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寿元,如风中残烛,在这无边黑夜里摇曳。
子时已至,骨鸣谷的入口,死寂得能听见心跳。
赵无牙勒住胯下战马,马蹄不安地刨着碎石,喷出灼热的鼻息。
他身后,三千玄甲亲卫如一尊尊沉默的铁雕,肃杀之气几乎要将空气凝固。
月亮悄然躲入厚重的云层,整片山谷瞬间被浓墨般的黑暗吞噬。
紧接着,诡异的阴风从谷内深处呼啸而出,穿过遍地骸骨的缝隙,发出呜呜咽咽的哭嚎,仿佛万千亡魂在耳边低语。
“还债——”
一声声空洞而怨毒的呼喊,并非发自人喉,而是从谷地两侧堆积如山的骷髅头颅中传出。
那一个个黑洞洞的眼窝里,竟同时泛起磷火般的幽幽绿光,死死地“盯”着谷口的活人。
“唏律律——”
身经百战的战马再也无法保持镇定,纷纷惊恐地嘶鸣起来,马蹄践踏,铁甲碰撞,原本森严的阵型瞬间出现了一丝混乱。
亲卫们紧握刀柄,手心已满是冷汗,刀锋未出鞘,胆气已先寒了三分。
“一群废物!装神弄鬼!”赵无牙勃然大怒,一掌狠狠拍在马鞍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他淬了剧毒的眼神扫过那些摇曳的幽光,满是不屑,“不过是风吹枯骨,也能吓破你们的胆!给我上!”
他马鞭一指,“前锋百人,持火把入谷,给本将踏平这片乱葬岗!”
“遵命!”
百名亲卫强压下心中的恐惧,点燃火把,高举着冲入谷中。
橘红色的火光撕开黑暗,也照亮了前方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地面上,无数白骨竟被刻意排列成了两个触目惊心的大字:
林烬。
字迹的缝隙间,浸染着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红血迹,仿佛是刚刚用鲜血写就。
前锋校尉心头一凛,但将令如山,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向前。
火光摇曳,百人队伍如一条火蛇,向着谷地深处蜿蜒。
就在他们深入约百步距离时,异变陡生!
“咔嚓——”
为首的校尉脚下地面毫无征兆地塌陷下去,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一根根磨得尖锐无比的地底骨刺便从下方狂暴地冲天而起!
那骨刺轻易地撕裂了精良的铁甲,从他的腹部贯入,自后心穿出,将他整个人如烤肉般串在了半空!
未等后方士卒反应过来,两侧堆积如山的尸骸堆轰然炸裂!
“轰!轰!”
上百具被炼化过的遗骨从尸堆中腾空而起,它们的身躯呈现出古铜色泽,坚硬无比,空洞的眼眶中燃起两团猩红的火焰。
它们手中紧握着锋利的骨矛,动作迅捷如鬼魅,毫无生者的迟滞,朝着惊骇的前锋营士卒猛扑而来!
惨叫声、骨骼碎裂声、兵刃碰撞声瞬间响彻山谷。
这些悍不畏死的尸傀,根本无惧刀砍斧劈,除非头颅被彻底粉碎,否则便会战斗至最后一刻。
高崖之上,林烬单膝跪地,冷漠地注视着下方单方面的屠杀。
他的身前,一座无形的熔炉正熊熊燃烧,那是唯有他才能看见的“熔天炉”。
他低声默念,声音嘶哑而冰冷:“炼化铜骨境尸身一百具,燃烧寿元,一年。”
他抓起身边一具早已准备好的敌将残骸,那残骸上还穿着赵无牙军队的制式铠甲,毫不犹豫地将其投入身前的无形炉火之中。
残骸瞬间化为飞灰,而一股精纯的骨之精华被熔天炉提炼出来,在他掌心迅速凝聚,化作一柄三寸长、薄如蝉翼的森白骨刃。
林烬面无表情,将骨刃悄然滑入袖中。
“啊——!”
谷底的惨叫声,是赵无牙耳中最刺耳的噪音。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百人前锋,在短短数十息内就被那些“烂骨头”撕成了碎片。
“林烬!”赵无牙的怒吼声如惊雷滚过山谷,“你这个只敢躲在阴沟里的老鼠!你若还活着,就滚出来看看——这就是你誓死效忠的忠勇之师,如今不过是一堆任我驱使的烂骨头!”
他口中狂吼,手中那柄厚重的断脊刀已然出鞘,亲自率领大军如潮水般压了上去。
刀锋卷起恶风,隔空连劈三记,三道凝实的刀罡瞬间将十几具冲在最前的尸傀斩得粉碎!
他狞笑着,一脚踩在碎裂的尸骨上,声音里充满了快意与残忍:“你看到了吗?你的同袍,你的兄弟,现在都成了我的垫脚石!”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自高崖顶端纵身跃下,如苍鹰搏兔!
