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寿元,如风中残烛,随时可能被命运的狂风吹灭。
林烬能清晰地感觉到,生命力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从他的四肢百骸中抽离。
发丝间已见缕缕霜白,原本饱满的皮肤也失去了光泽,微微松弛,像是被岁月强行催老了三十年。
但他眼神中的火焰,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炽烈。
熔天炉在胸腔内安静地蛰伏着,那七十四道温热的气息,如同忠诚的护卫,环绕着炉心那朵微弱的火苗。
它们不再是冰冷的骨粉,而是七十四位兄弟最后的执念与战意。
林烬抬起手,掌心的纹路都变得深刻而苍老,他却笑了,笑得森然,笑得决绝。
“残胚么?”他低声自语,脑海中闪过谷老鬼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和那滴刺入骨髓的黑血。
“九号道兵?”他嗤笑一声,抚上自己腰间那根新生的、狰狞的骨刺。
骨刺冰冷坚硬,却与他的血脉紧密相连,仿佛是他与生俱来的一部分。
“不,我不是谁的替代品,也不是谁留下的残魂。”他的声音不大,却在呼啸的风雪中掷地有声,“这具身体里流淌的,是边军校尉林烬的血!这胸膛里燃烧的,是为七十四位兄弟复仇的火!我是林烬,只是林烬!”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胸腔内的熔天炉仿佛感受到了他那股不容置疑的意志,竟发出一声沉闷而雄浑的嗡鸣。
炉火随之暴涨一瞬,将那七十四道英魂气息彻底熔炼为一,化作一股纯粹的、惨烈的力量,灌注于整个骨鸣谷的阵法之中。
无形的波动以林烬为中心,轰然扩散。
山谷内的风雪陡然变得狂暴,那些凝成血色的雪片上,竟浮现出一张张模糊而痛苦的人脸。
鬼哭狼嚎之声不再是虚无缥D的音波,而是化作了实质的刀剑,剐蹭着谷内的每一寸岩石,留下一道道深可见骨的划痕。
骨鸣阵,活了!
这不是一座死阵,这是一座由七十四条不屈英魂铸成的活坟!
而他林烬,就是这座活坟的主人,是这支亡魂大军唯一的统帅!
千里之外,通往骨鸣谷的官道上,三千铁骑卷起的烟尘遮天蔽日。
队伍的最前方,赵无牙身披玄甲,手持那柄曾斩断林烬脊骨的断脊刀,意气风发。
他的身后,是数百名被铁链捆绑、神情麻木的俘虏,那是他夸耀武功的“献礼”。
“将军神威,荡平西凉余孽,此番献俘大典,必将名震全境!”一名副将策马跟上,满脸谄媚地吹捧道。
赵无牙嘴角勾起一抹自得的冷笑,目光却望向远方那片被风雪笼罩的山谷轮廓,“一个侥幸未死的废人罢了,也敢挡我的归途?”
他至今仍记得那日林烬眼中的恨意,那是一种能将人焚烧殆尽的火焰。
这种眼神让他很不舒服,一个蝼蚁,凭什么用那种眼神看他?
所以,他必须亲手碾死这只蝼蚁,将他的头颅挂在城门上,让所有人都知道,违逆他赵无牙的下场。
“报——”
一名探马自前方疾驰而来,在距离赵无牙十丈远的地方猛地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惊恐的嘶鸣。
探马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说出话来:“将……将军,前方……前方的骨鸣谷,有,有古怪!”
“古怪?”赵无牙眉头一皱。
“声音……里面有无数人在惨叫,像是整个战场都搬进了山谷里!兄弟们的战马一靠近就躁动不安,说什么也不肯再往前一步!”探马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副将闻言,脸色也变了:“将军,末将也听到了,那声音不似风声,倒像是……像是无数亡魂在哭嚎。此地素有不祥之说,我们是否绕道而行?”
“亡魂哭嚎?”赵无牙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放声大笑起来,“一群被我斩于刀下的废物,死了都不得安生吗?正好,本将军今日就让他们的孤魂野鬼,再死一次!”
他猛地一夹马腹,坐下那匹久经战阵的宝马竟也发出一声抗拒的低嘶,前蹄在原地不安地刨动。
“废物!”赵无牙怒骂一声,马鞭狠狠抽在马股上。
战马吃痛,长嘶一声,终于压下了本能的恐惧,向前冲去。
“全军听令!”赵无牙高举断脊刀,刀锋在昏暗的天色下反射出冰冷的寒光,“点燃火把,随我踏平骨鸣谷,活捉林烬者,赏千金,官升三级!”
重赏之下,士卒们眼中的恐惧被贪婪所取代。
他们纷纷点燃火把,三千个光点迅速汇聚成一条巨大的火蛇,咆哮着向那死寂的山谷入口涌去。
随着大军的逼近,那源自山谷的哀嚎声愈发凄厉,仿佛有无数双无形的手从地底伸出,想要抓住这些活人的脚踝,将他们拖入深渊。
金铁交鸣、骨骼碎裂、临死前的悲愤嘶吼……无数战场上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化作最恐怖的魔音,冲击着每一个士卒的耳膜和心神。
赵无牙强压下心中那一丝莫名的悸动,冷哼一声,真气鼓荡,将那些声音隔绝在外。
他遥望着谷口那道在风雪中若隐若现的孤单身影,脸上露出残忍的笑容。
“林烬,你的死期到了。”
他一马当先,率领着三千铁骑,如一条火龙,蜿蜒着闯入这片被死亡笼罩的绝地。
山谷中心,盘坐于阵眼之上的林烬,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的眸子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仿佛暴风雨来临前最极致的宁静。
他能感觉到,每一名踏入谷中的士卒,他们的气血,他们的恐惧,都成了滋养这座活坟的最佳养料。
三千铁骑,尽数入谷。
火把的光芒将整个骨鸣谷映照得如同白昼,赤色的长龙彻底盘踞在这片白骨之地。
赵无牙勒住战马,立于大军之前,张狂地扫视着空旷的山谷,却只看到远处那一个渺小的黑点。
“装神弄鬼!”他不屑地吐了口唾沫,正要下令冲锋。
就在这时,那自谷口灌入的凛冽寒风,在此时毫无征兆地停滞了。
整个骨鸣谷,刹那间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绝对的沉寂,仿佛连时间都被冻结。
火把上的烈焰,不再摇曳,笔直地向上蹿升,映照着每一名士卒脸上凝固的惊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