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晚。
许望图到家时,许亿还在勤勤恳恳地洗刷家门口的空地,身上只穿了一件卫衣,橘黄色的。明亮的颜色让他冷淡的脸在门口昏暗路灯映衬下柔和了几分。门被擦得锃亮,右边多了一个不大的纸箱,是许亿翻箱倒柜在杂物间捡出来的。纸箱朝外的那一面被水打湿。一只小狗崽子侧躺在旁边,睡得安稳。
“今天这么积极?你做什么亏心事了。”许望图提着菜,微微瞪圆眼,看看发亮的门,再看着许亿手里的扫把。“早上才下过雨,扫个地就行了,怎么还刷上了?”
许亿停下动作,抱着扫把活动活动肩膀,他好像可以听见关节细微的脆响。看向许望图时脸上多了丝活气,他装模做样的,做出一副疲惫不堪气若游丝的神态,说:“爷爷,好累啊--”
许望图闷笑一声,说:“得多做,加油。”
说完,他走到纸箱前,提了提裤子,蹲下,端详着熟睡的狗崽子,问许亿:“哪来的狗崽?你下午去偷家了?”
见爷爷不配合他,许亿收敛神色,弯着腰,双手交叠在扫把杆上,撇着嘴看许望图伸手去摸狗:“它自己送上门来的,我今天可没出去。”
“托它的福,我给家里进行了一次大扫除,还成功又损失了一身衣服。”
感受着手下温热的毛茸茸触感,许望图笑得开怀:“好狗好狗,推得动你做家务。”
许亿:“?”
不满地埋头刷地,扫把硬质的毛摩擦着路面,“唰唰”作响。
许望图头也不回:“刷坏了记得去买一把新的。”
许亿手一松,扫把躺倒在地上:“不刷了,路面都被我刷掉了一层。累死我了。”
他也走过去,蹲在狗崽旁边,上手就去玩弄小狗耳朵。一边把玩着,一边和爷爷吐槽:“它把浴室窗给撞破了,现在浴室很清凉,能当冰柜。您今晚得去我房间洗漱了。”
“嗯?”许望图抬眼看着许亿,“你自己干的坏事别给狗盖锅。”
好冤枉。
许亿大叫一声,摸狗的力气大了些,搓得睡得正香的狗又哼唧起来:“它抢我东西,抢不到。被我关在门外后居然在我洗澡的时候联合我那个终于按耐不住的镜像欺负我!”
“那你还留着它?”许望图收回手,提着菜站了起来。
天彻底黑了下来,院门口那两杆路灯看起来更亮了些。院里那株玉兰树哗哗作响,院门外闪过一两个黑色身影。
好安静。
凉气在慢慢侵入他穿了好几层的衣物。
“好了,进屋。要起风了。”他率先开门,走了进去。
许亿应声,捞起狗,跟在许望图后面越过门槛。
他没抬头,自顾自地颠弄着托在手上的狗肚子。换了拖鞋,径直就要往房间走去。却听见应该进入厨房,将买来的菜分类进冰箱的许望图叫出一个此时不该出现的人名:“槐生?”
脚下一顿,许亿抬起头看了过去。路槐生就这么大剌剌地坐在客厅里,对着许望图露出了一抹笑。他的大衣条整地披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不经意地撸起袖子,露出了手腕上的红线来。他点了点头,叫许望图:“爷爷。”
“来蹭饭吗?”许望图回以微笑,瞥了眼停在楼梯口不动的许亿,戏谑道。
路槐生也瞄了许亿一眼:“可以吗?”
“当然可以。”
许亿脸垮了,歪着头紧盯路槐生。他张嘴,无声地询问:“你怎么还没走?”
路槐生一脸无辜,耸耸肩,也学着许亿无声回复:“想走正门。”
“……”真是无语。他明明有大把的时间从正门走出去的。
他方才琢磨着,怎么收拾外头的尸体比较方便时,路槐生来了。说是感受到有新生的镜像体,中间洗了个澡耽误了会,去到出生地后只看到一地的血腥。靠着【源】一路感应到许家的浴室。
他从地上躺着的碎镜块里爬出来那个画面许亿还历历在目。
来得刚刚好。瞌睡就有人递枕头。那第一案发现场他就不去了。
交给路槐生这位镜主。
不过就算就非得坐在这里,凹半天姿势给谁看?
小小地翻了个白眼,许亿扭过头看向厨房。挪步至许望图旁边时顺手把狗放在冰凉的红木椅上。边洗手,一边接过爷爷手里拿的菜。
“需要我帮忙吗爷爷?”眼尖的许亿飞快地扫过了手里和冰箱中的菜,“今晚吃白切鸡还是紫菜蛋花汤?”
