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
江意竹醒来的时候，世界是被竹叶切得细碎的阳光。
她迷迷糊糊动了动，才发现整个人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沈既白身上——腿缠着他的腰，脸埋在他颈窝。
“醒了？”头顶传来低哑的笑声，胸腔震动着，连带着她贴着的那块皮肤也跟着发麻。
沈既白没动，只是垂眸看着怀里毛茸茸的脑袋，声音里带着刚醒的慵懒：“江同学，你这投怀送抱的功夫，退步了啊。”
江意竹猛地抬头，撞进他含笑的眼里。距离近得能数清他睫毛的根数，温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昨晚那些羞人的记忆瞬间回笼。
她耳根爆红，手忙脚乱地想往后缩，却被沈既白一把捞回来。
“躲什么？”他手臂收紧，鼻尖蹭过她的脸颊，带着清晨特有的清爽气息，“昨晚抱着我不撒手的人是谁？嗯？”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后。
江意竹浑身一酥，软绵绵地瘫在他怀里，连抗议的力气都没了，只能红着脸小声嘟囔：“……是你先抱我的。”
“好好好。”沈既白从善如流地认错，眼底却全是得逞的笑意。他低头，很轻地啄了一下她的唇角，“那作为补偿，带你去吃美味的早餐，好不好？”
*
上午的竹林小径，光影斑驳。
江意竹穿了一条奶白色的吊带碎花长裙，外搭一件浅蓝色的薄针织开衫。风吹过来，裙摆轻轻荡起，像一朵柔软的云。
沈既白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卡其色长裤，身形挺拔，走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每一步都刻意配合着她的节奏。
只是没走多远，他便停下，从背后拿出一个精致的发绳，指尖绕了绕她披散在肩后的长发：“头发老挡着路，给你扎起来？”
“你会吗？”江意竹狐疑地回头。
“试试呗。”
他笨拙地把她的长发拢到手心里，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扯痛了她。
扎好后，他低头看了看，又迅速拆了重来，折腾了好几次，最后勉强扎成一个有些松散的低马尾。
“就这样吧。”他声音闷闷的，耳根却有点红，手指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梁，“反正……丑也是我扎的。”
江意竹摸了摸脑后那个并不完美的马尾，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竹林深处有竹筏漂流，也有清幽小径。走到一处开阔地，沈既白忽然停下，转身面对她，双手虚虚扶住她的腰，将她带到一棵粗壮的毛竹旁。
“站这儿别动。”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后退两步，对准她按下快门。
“拍什么呢？”江意竹下意识想凑过去看。
“证据。”沈既白低头看着屏幕，眼底映着光，“证明某人在竹林里，对我笑得很没出息。”
江意竹还没来得及反驳，他已经收起手机，上前一步，单手撑在她耳侧的竹身上，低头吻了下来。竹叶沙沙作响，风里都是清甜的草木气。
出了竹林，他们沿着石板路往下走，不多时便来到一处藏在山坳里的农家小院。木桌摆在檐下，四周是郁郁葱葱的绿竹，风一过，竹叶沙沙作响。
桌上摆着热腾腾的笋丁鲜肉小馄饨、现烙的梅干菜饼，还有一碗刚剥好的嫩白笋尖，淋着几滴清亮的麻油。沈既白先把吹凉的勺子递到她唇边，示意她尝一口馄饨，才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夹饼。
“好吃吗？”他看着她，眼里有藏不住的期待。
江意竹咬着馄饨，鲜香滚烫的汤汁在舌尖散开，她用力点头：“比想象中的还好吃。”
沈既白笑了，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一缕刘海别到耳后：“那就多吃点，一会儿上草原，风大，别饿着。”
吃饱喝足，他们驱车前往云上草原。一下车，风一下子大了起来。
沈既白几乎是立刻把身上的防晒衣脱下来，罩在她身上，又把拉链拉到最顶端，仔仔细细地把她裹好。
“冷不冷？”他双手捧住她被风吹得微凉的脸颊，拇指摩挲着她眼下淡淡的阴影，“要是风大，我们就去车上等。”
“不冷。”江意竹抓住他的大手，十指紧扣，“我想跟你一起跑跑。”
他们在草甸上奔跑，脚下是柔软的草地，远处是巨大的风车。
沈既白跑得并不快，总是时不时回头看她，确保她跟得上。跑了一会儿，江意竹气喘吁吁地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
沈既白立刻转身回到她面前，也不嫌脏，直接蹲下身：“上来。”
“干嘛？”
“不是说要照顾你吗？”他侧过脸，眼神亮晶晶的，带着一丝狡黠，“而且，我想背着你看看这个世界。”
江意竹趴上他的背，手臂环住他的脖颈。沈既白托着她的腿弯站起来，一步一步稳稳地往山顶走。
他的后背宽阔温热，心跳声沉稳有力。江意竹把脸埋在他颈侧，贪婪地呼吸着属于他的气息，那是她怀念了整整几年的味道。
“沈既白。”她小声叫他。
“嗯？”
“我好想你。”
背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紧接着，沈既白收紧了托着她的手，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也是……每天每天都想。”
山顶的风很大，夕阳正一点点沉下去。
金红色的光铺满整片草甸，也铺在他们身上。江意竹站在高处，张开双臂迎着风，裙摆和长发一同飞扬。
沈既白从背后拥住她，下巴搁在她发顶，轻声说：“看那边。”
顺着他指的方向，远处的山脊线上，一轮夕阳正一点点沉下去，把云层染成瑰丽的紫金色。
“真好看。”她喃喃道。
“嗯。”他应着，目光却一直落在她侧脸，“是挺好看。