那身影不偏不倚,精准地踩在几具尸傀的头顶,借力转向,竟在尸山骨海中如履平地,轻巧地落在赵无牙前方十丈之处。
正是林烬!
他右臂猛然一振,无数骨片瞬间汇聚,化作一面厚重的骨盾,盾面纹路狰狞,仿佛恶鬼的脸庞。
“铛——!”
赵无牙含怒劈出的断脊刀,结结实实地斩在骨盾之上,火星四溅,发出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
林烬被巨大的力道震得后退半步,但他眼神古井无波,抬起头,迎着赵无牙暴怒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低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赵无牙耳中:
“你说得对……我们都是烂骨头。”
他顿了顿,猩红的瞳孔中燃起疯狂的火焰。
“可我这副,专烧你这种人。”
“找死!”赵无牙彻底暴怒,断脊刀大开大合,每一刀都携着万钧之力,势要将林烬连人带盾劈成两半。
林烬却不与他硬拼,只以骨盾硬抗,每一次碰撞都巧妙地借力后撤,看似狼狈,实则一步步将暴怒的赵无牙引向骨鸣大阵的核心地带。
两人转瞬间交手十余回合,赵无牙久攻不下,耐心尽失,猛然爆喝一声,刀势一转,以一个刁钻的角度绕开骨盾,狠狠斩在林烬的左肩!
“嗤啦——”
甲胄破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赫然出现。
但,赵无牙的瞳孔却猛地一缩。
伤口处,没有一丝鲜血流出,唯有丝丝缕缕的赤色烟雾蒸腾而起,仿佛被斩开的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座燃烧的香炉!
一股致命的危机感瞬间攫住了赵无牙的心神,他猛然警觉,抽刀便欲后退。
但,已经晚了。
“阵起!”
林烬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他左手猛地抓住赵无牙的刀锋,任凭锋刃割裂掌骨,右手袖中的三寸骨刃已然弹出,被他狠狠刺入脚下的地脉深处!
嗡——!
随着骨刃刺入阵眼,整座山谷的骸骨在这一刻发出尖锐的共鸣!
地底深处积攒了百年的尸气冲天而起,化作浓郁的赤色雾气,瞬间将方圆百丈笼罩,形成一个隔绝天地的魂锁之域!
赵无牙只觉神识一阵恍惚,眼前的林烬和战场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他看见自己早已死去的父母被绑在火刑架上,正用怨毒而悲戚的眼神瞪着他,声嘶力竭地哭喊:
“孽子!你卖国求荣,残害忠良,该入无间地狱!”
心神失守,就在这一刹那!
林烬暴起发难,右臂的骨盾瞬间分解重组,化作一柄巨大的骨锥,以奔雷之势直贯赵无牙胸膛!
“砰!”
巨大的撞击力将赵无牙手中的断脊刀都震飞出数丈之远,他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林烬欺身而上,单膝死死压住他的胸膛,一把撕开他胸前的衣襟。
那里,赫然烙印着一个与林烬身上“熔天炉”相似,却更加邪异霸道的熔炉纹路。
“你说蝼蚁,就该被踩在脚下?”林烬低头俯视着他,眼中是滔天的恨意,嘶声低吼,“今日,我便用这副你眼中的烂骨头——替天行道!”
“你……你疯了!”赵无牙目眦欲裂,他无法相信自己会败在一个贱卒手中,“你不过是个贱卒!一个早就该死的贱卒!”
林烬闻言,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
“贱卒……也能焚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胸口的熔天炉纹路骤然亮起,与手掌相连。
【燃烧寿元,两年!】
他整个右手掌心瞬间化为一个赤红的炉口,内部是足以熔化万物的赤色烈焰。
在赵无牙惊恐绝望的嘶吼中,林烬用尽全身力气,将他的头颅,一寸一寸,缓缓按入了那掌心熔炉之中!
“啊啊啊啊——!”
没有血肉焦糊的臭味,只有灰烬升腾。
在那些袅袅升起的灰烬里,两道模糊而温柔的虚影悄然浮现,那是一对中年夫妇的模样。
他们带着欣慰的笑容,伸出虚幻的手,轻轻抚过林烬沾满尘土与煞气的脸颊。
【寿元剩余:4年】
虚影消散,掌心的炉火也随之熄灭。
刺骨的寒意与无尽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同时涌上林烬的身心。
他跪在赵无牙那具无头的焦黑尸体旁,剧烈地喘息着,赤红的雾气在他周围翻滚不休。
他缓缓抬起头,支撑着站起身来。
骨鸣谷中,外围的厮杀声依旧未歇,只是那三千玄甲亲卫的怒吼与咆哮,似乎在失去了主将的此刻,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茫然与恐惧。