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烬裹着铁娃儿推开工坊木门时,铁锈味混着炭灰的气息扑面而来。
灶膛里的余火还亮着,映得墙角那堆蛟鳞铁泛出暗青色光泽——那是他前日在乱葬岗里翻了三夜,从焦黑的蛟尸脊骨下刨出来的。
"九叔!"铁娃儿突然挣扎着要下地,小短腿刚沾地就踉跄了一下,却仍举着脏乎乎的小手去抓林烬的左手。
林烬被他抓得一疼,低头正看见孩子沾着血渍的指腹,正按在自己左手指尖那片玉色上。
铁娃儿的眼睛倏地瞪圆了。
他上个月亲眼见林烬为引熔天炉火,挥刀剁下左手小指——此刻那截断指却好好长在指根上,玉色比从前更透亮,像淬了层龙涎。
孩子猛地扑进他怀里,把脸往他心口蹭,沾了炭灰的小手在他衣襟上抹出两道黑印,又突然转身从破木箱里掏出半截炭笔,蹲在地上快速画起来。
林烬蹲下身,见炭笔在青石板上拖出歪歪扭扭的线条:一个小人举着刀剁手指,旁边冒着火苗,接着断指"扑"进火里,再画出来的小人手指就齐了。
最后孩子在火苗旁歪歪扭扭添了个"火"字,仰头冲他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
"是火补的人。"林烬哑然苦笑,喉结动了动。
他想起地窖里那三具骨奴——阿七的骨粉被熔天炉吞噬时,识海里传来的灼热感。
原来炉火不仅能炼骨,还能反哺生肌。
他伸手摸了摸铁娃儿冻得通红的耳尖,指腹触到一片冰凉,心头突然发紧。
"该给你打副义肢了。"他站起身,将怀里的蛟鳞铁搁在伪炉上。
这伪炉是他用碎砖和废铁搭的,平时只能炼些粗铁,此刻熔天炉在识海轻轻震颤,他能感觉到炉壁在发烫——可当他将蛟鳞铁推进炉口时,火星"嗤"地窜起半尺高,竟"叮"地弹开了那截黑铁。
"龙骨不归凡炉。"
沙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林烬猛地转身,见蛟鳞老拄着铁拐站在月光里,独眼在皱纹里眯成一条缝,另半张脸被花白的络腮胡遮住,只露出半片焦黑的耳郭——那是被烈火烧过的痕迹。
"需以'骨火'引之。"老人一步步挪进来,铁拐敲在青石板上"当啷"作响,"你炉里的火,可是'葬'字脉?"
林烬没答话。
他记得三天前在铁匠铺,这老头蹲在角落看他打铁,手里攥着半块冷馍,此刻却像换了个人,独眼盯着他后颈——那里有熔天炉烙下的暗红印记,随着心跳微微发烫。
"千年前,九十九童骨饲炉,铸九十九炉基。"蛟鳞老突然伸手,枯瘦的食指敲了敲伪炉边缘,"传说是为镇'骨门'。
可后来......"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截黑铁,表面布满细密的骨纹,"有人想开它。
用万骨祭。"
林烬接过那截黑铁,触手冰冷,竟比蛟鳞铁还沉三分。"这是?"
"骨钉。"老人的独眼突然亮了,"当年钉住门缝的残件。
用它为引,你的火,才压得住龙性。"
熔天炉在识海轰鸣。
林烬将骨钉投入炉心,幽蓝的火舌"轰"地窜起三尺高,原本排斥蛟鳞铁的炉壁突然翻涌,像饿极了的兽张开嘴。
蛟鳞铁刚触到蓝焰就开始融化,暗青色的铁水裹着细碎的金斑滴落,发出"滋啦"的轻响。
"混骨粉。"蛟鳞老突然说,"你身上的骨粉。"
林烬反应极快。
他咬破指尖,骨脉里涌出细密的骨粉——那是这些日子炼化的狼骨、熊骨、甚至前日那具骨奴的残粉。
骨粉混入铁水的瞬间,熔天炉传来滚烫的震颤,铁水由青转金,竟泛起玉髓般的光泽。
他抄起铁钳开始锻打。
铁砧被砸得"咚咚"响,火星溅在铁娃儿脸上,孩子却眨也不眨地盯着,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当最后一锤落下时,一双机械铁爪呈现在眼前:爪背刻着鳞纹,爪心凹进去个"守"字,在炉火映照下泛着暖光。
"来。"林烬蹲下身,将铁爪套在铁娃儿残肢上。
熔天炉突然自主运转,一缕玉髓从他后颈窜出,顺着骨脉钻进铁爪。
铁娃儿浑身一震,原本冻得发紫的手背慢慢泛起血色,结了冰碴的指节竟微微动了动。
他猛地扑进林烬怀里,用铁爪轻轻拍他胸口,虽然发不出声音,可那股子热乎劲,像团火直往林烬心口钻。
"原来......"林烬摸着孩子发烫的后颈,喉咙发紧,"它不只是杀人的炉子。"
蛟鳞老没说话。
他望着铁爪上流转的玉光,独眼缓缓闭上,又睁开时只剩浑浊:"该走了。"老人转身时,铁拐尖在地上划出道深痕,"记住,骨门开时,炉基归一。"
夜更深了。
林烬抱着铁娃儿来到镇口石碑前。
月光照在"镇市骨瞳"四个刻字上,泛着冷白的光。
可原本围在石碑周围的镇民早没了影子,连最贪财的王屠户都没敢来——他们大概还记着白面郎祭器时,那些被吸成干尸的惨状。
林烬将骨瞳嵌回石碑凹槽。
地底下突然传来"嗡"的轻鸣。
他后退两步,见九十九根铁柱同时震颤,铁柱上的骨纹泛起幽光,像被线串起来的骷髅。
伪炉里的蓝焰"轰"地窜上半空,熔天炉内的铭文突然完整浮现:"吞旧骨,燃新火;燃尽时,门自开;九十九,归一炉。"
"轰——"
夜空裂开道缝。
林烬抬头,见巨大的骨门虚影悬在头顶,比白面郎祭的那扇更真实,门面上的骨纹正渗出暗红的血,像活物在蠕动。
地底传来白面郎的嘶吼,带着哭腔又带着癫狂:"门开了......九号,你不是来阻止的,你是来补炉的!"
熔天炉在识海低语,声音像来自极远的地方:"九号......补炉计划,执行。
目标:骨门坐标,锁定。"
林烬握紧腰间的断脊刀。
刀鞘上的骨纹随着他的动作泛光,映得他眼底也有了光。
他望着天际的骨门虚影,喉结动了动,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狠得像淬了火的刀:"若门后是坟......"
"那我便焚坟为路。"
夜风突然卷起满地骨粉,像下雪般扑在石碑上。
林烬立在碑前,望着骨粉在月光里打着旋儿,后颈的熔天炉印记烫得厉害——寿元簿上的数字还停在"-18年",可他忽然觉得,这把火,或许能多烧些时候。
铁娃儿不知何时醒了,用铁爪扯他衣角。
林烬低头,见孩子正仰着脸,用炭笔在他手背上画:一个举着火把的小人,正往一扇大门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