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雾喷薄的刹那,赵无牙后颈的寒毛根根倒竖。
地下裂隙里涌出的白雾裹着腐骨气息,瞬间漫过马蹄。
七十四枚骨符在谷中震颤如活物,每一道震颤都扯动士卒的魂魄——那些浮现在骨雾中的虚影,甲胄残破,矛尖凝着干涸的血,正是三年前战死在这谷中的大楚边军!
"三...三队的老张头!"有个小兵突然尖叫,他的箭簇哐当坠地,"他肩上那道刀伤,和我送他最后一程时...一模一样!"
人群炸了。
火把在颤抖的手中明灭,照见有人跪伏在地拼命磕头,有人攥着弓弦的手青筋暴起却始终拉不满,更有甚者转身就跑,却被后面的人撞得踉跄,滚进雪堆里还在喊:"兄弟!
我没抢你最后半块炊饼!
真没抢!"
赵无牙的战马人立而起,前蹄几乎踢到他下颌。
他狠狠甩了个耳光在马颈上,却见那畜生瞳孔里映着的根本不是他,而是某个举矛逼近的虚影——那虚影的甲叶上,还挂着半截属于赵无牙亲兵的断剑。
"装神弄鬼的邪术!"他暴喝着抽出断脊刀,刀身嗡鸣震碎三尺内的骨雾,"谁再退,老子先砍了他!"
话音未落,崖顶传来碎石滚落的轻响。
林烬跃下时像颗坠地的陨星。
他没穿皮甲,只着件洗得发白的旧麻衫,可月光落在他裸露的手臂上时,竟映出细密的铜纹——那是铜骨境的标志。
更让赵无牙瞳孔收缩的是,他手里没有刀,只有一柄凝着幽光的骨矛,矛尖还在滴落暗赤色的骨浆,显然刚用熔天炉炼化过新的尸骨。
"林...烬?"赵无牙的声音发颤,三年前他亲手将这小子踹下悬崖时,明明见他胸口插着三支羽箭,血都要流干了。
林烬落地时双膝微沉,积雪在他脚边炸开细碎的冰晶。
他抬头看向马上的赵无牙,眼底像淬了万年玄冰:"你说弱者该被踩,可你踩的,是守关的骨,是护国的魂。"
"哈哈哈哈!"赵无牙突然大笑,断脊刀在掌心转了个花,"你还活着?
老子该夸你命硬?
不过是条从狗洞爬回来的贱种,也配跟老子讲大道理?"他手腕一翻,刀气裹着罡风劈来,积雪被撕开条丈许长的裂缝,连崖边的老松都被削去半片树冠。
林烬侧身避开,骨矛却在同一时间刺向赵无牙左肩。
金属交击声炸响,矛尖擦着锁子甲的缝隙划过,在赵无牙肩甲上留下道白痕。
"就这点力道?"赵无牙扯动嘴角,"你以为用几块死人骨头就能..."
他的话卡在喉咙里。
林烬的左手突然攥紧,指节发出爆豆般的脆响。
他能清晰感觉到熔天炉在丹田轰鸣,像是有千军万马在炉壁上撞出火星——那是他燃烧三年寿元的代价。
剧痛从骨髓里窜上来,仿佛有岩浆在骨头里奔涌,可他咬着牙,任冷汗浸透后背,只盯着臂骨上的铜纹。
铜纹在变色。
先是泛起珍珠般的柔光,接着银芒如潮漫过每寸骨缝,最后整只手臂都亮得刺眼,像被月光浸透的银器——他突破了,从铜骨境到银骨境!
赵无牙的断脊刀再次劈下时,林烬没躲。
他抬起左臂,骨盾在银芒中成型,刀身砍在盾面上迸出刺目火星。
这一次,他没退半步,反而借着力道欺身上前,骨矛突然炸裂成万千骨针!
"护将!"亲卫队长嘶吼着挥刀格挡,可骨针细如牛毛,穿透刀网的瞬间就扎进他脖颈。
血花刚溅起,林烬已经闪到马侧,手掌按在马腿上。
"咔嚓——"
马腿折断的脆响比骨针破空声更刺耳。
赵无牙被甩下马背时,眼前天旋地转,再睁眼时,林烬的手已经掐住他咽喉。
"你...你敢!"赵无牙双脚乱蹬,断脊刀不知何时掉在雪地里,"老子是镇边将军!
大楚...大楚的柱石!"
"柱石?"林烬将他拖向谷心的熔炉坑,雪地上拖出条血痕,"三年前,我爹娘就是在这里被你以'通敌'之名砍了头。
他们的血,渗进这炉坑的每块砖缝里。"他低头,眼尾的泪混着冷汗砸在赵无牙脸上,"你说他们是贱卒,不配留全尸;你说我是杂种,活该当炮灰。
可你看——"
他指向骨雾中若隐若现的虚影。
那些边军残魂正缓缓围过来,矛尖全都对准赵无牙:"他们的骨,垫在关隘下;他们的魂,守着国境线。
而你,"他的拇指重重按在赵无牙喉结上,"你的骨,今天要填进这熔炉里。"
赵无牙突然暴起,指甲抠进林烬手腕。
可银骨境的骨骼硬如精铁,他的指甲当场断裂,血珠落在林烬手背上,像滴融化的红蜡:"杀了我?
你以为杀了我就能报仇?
神宫...神宫的人早盯上你那什么玄骨脉了!
你不过是..."
"够了。"
林烬弯腰捡起断脊刀,刀面映出他染血的脸。
赵无牙的嘶吼戛然而止——他看见林烬眼里的光,那不是仇恨,是某种比死亡更决绝的东西。
"你赢了命,输了骨。"林烬的声音轻得像叹息,"而我,骨碎,亦不跪。"
刀光闪过的瞬间,熔炉坑里突然腾起烈焰。
赵无牙的头颅滚进炉口时,七十四道虚影同时抱拳,甲叶相撞的清响混着骨符震颤声,在风雪中荡开很远。
林烬跪在炉边,看着火焰吞没那具曾经不可一世的躯体。
他能感觉到寿元在飞速流逝,像沙漏里的沙,漏得比以往任何一次炼化都快——刚才突破银骨境时燃烧的三年,加上最后那记骨爆,已经让他的寿元只剩一年。
但他不在乎。
当火焰渐熄时,炉底有赤粉缓缓沉淀。
林烬摸出随身携带的粗布口袋,伸手进去时被余温烫得缩了下,又咬着牙将赤粉尽数装起。
他知道,这不是结束——玄骨脉的秘密,神宫的算计,都还像团黑雾压在头顶。
可至少今天,他用敌人的骨,祭了父母的魂。
雪还在下。
林烬裹紧麻衫,将骨灰袋系在腰间。
远处传来马蹄声,他抬头望去,只见骨雾中最后一道虚影正在消散,那是个头发斑白的老兵,正朝他露出个残缺的笑容。
"走了。"林烬对着空气轻声说,"我会带着你们的骨,走得更远。"
熔炉里的余火突然又蹿起三寸,像是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