他原本下巴轻搁在她发顶，此刻稍稍抬起头，垂眸看着她被风吹乱的发丝，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他松开环抱的手臂，轻轻握住她的肩，将她温柔地转过来。两人面对面，额头轻抵着额头。
这个姿势让彼此的视线无处可逃，她望进他眼里，那里盛着最后的夕光，也清清楚楚映着她自己。
“竹子，”他低声唤她，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耳廓，像是要把这几年错过的光阴都补回来，一字一句，郑重其事——
“我爱你。”
那一刻，风声、云影、落日，都不如眼前这个人来得真切。
第二天醒来时，江意竹觉得小腿隐隐发酸——昨天在云上草原跑得太疯了。
沈既白早就醒了，正靠在床头回消息。见她皱着眉揉腿，他放下手机，很自然地坐到床边，手掌贴上她的小腿肚，力道适中地按揉起来。
“疼？”他抬眼看她。
“有点酸。”江意竹缩了缩脚，却被他按住。
“忍着点。”他声音低低的，手下的动作却意外温柔，“谁让你昨天非要跑那么快。”
酸胀感在他的按压下慢慢缓解，江意竹眯着眼，像只被顺毛的猫，差点又要睡着。
下午，他们去了山脚下的生态茶园。
此时的茶园不像春天那样新绿逼人，而是呈现出一种深沉浓郁的墨绿。一行行茶树沿着山坡整齐铺展，像是大地的指纹。
江意竹换了一条鹅黄色的棉质长裙，配着一双简单的帆布鞋，看起来清新又明媚。沈既白依旧是休闲装扮，只是把衬衫换成了浅灰色。
茶园里有供游客体验采茶的竹篓。江意竹兴致勃勃地挎上一个，学着茶农的样子掐嫩芽，结果没两分钟就跑去追蝴蝶了。
沈既白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在茶树行间穿梭，裙摆扫过青翠的叶片，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她身上投下跳跃的光斑。
他举起手机，录了一段短视频。镜头里，江意竹正踮着脚去够一只停在花上的蝴蝶，裙摆旋开，像一朵盛放的向日葵。
“沈既白！”她终于发现了他在偷拍，气鼓鼓地跑回来，伸手要抢手机，“删掉！”
“不删。”他举高手机，另一只手顺势揽住她的腰，将她带进怀里，“留着以后老了看。”
“怎么，留着以后笑话我。”
“不敢。”他低头，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只敢心疼。”
傍晚时分，他们沿着一条隐蔽的小径，走向茶园深处的观景台。
这段路有些陡，沈既白始终走在外侧，手臂虚虚地护在她腰侧。走到一半，江意竹脚下不小心绊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沈既白稳稳捞住。
“看路。”他低头看她，额角有细密的汗珠，眼神却温柔得像要溢出水来，“我的竹子，怎么这么不小心。”
那声“我的”，叫得极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湖心，在江意竹心里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终于抵达最高点。这里没有遮蔽，视野豁然开朗。远处的山峦层叠起伏，夕阳像个害羞的姑娘，正一寸寸依偎进远山的怀抱。天空从金黄变成橘红，最后晕染成一片静谧的藕荷色。
江意竹靠在栏杆上出神，下意识地往沈既白身边靠了靠。沈既白侧过头，看着她被晚霞染成金红色的侧脸，抬手轻轻摘掉她发间不知何时粘上的一片小茶叶，动作慢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冷吗？”他问。
“不冷。”她摇头，却忍不住更贴近他一些。
沈既白没再说话。他低下头，嘴唇很轻地印在了她的太阳穴上。江意竹猛地回过神，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他用指腹轻轻抵住她的唇，目光却一直锁着她，“竹子，看着我。”
夕阳的光辉落进他眼里，像是碎掉的琥珀。江意竹仰着头，在这个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虫鸣的山顶，清晰地听见了自己失控的心跳。
沈既白的手抚上她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细腻的皮肤，声音低哑得近乎叹息，却问得极轻：“这两天，开心吗？”
江意竹侧过头，看见他眼底映着漫天晚霞，温柔得不可思议。她点点头，伸手覆上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十指相扣。
“嗯，很开心，真心话。”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既白俯身吻了上来。
这个吻，不同于昨夜的试探，也不同于白日的嬉闹。它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虔诚，和一种要把这几年的空缺全部填满的急切。起初是轻柔的触碰，像羽毛拂过心尖。紧接着，他的手臂环上了她的腰，将她一点点拉近，直到两人严丝合缝地贴合在一起。他的吻逐渐加深，带着茶香的清冽和阳光的暖意，攻城略地般侵占着她的呼吸。
江意竹起初还有些僵硬，毕竟还在外面，但是受不了眼前男人的蛊惑，随即双手攀上他的脖颈，生涩却又热烈地回应着他。
夕阳正在此时沉入山脊线，最后一抹余晖将他们的剪影拉得很长很长。沈既白微微偏过头，唇瓣摩挲间溢出一声极低的喟叹，全数融化在彼此的唇齿间。
风从山谷吹上来，带着湿润的泥土气和茶树的清香。他们的影子在草地上交叠，随着夕阳的最后一点坠落，慢慢融进温柔的暮色里。
沈既白收紧手臂，将她更密实地拥进怀里，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
“那就好。”
“以后的每一天，我都要让你这样开心。”
——原来跋涉过漫长的离别，穿越过时光的荒野，最美的风景，不过是久别重逢后，你终于重新落在我眼里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