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每踏出一步,都感觉有一股熔浆顺着新生的脊骨在四肢百骸中翻滚咆哮。
刺骨的风雪像是无数把细碎的刀子,刮得他脸颊生疼,却远不及体内那焚骨般的灼痛来得猛烈。
他向北,死死地盯着那个方向。
那里是青石村,是他魂牵梦绕的故乡,也是他父母长眠的青山。
紧贴胸口的七十四个布包,是他从“乱葬渊”中一个个刨出来的族人骨灰,此刻却像七十四颗滚烫的心,用最后的余温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残躯。
突然,远处山坳里几点火光如鬼火般跳跃,打破了雪夜的死寂。
风中隐约传来犬吠和粗野的呼喝:“都给老子搜仔细了!那小杂种就算摔成肉泥,也得把骨头渣子给将军带回去!活要见气,死要见灰!”
是赵无牙的清山队!
林烬心头一凛,这群恶犬的鼻子比狼还灵,竟这么快就追到了崖底!
他强忍着脊骨快要裂开的剧痛,连滚带爬地钻进前方一处被积雪半掩的废弃猎户小屋。
小屋内阴冷破败,仅有一座冰冷的土灶和半领铺着干草的破席。
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角落,身上裹着分辨不出颜色的麻布,像是一截被遗忘的枯木。
听到动静,那身影动了动,抬起一张布满沟壑的脸,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惊恐,只有一片死水般的麻木。
是村里的哑婆。
林烬认得她,一个无儿无女的孤寡老人,没想到竟会在这荒山野岭中遇见。
哑婆看着浑身血污、几乎被冻成冰雕的林烬,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沉默地站起身,从灶膛的灰烬里刨出一块还带着余温的烤山芋,颤巍巍地递了过来。
接着,她又将墙角仅剩的半块干柴费力地塞进灶膛,用火石笨拙地点燃。
跳跃的火光映亮了林烬苍白的脸,也让他胸口衣衫破损处,那新愈合的皮肉下若隐隐现的赤色纹路暴露无遗。
那纹路如烧红的烙铁,随着他的呼吸明暗不定,散发着一股不祥的气息。
他下意识地想用手遮掩,却看到哑婆浑浊的她没有丝毫惊惧,反而对着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那眼神仿佛在说:烧吧,只要能活下去,烧什么都行。
林烬心中一颤,这瞬间的暖意,竟比胸口的骨灰还要滚烫。
三更时分,万籁俱寂,只有风雪呜咽。
屋外,雪地上传来几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咯吱”轻响。
林烬猛然睁开双眼,他体内那座名为“熔天炉”的无形烘炉,在此刻发出了警钟般的嗡鸣!
他想立刻起身遁走,却惊骇地发现,双腿在短暂的休息后竟被严寒冻得僵直,稍一用力,骨缝间便渗出丝丝血迹。
方才强行炼化崖底那些尸骨,续接了脊椎,也榨干了他最后一丝体力。
“砰!”
一声巨响,单薄的木门被暴力踹开,卷着风雪,三道人影如狼似虎地闯了进来。
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疤脸大汉,一双鹰眼在昏暗的火光下闪着嗜血的光,他狞笑着,目光死死锁定林烬:“你就是那个叫林烬的狗崽子?赵将军有令,给你留个全尸,自己把命交出来吧!”
是清山队的百夫长,疤脸九!
他身后的两人,太阳穴高高鼓起,气息沉稳,赫然是两位铁骨境的杀手!
刀未出鞘,那股凝如实质的杀意已经穿透了窗纸,将小屋内的空气都冻结了。
林烬没有答话,他只是攥紧了藏在袖中的一块铁片,那是他从乱葬渊捡来的,唯一的武器。
“找死!”疤脸九见他不语,耐心尽失,一挥手。
左右两名杀手瞬间扑上,两道刀光在狭小的空间里亮起,如同两条毒蛇,封死了林烬所有闪避的路线。
林烬瞳孔骤缩,求生的本能压过了身体的僵硬,他猛地向后一滚,堪堪躲过要害,身体重重撞在屋内的木制顶梁柱上。
即便如此,其中一柄刀还是划开了他的肩胛,冰冷的刀锋深可见骨,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红了灶台上的火苗。
就在第二刀即将斩下他的头颅时,一道瘦小的身影嘶哑地“啊”了一声,用尽全身力气扑了过来,挡在了林烬身前。
是哑婆!
