闪烁,与这苍茫的雪海背景奇异地和谐。
他站起身,一把将泣不成声的她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要揉碎她。冰冷的雪花和温热的泪水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就在这时,远处的海岸线方向,突然传来几声轻微的“咻——啪!”声响。
江意竹从他怀里抬头,泪眼朦胧地望去。
只见灰蒙蒙的天空下,墨蓝色的海面之上,几朵绚烂的烟花正次第绽开!金色的瀑布,银色的花环,彩色的心形……它们冲破雪幕,在冬日苍茫的海天之间,绽放出短暂却无比璀璨的光芒,倒映在波涛之中,仿佛将整个冰冷的世界都点亮了。轰鸣声姗姗来迟,与海浪声混在一起,奏成一曲笨拙又浪漫的乐章。
是沈既白提前安排好的。在这样空旷寂寥的冬日海滩,在落雪的时刻,用这种近乎奢侈又带着孩子气的方式,为他们的求婚,添上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你……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江意竹看着不断在风雪中绽放的烟花,又哭又笑。
“很久了。”沈既白低头,吻去她脸上的泪痕,最后珍重地印上她的唇,在烟花的背景音和海风的呼啸声中,低语道,“高中那年,我就想燃放一场只为你而放的烟花,喜欢吗”
这个崭新的称呼让江意竹浑身一颤,随即,更紧地回抱住他,将脸深深埋进他带着冷冽气息和温暖体温的怀抱。
“喜欢。”她闷声说,带着浓浓的鼻音,和无比确定的幸福。
“沈既白”她刚一出声,眼泪又啪嗒啪嗒的掉落下来,沈既白捧着她的脸,怎么也擦不完。
“嗯?”他应着,指腹轻柔。
江意竹垂下眼睫,避开他过于灼人的视线,沉默了几秒,她才轻声开口:
“其实……我们分手之后,大概第二年,我一个人……又来了一次威海。”
沈既白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也是冬天,但没有下雪,只是阴天,很冷,风很大。”她继续说着,仿佛陷入了回忆,眼神没有焦距,“我一个人,走了我们当年走过的路,去吃了那家饺子店,然后……也来了这片海滩。”
她感觉到他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臂,无意识地收紧了些。
“那天海滩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灰蒙蒙的天,和铅灰色的、不断拍打礁石的海浪。我就在那里,从下午坐到天黑。”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带着一丝自嘲的笑意,“我当时就想,看看这片海,是不是能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回忆都冲走,可是我还是很想你。”
沈既白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将她更紧地按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闷闷地疼。
“但是没用。”江意竹靠在他胸前,听着他骤然加快的心跳,缓缓摇了摇头,“海水带不走,寒冷也冻不住。反倒因为一个人,因为太安静,所有细节都变得更清楚了。”
她抬起手,抚上他紧绷的背脊,一下一下,带着安抚的意味。
“那天离开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特别失败。逃了这么远,跑到一个有我们共同回忆的地方,非但没能告别过去,反而被回忆淹得更深了。我以为,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带着这点永远也消化不掉的念想,一个人过下去。”
沈既白的手臂收得死紧,勒得她有些疼,可那疼痛里,又带着一种奇异的、被需要的踏实感。他低头,将脸埋进她的颈窝,呼吸粗重。
“所以,”江意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些,“沈既白,你今天在同样的地方跟我求婚,放烟花……你不知道,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她终于抬起头,泪光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眼底是破碎后重聚的星光,是经年风雪终于等来的春暖花开。
“我们的爱情不是一场死亡。”
“竹子……”沈既白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几乎要压不住的哽咽。他捧起她的脸,指腹温柔地擦过她湿润的眼角,动作珍重得像是在对待稀世珍宝。“对不起……是我来得太晚了。”
“不晚。”江意竹摇摇头,泪水终于滑落,却带着释然和幸福的笑意,“一点都不晚。只要最后是你,等多久,都不晚。”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沈既白所有强撑的镇定。他猛地低下头,再次吻住她。这次的吻,不再充满掠夺和欲念,而是充满了无尽的心疼、懊悔、感激,和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咸涩的泪水交融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