许望图看了看许亿,颇为无奈地把手里的黄瓜放了回去,转而拿出了几个鸡蛋:“就你最会点菜。”
许亿笑嘻嘻地接过许望图手里的东西,放在灶台上。他推着许望图往厨房外走,卖乖着:“我来吧爷爷,您和路槐生说话去。”
许望图奇怪地侧头:“你干什么今天?不对劲。”
“好了好了,爷爷。你别问了。等我大展厨艺吧。”许亿把爷爷按在冰冷的沙发上,扫视了一圈,发现路槐生和小狗都不见了,眨了眨眼,一溜烟进了厨房。
在许亿拉着许望图在厨房里打哈哈时,路槐生抓着狗去了战损的浴室。
许望图看着许三步并作两步地进入厨房,回过头正好瞧见路槐生从浴室里出来。刚才还在熟睡的狗崽已经醒了,正咬着路槐生的手玩。
路槐生仔细地在被咬的手下面垫了张纸,接住所有顺着他手掌弧度流下来的血。
浴室门没关,许望图视线越过路槐生,往后看去。
能听见夜风吹进屋里的呜呜声。门被吹动,猛地就要撞上门框,路槐生动了动耳朵,伸脚抵住门,避免了一声旷世绝响。
托着狗屁股的手抽了出来去关门。那狗就这么咬着路槐生的手悬挂在半空。
许望图瞧见了浴室里显眼的红色,再看向紧咬着路槐生手的狗,眼里带着询究。
他还没开口问,路槐生先招了:“爷爷。”他走回刚才他坐着的位置,拍了一下还死咬着他手不放的狗嘴,继续说着,“小亿下午收拾了一个偷窥狂,我刚好在抓人,追到这里来了。”
许望图脸色变了又变:“里面那个?”
“那个不是。那个是狗咬的。”路槐生保持着笑意,手没闲着,去掰狗嘴,打算把自己的手解放出来。“偷窥的变态是手上这只。”
许望图对狗的温和全然消失了,他皱着眉看着嘴边一圈鲜红的狗。他能感觉到这狗被许亿打了印记,本来以为是那小子喜欢这狗喜欢得不得了才给上的,原来是因为这狗有点问题。
路槐生点头:“许亿想‘放过’他,又想养只小宠物。这狗有点特殊,杀不得。我用了点手法,让偷窥狂和狗用一个身体。也算两全其美。”
“有点猎奇。”
“确实。”路槐生颇为认同。
许亿在厨房里噼里啪啦地翻锅找碗。铁制锅盖被扣在大理石台面,“锵”一声,引得客厅两人不由得伸长脖子望了过去。
白切鸡是现成的,煮个紫菜蛋花汤也简单。这小子是在厨房里进行什么实验吗?
许望图扬声问:“臭小子你在干什么?”
“失手!”
摇着头收回目光,“它闯进浴室和小亿抢什么?”他问,眼神紧锁着路槐生,观察他的神情。
路槐生往厨房瞟了一眼,拎起狗放在地上,看它在周围兜了一圈,被许望图捞上去:“一颗心脏。”
许望图垂着眼,粗粝的手掌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狗的脊背:“哪来的心脏?”
“是遗留下来的。它想吃了它。”路槐生被啃咬的手修复得很快,他用苍白修长的手指了指狗,随后如愿地看见许望图的手停在了狗脖子上。
他没忍住,短促的笑了一下:“这只……臭狗,把人赶到这里送心脏。人被它咬死了,结果心被许亿拿走了,不甘心啊。”
“它挺聪明的,欺软怕硬,还会挑时机偷袭。喏,它在您手上就很乖。”
路槐生目不转睛地看着许望图扣在狗脖子上的手,他提议说:“爷爷,不如我们换只狗给小亿吧。”
许望图摩挲着手指,没接话。
没给两人更多的谈话时间,许亿端着一锅汤哼着歌走了出来。
“吃饭!”
许望图看着饭桌上满大一锅汤,和旁边一盘朴素的鸡肉。他觉得有哪里不对。
路槐生抿着唇,疑惑:“饭呢?”
许望图恍然大悟。
二人目光灼灼地看着许亿。
许亿呆了。
许亿和他们对视着。
许亿哈哈大笑了起来。
“我煮了!”他回头重新走进厨房,“我早落米了。自己来盛啊。”
“还有那只狗。”
趁许望图发愣那一小会跳下沙发的狗正密切注视着许亿紧闭的房门。
许亿在高压锅旁边挖着饭:“别真把你自己当成狗了,再撞坏我房门我就把你们俩都宰了。”
这顿简单的晚饭吃得很安静。除却外头偶尔乍起惯例的夜巡时一定携带的呜咽,气氛简直沉默得可怜。
路槐生主动去洗碗,留爷孙两人在客厅面对面。
可怜的小狗逍遥了一段晚餐时间,便再次被许亿玩弄于股掌之中。
“那颗心脏呢?”
“放在房间里了。”许亿捏着小狗嘴,和玩捏捏乐似的,“它很特别。我准备收藏起来。”
窗开着一条小缝,喧嚣的风试图从中挤进屋里,挤得窗框震颤。贴挂在门后的长镜上,披挂着的黑布被吹动,露出一小角,照出了许亿的半边脸。
许亿手上的动作停了,侧头看了过去。许望图则挪了位置,把许亿挡住。
路槐生擦着手从厨房里走了出来,顺着许亿的目光,也看了过去。
“今晚熬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