冰冷的匕首毫不留情地贯穿了她干瘪的胸膛,只余半截刀柄露在外面。
她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悲鸣,便软软地倒了下去,浑浊的眼睛里,最后映出的,是林烬那张惊愕到扭曲的脸。
“不——!”
林烬目眦欲裂,一股从未有过的狂怒与悲恸如火山般在他胸中爆发!
哑婆那块温热的山芋,那最后半块干柴,那了然一切的眼神,在这一刻化作了最猛烈的燃料!
他胸骨上那道赤色纹路骤然亮起,仿佛有一轮血日要破体而出!
他脑海中,熔天炉发出震天撼地的轰鸣,一道冰冷的意念随之浮现:“检测到宿主强烈情绪波动,熔炼权限开启。炼化铁骨境尸身一具,需燃烧寿元一年。是否炼化?”
“炼!”林烬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他随手抓起一根烧火棍死死咬住,任由那股无法言喻的、仿佛要将灵魂都撕扯成碎片的剧痛席卷全身!
倒在他脚边的,正是那名被他撞开后失了重心的杀手。
一股无形的吸力从林烬体内爆发,那杀手的尸体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滚滚黑烟从尸身七窍中冒出,紧接着,无数猩红如砂的骨粉被强行剥离,化作一道血色龙卷,疯狂地钻入林烬肩胛的伤口之中!
嗤嗤嗤!
血肉蠕动,骨骼摩擦的声音令人头皮发麻。
不过眨眼之间,他深可见骨的伤口便已彻底愈合,新生的皮肉坚韧如铁,甚至连指节都膨胀了一圈,泛着古铜色的光泽。
疤脸九惊得连退半步,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妖法!你……你不是人!”
林烬没有回答他。
他此刻的感觉无比奇妙,力量,前所未有的力量充斥着四肢百骸。
他掌心一翻,那些未来得及完全吸收的骨粉竟在他手中凝聚成一根三寸长的惨白骨刺!
“死!”
一个冰冷的字音落下,林烬的身影原地消失。
下一瞬,他已出现在疤脸九面前,手中的骨刺如一道闪电,精准无情地刺入疤脸九惊恐万状的眼眶,自后脑贯穿而出!
另一名杀手骇然变色,长刀挟着风雷之声当头劈下。
林烬不闪不避,竟直接抬起左臂硬接!
“铛!”
刀锋与手臂碰撞,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火星四溅!
杀手的刀被震得脱手飞出,而林烬的手臂上,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印。
他反手一挥,那根沾着脑浆的骨刺划出一道死亡的弧线,瞬间洞穿了对方的咽喉。
解决掉两人,林烬猛地蹬地,跃上房梁。
他脊骨处的赤色纹路彻底燃起,犹如一条火龙盘踞。
双脚之下,赤红的骨粉能量喷薄而出,竟让他仿佛踏火而行!
最后一名杀手肝胆俱裂,转身欲逃,却被一股恐怖的气机锁定,动弹不得。
林烬从天而降,一拳轰出,拳风激荡,带着焚烧一切的炽热,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那人的天灵盖上。
“砰”的一声闷响,如同西瓜碎裂。
三具尸体,前后不过十息。
雪夜重归寂静,只有屋外的风声依旧。
林烬缓缓落地,他看了一眼倒在血泊中的三具尸体,又看了一眼胸口被鲜血浸透的哑婆,滔天的杀意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疲惫与空虚。
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哑婆冰冷的尸身旁。
也就在这一刻,他的意识中,一道血色的倒计时清晰地浮现出来:
【寿元剩余:61年】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代价,也是第一次真正听懂了体内那座烘炉的长鸣。
那声音仿佛来自亙古洪荒,在他灵魂深处回荡——
焚骨者,终将烬天。
林烬跪在雪地里,沉默了许久。
他用那双刚刚捏碎了敌人头骨的手,轻轻为哑婆合上了双眼。
然后,他撕下自己衣袍的一角,小心翼翼地擦去她脸上的血污。
他站起身,背起那七十四包沉甸甸的骨灰,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给了他片刻温暖,也让他见证了人性至善与至恶的小屋。
风雪更大了,像是要埋葬这里发生的一切。
他没有再回头,拖着那具既是新生、也是诅咒的身体,一步一步,踏着来时敌人的脚印,坚定地,走向那片被风雪笼罩的北方地平线。
那里,有他必须回去的理由,也有他即将掀起的腥风血雨。
他的脊骨依旧在燃烧,但他的眼神,却比这漫天风雪还要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