凜冽的寒風如刀,刮過林烬早已凍得失去知覺的臉頰。
他一步步踏在沒過腳踝的積雪中,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尖上,沉重而刺痛。
三天三夜的跋涉,他終於看見了那熟悉又陌生的村口輪廓。
然而,迎接他的不是炊煙裊裊,而是死寂。
一片觸目驚心的斷壁殘垣,被皚皚白雪覆蓋的,是燒得漆黑的焦土。
村口那棵百年老槐,此刻卻成了人間煉獄的絞刑架,數十具僵硬的屍首隨風輕輕搖晃,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他們都是青石村的鄉親。
每一個人的左耳都被齊根剜去,那是北狄蠻人虐殺戰俘的標記。
而他們**的胸膛上,被烙鐵燙出兩個猙獰的大字——通敵!
林烬的瞳孔驟然收縮成一個危險的針尖,呼吸瞬間被抽空。
他踉蹌着,瘋了一般衝過村落廢墟,直奔山腰那片埋葬着他雙親的墳地。
眼前的景象,讓他最後一絲僥倖化為齏粉。
墓碑碎裂成數塊,散落在雪地裡,上面的字跡被利器劃得面目全非。
厚重的棺椁被暴力掀翻,裡面的骸骨被拖拽出來,潑上了黑油,焚燒得焦黑蜷曲。
那些殘存的骨殖與凝固的血水、冰雪混在一起,凍成了令人作嘔的黑塊。
一根斜插在墳前的半截殘旗,在風中獵獵作響,旗面上那隻獨眼血狼的圖騰,正是心腹將軍趙無牙的將旗!
“爹……娘……”
林烬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哀鳴,雙膝重重跪倒在地。
他十指瘋狂地摳入冰冷堅硬的凍土,指甲瞬間崩裂,鮮血滲出,可他卻絲毫不覺疼痛。
那股從心底燃燒起來的滔天恨意,早已將他所有的感官焚燒殆盡。
他顫抖着,從懷中掏出一個又一個用布緊緊包裹的骨灰包,一共七十四個。
這是他在屍山血海中,為每一個死在趙無牙陰謀下的袍澤兄弟收斂的遺骨。
他將它們整整齊齊地擺在父母殘破的墳前,最後,才取出那兩包份量最輕的,一包是小石頭,一包是啞婆。
“都回家了。”他用嘶啞的聲音低語,像是在對他們說,也像是在對自己說。
話音落下,他胸膛處那枚融入骨血的熔天爐,陡然間躁動起來,爐壁上古老的紋路仿佛活了過來,散發出灼人的熱量,回應着他那幾乎要將天地都焚毀的恨意。
林烬忽然發出一聲低吼,猛地撕開胸前的衣襟,露出精壯而布滿傷痕的胸膛。
他沒有猶豫,用滲血的手指,將父母那些被焚燒過的殘骨一點點撿起,悉數攏入胸前,納入熔天爐的力量範圍之內。
爐靈冰冷的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警告!煉化至親骨血,乃逆倫之罪,天地不容。此舉將以雙倍代價燃燒宿主壽元。”
“呵呵……”林烬發出森然的冷笑,眼中血絲密布,“我的命,本就是被仇恨的烈火煨着的,多燒十年,又如何!”
話音未落,他意念如刀,悍然啟動了熔天-爐!
“【燃燒壽元:10年】!”
轟!
一股難以言喻的劇痛從胸骨處炸開,仿佛整副骨架都被投入了煉獄熔岩。
父母的殘骨在他的胸膛內,被無形的神火迅速煉化成最精純的赤色骨粉,如同滾燙的鐵砂,瘋狂地湧入他自身的骨骼經脈——玄骨脈!
咔嚓!咔嚓!
他體內的骨骼發出爆豆般的脆響,原本堅韌的骨骼在赤砂的灌注下,密度瘋狂提升,質地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蛻變!
劇痛之中,一股前所未有的強大力量破體而出!
鐵骨境,小成!
此刻的他,拳可輕易碎裂岩石,雙足踏在厚厚的雪地上,竟能如鴻毛般不留下一絲痕跡。
但這力量的代價,同樣沉重得令人窒息。
【壽元剩餘:39年】。
林烬緩緩站起身,他沒有去尋紙錢香燭。
他立於墳前,以父母的骨粉為香,以熔骨煉髓的切膚之痛為祭品,點燃了一場無形的祭奠。
沒有冥幣,只有他體內熊熊燃燒的熔天爐火;燒的不是紙,是他的命!
夜色漸深,一道蹣跚的身影在風雪中悄然出現。
是百戶長陳叔,那個看著他長大的老人。
“林小子……”陳百戶一見到林烬,渾濁的老淚便決堤而出,“我……我對不起你爹啊!”
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重重地磕著頭,額頭很快就磕破了皮,鮮血混着淚水流下:“當年,是你爹查出了趙無牙勾結北狄,私吞軍餉足足三十萬兩白銀,還將軍械偷偷賣給敵寇!你爹本已寫好密信準備上報朝廷,卻被那畜生倒打一耙,反誣他通敵叛國,才……才招致這滅門之禍啊!”
陳百戶泣不成聲:“我當時就在你爹身邊,我知道真相……可我……我不敢作證……我怕死,我怕連累家人……”
林烬沉默地聽着,這一切都印證了他心中的猜測。
他伸手,將痛哭流涕的陳百戶攙扶起來,聲音平靜得可怕:“都過去了,陳叔。”
陳百戶見他沒有怪罪,稍稍鬆了口氣,急忙道:“孩子,你聽我說,千萬別回軍營!趙無牙那個狼心狗肺的東西,如今已擢升為主將。他算準了你可能會回來,特地在軍營大擺‘迎歸宴’,說是要為你這個唯一的倖存者接風洗塵……那根本就是一場鴻門宴,只等你自投羅網啊!”
林烬扶着老人的手微微一頓,他抬起頭,漆黑的眸子裡,跳動着兩簇不滅的復仇之火。
“我不回營。”
陳百戶長舒一口氣,以為他聽勸了。
然而,林烬的下一句話,卻讓老人的心臟瞬間凍結。
“我回——是去殺人的。”
話音落下,他轉身,一步步向著遠方走去。
他的身影融入濃得化不開的夜色,腳下雪地無痕,唯有胸膛處的皮膚下,一道道赤紅色的紋路如毒蛇般緩緩游走,熔天爐發出野獸進食前滿足而又飢渴的低鳴。
遠處,北風軍營的燈火連成一片,亮如白晝,喧囂的慶功宴即將拉開序幕。
沒有人知道,那個曾經被他們肆意欺凌、喚作“狗崽子”的邊軍小卒,已經攜着焚燒性命的煉獄之火,歸來了。
林烬的腳步在距離軍營數里外的一處高坡停下。
他冰冷的目光穿透風雪,鎖定那片燈火通明的營地,趙無牙就在那裡,像一頭喂飽了的肥豬,等待着他的屠刀。
殺了他,很簡單。
以他如今鐵骨境小成的實力,潛入中軍大帳,取趙無牙的項上人頭,易如反掌。
可是,然後呢?
他死了,但父母“通敵”的罪名,卻將永遠刻在史冊上,遺臭萬年。
他林家,將永世不得翻身。
而那七十四位兄弟,也只會被當作叛軍的同夥,埋骨他鄉,無人祭奠。
不,這不夠。
僅僅殺死趙無牙,太便宜他了。
他要的,是將趙無牙釘在恥辱柱上,是為父母、為所有被冤死的袍澤,洗刷掉所有的污名!
他要的,是真相大白於天下!
林烬的視線緩緩從南邊的軍營移開,轉向了更遙遠、更酷寒的北方。
那裡,是北狄蠻人的王帳所在,是趙無牙勾結通敵的罪證源頭。
殺趙無牙的刀,必須由朝廷來遞。
而他,則要去北境,為朝廷獻上這把刀的刀柄——那些足以讓趙無牙萬劫不復的,鐵證!
一場真正的獵殺,從來都不是莽夫的衝鋒。
林烬深深吸了一口夾雜着血腥與硝煙的冰冷空氣,胸中的爐火燃燒得愈發旺盛。
他的復仇,將從敵人的心臟地帶開始。
那片燈火輝煌的宴席,不過是他復仇之路上一道無關緊要的風景。
而北方那片被冰雪覆蓋的蠻荒之地,才是他為趙無牙,也為自己選定的,第一座狩獵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章 第9章 坟前骨,燃的是命不是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